《渡雾逢君》香菱梦话

31、沧江镇来电 初四别老宅

　　初四上午，洪逾跟着霍方舟告别了老宅。

　　老太太亲自送到门口。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转着手里的核桃，看了洪逾两眼，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过来："头回来家里过年，拿着。"

　　洪逾愣住了，赶紧摆手："奶奶，我不要——我都这么大了，哪还能收压岁钱——"

　　"大什么大。"老太太把红纸包塞进他手里，"在老宅，你多大都是孩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三小时候收压岁钱，收到十八岁。你头回来，按老规矩，也收一回。"

　　洪逾捏着那个红纸包，手心发烫。他长这么大，从没收过压岁钱——孤儿院过年，院长会每人发一包大白兔奶糖，那就是他全部的"年味"。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喉咙堵得厉害，最后只闷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谢什么。"老太太摆了摆手，又转向霍方舟，声音低了几分，"路上慢些开。回城了，常带他回来吃饭。"

　　"嗯。"霍方舟应了一声，"奶奶保重。"

　　车子驶出雾岭，老宅在浓雾里渐渐缩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洪逾坐在副驾驶，捏着那个红纸包，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贴身的口袋里。他转头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霍方舟。"

　　"嗯。"

　　"你奶奶……人真好。"

　　"嗯。"

　　"你家里人……都挺好的。"

　　"嗯。"

　　洪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怎么养出这么个闷葫芦脾气的？"

　　霍方舟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回城那天下午，洪逾推开霍宅的院门，第一件事就是冲去看他的绿萝。

　　绿萝活得很好——叶子油亮亮的，明显有人精心照料过。花盆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洪逾！花浇了！快回我消息！！你那个'室友'到底是谁！！！——周檬"

　　洪逾看着那张字条，头皮一麻。他赶紧掏出手机，果然，周檬的消息已经刷了满屏——从三天前开始，每隔几个小时一条，内容从"？？？"到"你家怎么有男士外套？？？"到"还有一双大码拖鞋！！！"到"洪逾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人同居了！！!"

　　洪逾看着那些消息，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找周檬帮忙浇花——他当时只想着同事里就周檬知道他住哪儿，忘了这个女人有一双破案老刑警的眼睛。

　　他硬着头皮回了一条："那是我室友。合租的。"

　　周檬秒回："合租？？你当我瞎？？那拖鞋是四十三码的！！你穿四十二！！"

　　洪逾："……我买大了不行吗！"

　　周檬："行行行。那你解释一下，书房书桌上那本《临江考古志》，扉页上写着'霍方舟'三个字，是怎么回事？"

　　洪逾："……"

　　他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装死。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周檬发来的一条长消息，语气忽然变了，没有那些表情包和感叹号，只有一行字：

　　"洪逾，我是认真的。你一个人在雾城，有人照顾你，我挺高兴的。不管他是谁，只要他对你好就行。等你想说了，再跟我说。"

　　洪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了想，回了一句："……谢了，檬姐。等我想清楚了，第一个告诉你。"

　　周檬回了一个"OK"的表情，没再追问。

　　傍晚，霍方舟从学校回来，手里拎着两袋菜。他看见洪逾蹲在院子里给绿萝擦叶子，随口问了一句："花长得好不好？"

　　"好。"洪逾头也不抬，"周檬浇的。"

　　霍方舟的脚步顿了一下："……周檬？"

　　"我同事。我不在的时候，托她来浇的花。"洪逾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正对上霍方舟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分明的东西。他赶紧补了一句："就浇花！没干别的！我让她浇完就走！"

　　"嗯。"霍方舟收回目光，拎着菜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没看见什么吧？"

　　洪逾想起周檬那句"四十三码的拖鞋"，心虚地把脸埋进绿萝叶子里："……没、没看见什么。"

　　霍方舟没有追问。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淘米。洪逾蹲在院子里，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他好像已经看过了很多次——可每一次看到，心里还是会莫名地发暖。

　　晚饭吃到一半，霍方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嗯，是我。……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他放下筷子，握着手机听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紧："……确认了吗？……规模多大？……好，我知道了。我这两天过去一趟。"

　　他挂了电话。洪逾看着他皱紧的眉头，问："怎么了？"

　　"沧江镇。"霍方舟道，"我去年在那边做过一次地层勘探——就是讲座上提过的那个古镇，县志记载过'以人殉葬'的。那边最近配合基建开了几个探方，结果——"他顿了顿，"挖到了人殉坑。规模比县志记载的还大。初步清点，光是已暴露的骸骨，就有上百具。"

　　洪逾握着筷子的手一紧。他想起讲座上霍方舟说的"大量活人殉于地基之下"，想起那些走不掉的魂，心里发沉："上百具……都是殉葬的？"

　　"殉葬的迹象很明显——骸骨姿态扭曲，有挣扎痕迹，有的还带着刑具。"霍方舟道，"更麻烦的是，施工队说，发掘现场这几天不太平——夜里有人听见哭声，从探方底下传上来的。有两个技工吓得连夜跑了。"

　　洪逾放下筷子："……那地方，跟忘川渡当年的事，有关系吗？"

　　霍方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县志记载的殉葬，最早可以追溯到宋元。大规模的人殉，集中在明末清初——那正是临江地脉最乱的时候。"他抬起眼，看着洪逾，"你记得婉娘那面镜子的出土地吗？也在沧江镇附近。"

　　洪逾的后背，慢慢地凉了。他想起那面镜背与城南残阵同源的纹路，想起饿鬼，想起那个在巷口记他门牌号的活人。他忽然意识到，沧江镇底下埋着的，可能不止是几百具骸骨——还连着一条他没有看见的线。那条线的另一头，是那个在暗处养煞的人。

　　"霍方舟。"他说，"我年假还没用。"

　　霍方舟看着他，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沧江镇那地方，水很深。你确定要去？"

　　"你不是也要去吗？"洪逾道，"你去，我也去。"他顿了顿，"再说了——上百具骸骨，要真是殉葬的，他们在底下压了几百年。要是没人管，他们跟忘川渡那些走不掉的魂，有什么区别？"

　　霍方舟没有回答。他看着洪逾，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后天出发。这几天，你把手头的工作收一收。"

　　"得嘞！"洪逾眼睛一亮，"我明天就去请年假！"

　　夜里，洪逾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枕头下那枚令牌，借着月光看了看。令牌安安静静的，可他知道，沧江镇那边，一定有什么在等着他。他想起讲座上霍方舟说的话——"我们脚下每一寸土里，都睡着古人。"他忽然想，沧江镇底下那上百具骸骨，他们的魂，还在不在？

　　他翻了个身，正要睡，忽然感觉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他猛地坐起来，望向窗外——巷子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停着一只黑鸟。那只鸟在月光下歪着头，望着霍宅的方向，一动不动。洪逾盯着它看了两秒，那只鸟忽然"扑棱"一声飞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洪逾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他不知道那只鸟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可他知道，从沧江镇的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刻起，这座雾城暗处的东西，好像都开始动了。

　　——卷三「旧校与旧事」完——

　　夜。临江某处，一间不见光的屋子里。一只手，缓缓拨动着一串乌沉沉的珠子。

　　"沧江镇……"

　　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只手停了一下。

　　"他们终于，挖到那儿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四百年了。该收的账，也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