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雾逢君》香菱梦话

30、除夕守岁 除夕祭祖守

　　除夕那天的老宅，是从一早的炊烟里醒来的。

　　洪逾是被一阵油锅的滋啦声叫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扯着嗓子喊"酱油不够了"。他躺了两秒，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除夕了！他在别人家过年！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趿拉着鞋往外跑，正撞上端着两屉蒸糕从厨房出来的妇人，那妇人吓了一跳："哟，小洪醒啦？快去洗漱，粥在锅里——老三特意让给你留的。"

　　洪逾"哦哦"了两声，转身去洗漱。等他收拾妥当走进堂屋时，霍家已经忙开了——男人们在贴春联，女人们在厨房里煎炒烹炸，孩子们举着糖葫芦满院子疯跑。洪逾站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的热闹，忽然有点手足无措——他活了二十二年，在孤儿院过了二十二年"安静的年"，头一回被这样的烟火气包围，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站那儿干什么？"霍方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件深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卷红纸，看见洪逾站在廊下发呆，"过来帮忙。"

　　洪逾如蒙大赦："帮什么？"

　　"贴春联。"霍方舟把红纸递给他，"你扶梯子。"

　　洪逾"哦"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他扶着梯子，看霍方舟踩上去，把旧春联揭下来，换了新的。他仰着头，看霍方舟把横批贴正，又退后半步端详，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霍方舟，你贴春联的样子，还挺像个过日子的。"

　　霍方舟低头看他："什么叫'像过日子的'？"

　　"就是……"洪逾想了想，"你在城里的时候，总觉得你像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回了老宅，看你贴春联、跟婶婶们说话、被小孩缠着要红包，才觉得你也是个人。"

　　霍方舟从梯子上下来，把剩下的春联卷好，淡淡地说："我本来就是个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洪逾急了，"我是说——"他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泄气道，"算了，你当我没说。"

　　霍方舟看着他憋红的耳朵，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下一扇门走去。洪逾跟在他身后，心里嘀咕：他刚才是不是笑了？他是不是觉得我特傻？……算了，傻就傻吧。

　　下午的祭祖，是洪逾头一回见识霍家的排场。

　　祠堂在宅子最深处，平日里锁着，只在除夕和清明打开。洪逾跟着霍方舟走进祠堂时，先是被那满墙的牌位震了一下——从高到低，层层叠叠，排了几十位。正中供着几幅画像，年深日久，眉眼已经模糊了。供桌上燃着香，烟气袅袅，把整间祠堂笼在一片肃穆的香气里。

　　霍家各房按辈分站好，霍方舟站在他那一辈的最前面。洪逾作为外姓人，被安排站在门边，远远看着。他看着霍方舟在列祖列宗面前上香、叩拜，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他忽然想：原来霍方舟的"守界"，是站在这样一墙牌位前长大的。他背负的，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命。

　　祭祖中途，洪逾站得腿酸，往后挪了半步，正好挪到偏厅的廊柱后面。偏厅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祖母压低了的声音，混着香烟的烟气，断断续续地飘出来："……老三，你娘留下的那幅画像，你收好了？"霍方舟的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嗯。""……那个孩子，"祖母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眉眼，真像她。"

　　洪逾站在廊柱后面，脚步顿住了。

　　像她？她是谁？他想起正堂里那幅被香火熏得模糊的画像，想起霍母屋里那幅温柔的旧画像——祖母说的"画像"，是哪一幅？"那个孩子"，说的是谁？是他吗？他站在廊柱后，心跳得厉害，想再听几句，可偏厅里已经没了声音。他不敢动，又站了一会儿，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门边。他抬眼去看霍方舟——他正从偏厅方向走出来，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洪逾把那句"眉眼，真像她"压在心底。他不知道那个"她"是谁，可他总觉得，这句话跟他有关——跟他一直不敢问的那个问题有关。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是渡魂人？霍方舟看着他时，看见的到底是他，还是……另一个人？

　　祭祖快结束时，洪逾忽然感觉胸口那枚令牌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扫过那排牌位——在最底下一层的角落里，有一块牌位是空的。没有名字，没有刻字，像一块还没来得及刻完的木头。

　　他愣了一下，想问，又觉得场合不合适，把话咽了回去。可他记住了那块空牌位的位置。

　　年夜饭摆了三桌。霍家几房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洪逾被安排在霍方舟旁边——他本来想缩到角落里，被霍方舟一句"坐这儿"钉在了主桌。满桌的菜他大半叫不上名字，只认得中间那条红烧鱼，和一盘金灿灿的蛋饺。他埋头吃饭，吃得拘谨，霍方舟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也不说话，夹完就自己吃，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

　　酒过三巡，有长辈举着杯子过来敬霍方舟——霍方舟在家似乎不常喝酒，被敬了两轮，正要接第三杯，洪逾忽然伸手把他的杯子拿走了："他不能喝了。"

　　满桌的目光"唰"地看过来。洪逾被看得一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在霍家的年夜饭桌上，当着霍家老少的面，抢了霍方舟的酒杯。他僵在那里，手里的杯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脑子里飞速转着：完了完了，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人家家里的事，我一个外人——

　　"他酒量差。"洪逾硬着头皮说，"再喝该出洋相了。这杯我替他喝。"他说完，一仰头，把那杯酒干了——酒液辣得他嗓子眼发烫，他强撑着面不改色地把杯子放回桌上，心里却在疯狂嚎叫：好辣好辣好辣——

　　满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那个敬酒的长辈笑呵呵地说："老三，你这朋友交得值，还带替你挡酒的。"霍方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洪逾，目光在灯光下有点深，过了两秒，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汤，放到洪逾手边："喝点汤，压一压。"

　　洪逾低头喝汤，那口白酒的辣劲还没过去。他本以为这就完了，可年夜饭吃到后半程，霍家的小辈们开始敬酒——敬到洪逾这个"稀客"时，他推脱不过，又喝了两杯。那酒是霍家自己酿的米酒，入口甜，后劲足。洪逾喝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等饭桌撤下去，他站起来，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他一把扶住桌沿，脸上烧得厉害。

　　"……霍方舟。"他含糊地喊，"你家这酒……是不是掺了安眠药？"

　　霍方舟放下筷子，站起来扶住他。他一手扶着洪逾的肩，一手托着他的胳膊，把他往东厢房带。洪逾脚下拌蒜，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霍方舟身上，嘴里还在嘀咕："我没事……我真没事……我就是……这地怎么在转……"

　　霍方舟把他扶进东厢房，让他坐下。洪逾一沾床就往被子里钻，霍方舟弯腰替他脱了鞋，又倒了一杯温水回来。他端着杯子站在床边，正要叫他起来喝水，洪逾忽然翻了个身，睁开一双醉得水汪汪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

　　"霍方舟。"

　　"嗯。"

　　"你长得……真好看。"

　　霍方舟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醉得脸颊通红的人，没有说话。

　　洪逾醉醺醺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像怕他走掉似的。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点他清醒时绝不会有的、又软又委屈的腔调："霍方舟……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你别不理我……我心里有鬼，可那只鬼……是你。"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响着，此起彼伏。霍方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抓着他衣角、醉得不成样子的人，看了很久。他弯下腰，把那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轻："你喝醉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洪逾闭着眼，声音越来越含糊，"霍方舟。粥在锅里的那个。"

　　霍方舟的动作顿住了。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的人，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碎什么："……嗯。是我。"他俯身，替他把被角掖好，指尖在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终究没有落下去。他直起身，关了灯，带上门。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堂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得胸腔发疼。

　　他活了二十六年，替霍家守了二十多年的界，从来没有哪一刻，像刚才那样，觉得自己守不住了一样东西。

　　洪逾是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东厢房的被窝里，鞋脱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他揉着宿醉发疼的脑袋坐起来，想了半天，也只记得自己喝了两杯米酒，后面的事一概想不起来了。他看了看手机——快零点了。他披上外套，趿拉着鞋出了东厢房，往堂屋走去。

　　守岁到半夜，洪逾的酒劲过了，困劲又上来了。他窝在堂屋的沙发角里，看霍家的小辈们打牌，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等他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一个温暖的肩膀上，身上盖着一件眼熟的深色外套。他僵了一下，没敢动。他听见头顶传来霍方舟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此起彼伏的、零星的鞭炮声。

　　他想了想，决定不抬头，继续装睡。

　　零点，烟花在雾岭上空炸开。霍家的孩子们呼喊着涌出院子，大人们也跟着出去看。洪逾装睡装不下去了，只好"悠悠转醒"，一抬头，正好对上霍方舟低垂的目光。那目光在烟花的明灭里，安静得不像话。洪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移开眼，假装看烟花："……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霍方舟道。

　　洪逾看着院子里那群欢呼雀跃的孩子，看着满天的烟火，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霍方舟，我以前在孤儿院过年，吃完年夜饭就睡了。没有烟花，也没有人守岁。"

　　霍方舟没有接话。洪逾吸了吸鼻子，又说："明年，我还来你家过年，行不行？"

　　"行。"

　　"年年都来，行不行？"

　　霍方舟沉默了一会儿。烟花在天上炸开，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被洪逾一个字一个字听得很清：

　　"行。年年都来。"

　　洪逾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烫了。他假装看烟花，看了很久，才小声"哦"了一声。

　　后半夜，人都散了。洪逾起夜，路过正堂后面的回廊时，忽然看见偏院的方向，有一点极淡的灯光。他犹豫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过去——偏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他凑近一看，霍方舟独自坐在屋里，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看得出了神。

　　那间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一个针线盒，还有一面蒙着布的旧镜子。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女人很年轻，穿着旧式的衣裳，眉眼温柔，正微微笑着。

　　洪逾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正想悄悄退开，屋里的人却开了口："睡不着？"

　　洪逾僵住，只好推开门走进去："……嗯。看你这边亮着灯，就过来看看。"他看了一眼霍方舟手里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白，照片上还是那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两人都笑得很开心。他轻声问："你妈妈？"

　　"嗯。"霍方舟把照片收进怀里，站起来，"她走得早。我七岁那年没的。"

　　洪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才问："……她，是病逝的吗？"

　　霍方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很久，才说："霍家是这么说的。"

　　洪逾心里一沉："你……不信？"

　　"我记得一些事。"霍方舟的声音很轻，"她走之前那几天，一直抱着我，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跟我说，她以后不能陪着我了，但她让我别怕——她说，以后会有一个'看得见的人'来找我。"他顿了顿，"她说那个人会看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会很辛苦。她让我……别让他一个人。"

　　洪逾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霍方舟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你妈……她知道我会来？"

　　"她没见过你。"霍方舟道，"她说她只是知道——会有人来。"

　　洪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起自己是个孤儿，想起自己从没见过妈妈，想起自己在孤儿院度过的那些"安静的年"。他忽然有点嫉妒霍方舟——至少霍方舟记得他妈妈的样子，记得她说过的话。他哑着嗓子问："那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妈让你别让他一个人？"

　　霍方舟转过身，看着他。屋里的灯光昏黄，把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看了洪逾很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不是。"

　　洪逾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为什么？"

　　霍方舟没有回答。他看了洪逾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台灯，往门口走去。他走到洪逾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洪逾一个人听：

　　"自己想。"

　　他走了。洪逾一个人站在那间旧屋里，看着墙上那幅画像——画像上的女人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香火气，比祠堂里的还要重。

　　他退出那间屋子，轻轻带上门。走回东厢房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霍方舟那句"自己想"。他想着想着，耳朵又开始烫了。他钻进被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自己一句：

　　"……洪逾，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