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雾逢君》香菱梦话

32、沧江镇 洪逾随霍方

　　沧江镇在临江下游，坐船要半天，开车两个小时出头。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洪逾难得没赖床，天没亮就爬起来收拾行李——他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双肩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那枚贴身带着的令牌，还有一包霍方舟昨晚塞给他的梅干菜烧饼。他背着包站在院门口等霍方舟，晨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有点恍惚。半年前，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雾柳苑门口，满脑子想的是"找个雾大的地方躲起来"。半年后，他背着包站在霍宅门口，要去一个挖出上百具骸骨的考古工地。他的人生轨迹，也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就歪成了这样。

　　"上车。"霍方舟把车开出来，摇下车窗看他。

　　洪逾回过神，"哦"了一声，钻进副驾驶。车子驶出临江城，沿着江岸一路向下游开去。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宇渐渐变成田野和丘陵，江水在路边时隐时现，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洪逾啃着烧饼，翻着手机里搜到的沧江镇资料："沧江镇，明清时候是水陆码头，商贾云集，号称'小金陵'……后来航道改了，就败落了。"他往下翻，"还有，这地方以前戏班特别多，有个'红玉班'，当年在这一带很有名——"他划了两下，皱眉，"怎么搜不到更多？红玉班唱什么的都没写清。"

　　"地方小，史料少。"霍方舟道，"镇上有个老戏台，民国时候建的，前几年修缮过一次，现在偶尔还有票友去唱两嗓子。"

　　洪逾"哦"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望着窗外，没再说话。他总觉得，沧江镇这三个字，听在耳朵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熟悉，也不是陌生，就是……好像很早以前，在哪里听过。

　　车子驶进沧江镇时，已近中午。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老屋，街边一条河，河水碧绿，几只乌篷船泊在岸边。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沿街的店铺大多半掩着门，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用方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洪逾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忽然说："这地方……怎么感觉没什么人？"

　　"年轻人大多出去了。"霍方舟把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留守的多。"

　　旅馆是栋临河的二层小楼，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见霍方舟进来，笑着迎上来："霍老师来啦！房间给你留着呢——还是老规矩，二楼靠河那间？"

　　"嗯。再来一间，挨着。"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洪逾身上，笑呵呵的："这位是？"

　　"我助理。"霍方舟道，"跟我来工地学习的。"

　　洪逾在心里腹诽：助理就助理吧，总比"家属"强。他跟着老板娘上楼，放下行李，推开窗——窗外就是那条碧绿的河，河对岸，远远地立着一座青瓦飞檐的建筑，半隐在垂柳后面。他看了两秒，忽然问："老板娘，河对岸那个——是戏台吗？"

　　"是呢。"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镇上那个老戏台，民国时候建的，前几年修过一回。"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神秘秘的笑意，"小霍老师，你要是夜里听见有人唱戏，可别害怕——镇上人都说，那是老戏台在放以前的录音，不是闹鬼。"

　　洪逾心里"咯噔"了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心里却在想：放录音？镇上的戏台，夜里放八十年前的录音？这说法，怎么听怎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下午，霍方舟带他去了考古工地。

　　工地在镇子北边，一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用警戒线围了起来。几个探方已经挖开了，深浅不一，像大地上一道道新鲜的伤口。洪逾跟着霍方舟走到最深的那个探方边，低头往下看——探方底部，泥土里露出层层叠叠的骸骨。有的侧躺着，有的蜷着，姿态扭曲，像是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有的骸骨手腕上，还套着锈蚀的铁环。

　　洪逾的胃里一阵翻涌。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他见过魂，见过怨气，可他从没见过这样成规模的、被活埋的死人——上百具骸骨，就这样密密匝匝地挤在泥土里，像一袋被随手丢弃的、发霉的种子。

　　"难受？"霍方舟站在他身边，低声问。

　　"……有点。"洪逾揉了揉胃，"这也太多了。"

　　"这才暴露了一部分。"霍方舟道，"往下挖，可能还有。"

　　洪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又往前走了两步。他蹲在探方边，闭上眼，试着放出一缕灵识——他想看看，这些骸骨周围，有没有魂。

　　灵识探出去的那一刻，他差点被压趴下。

　　那是上百道气息——不，不是上百道，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像一整个深渊的底部。那些气息太老了，老到几乎分不清彼此，它们纠缠在一起，像一团团凝固了几百年的淤泥。他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听不清任何一句话——他只能感觉到一种东西：重。比忘川渡的雾还重，比他在旧校舍感受到的恨还沉，像有一座山，压在他的灵识上。

　　洪逾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猛地收回灵识，踉跄着站起来，扶着探方边的土堆，大口喘着气。霍方舟一把扶住他："怎么了？"

　　"……太多了。"洪逾哑着嗓子说，"我什么都看不清。它们挤在一起，太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抬起眼，看着霍方舟，"霍方舟，这些魂——它们不是走不掉。它们是被压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片地底都封死了。"

　　霍方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探方深处那些骸骨，沉默了很久，才说："县志记载的殉葬，说法是'筑城取土，以人殉之'。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他顿了顿，"这底下要是真有什么东西压着它们——那压它们的，可能也不是自然的东西。"

　　洪逾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婉娘那面镜子的出土地，想起镜背与城南残阵同源的纹路，想起讲座上霍方舟那句"临江的地脉，有一段时期特别乱"。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沧江镇底下压着的，可能不止是这些骸骨。

　　他正出神，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霍老师！霍老师你来看！这边探方的层位好像不太对！"

　　洪逾转过头。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正小跑过来，戴着遮阳帽，胸前挂着实习牌，一脸兴奋地看着霍方舟，眼睛亮晶晶的。霍方舟"嗯"了一声，走过去，蹲在姑娘指的那个探方边看了起来。姑娘蹲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这个层位的土色""含沙量"，一边说一边拿小本子记，脑袋都快凑到霍方舟肩膀上了。

　　洪逾站在原地，看着那姑娘亮晶晶的眼神，看着霍方舟低头跟她讲解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酸溜溜地想：什么层位不层位的，不就是挖土吗，我也会——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学着那姑娘的样子左看右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悻悻地把土扔了，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吃哪门子醋？人家是正经学生，你是个连探方和探沟都分不清的门外汉！

　　可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他看见那姑娘又往霍方舟身边凑了凑，指着土层说："霍老师，你看这块土，颜色是不是不太一样？"霍方舟低头看了两秒："嗯，是熟土。底下可能有扰动——下午让技工往这边扩一下。"姑娘兴奋地"嗯嗯"点头，看他的眼神更亮了。

　　洪逾站在三步外，忽然觉得那土层、那探方、那整个考古工地都碍眼起来。他闷闷地转身，正要走，霍方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洪逾，你过来。"

　　"……干嘛？"

　　"你不是问我人殉坑的土跟普通土有什么区别吗？"霍方舟头也不抬，"过来，我教你认。"

　　洪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蹲在霍方舟另一边。霍方舟指着土层，一板一眼地跟他讲："你看，殉葬坑的填土，土色偏深，含炭量高，而且分层不匀——因为埋的时候慌乱，一层一层地泼土夯下去……"洪逾听得半懂不懂，可他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他偷偷瞥了一眼对面那个姑娘——她正一脸认真地记笔记，压根没注意他。洪逾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醋吃得莫名其妙。他低下头，假装认真看土，耳朵尖却有点红。

　　傍晚收工，那个姑娘跑过来，冲洪逾笑："你就是霍老师带的那个助理吧？我叫秦桑，霍老师的研究生。霍老师可严格了，你跟着他，有得苦头吃。"她说完就跑去找霍方舟了。洪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酸劲，酸得毫无道理——人家就是霍方舟的学生。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霍方舟给她讲土色的时候，头低得那么近……他讲给我听的时候，会不会也那样？

　　他摇了摇头，把这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袋，跟着霍方舟回旅馆。

　　夜里，洪逾翻来覆去睡不着。

　　旅馆的房间很静，河水在窗外缓缓流淌，偶尔传来一两声船桨拨水的声音。他睁着眼躺到快十二点，实在睡不着，索性披上外套，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极轻的，从河对岸的方向飘来的，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腔。那声音很细，很柔，像一缕烟，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着。洪逾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他侧耳听了两秒，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那确实是人声，是唱戏的声音。可老板娘说，河对岸的老戏台，夜里没人。

　　洪逾站在窗前，犹豫了几秒。然后他翻出窗台，顺着河岸，朝戏台的方向摸了过去。

　　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他穿过一座石桥，绕过一片垂柳，老戏台在月光下现出轮廓——青瓦飞檐，梁柱斑驳，台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那唱腔就是从台上传来的——婉转，清亮，在空旷的夜里回荡着，像是唱给满台看不见的观众听。

　　洪逾放轻脚步，绕到戏台正面。

　　台上没有人。可那唱腔，分明还在响。

　　他站在台下，看着空荡荡的戏台，看着那两盏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红灯笼，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谁在唱"，可话还没出口，那唱腔忽然停了。

　　夜风穿过戏台，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洪逾站在台下，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听见一个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女声，从戏台的方向飘下来：

　　"……您，是来听戏的吗？"

　　洪逾的后背，猛地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