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雾逢君》香菱梦话

29、雾岭下的老宅 岁末随霍方

　　霍家老宅在临江城西六十里的雾岭下。

　　腊月廿八一早，霍方舟开着车，载着洪逾出了城。后备箱里塞着洪逾昨晚连夜挑的年货——两盒点心、一箱水果、一瓶他纠结了半个钟头才买下的黄酒。他坐在副驾驶，手指绞着安全带，望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里七上八下的。

　　"霍方舟。"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家老太太……凶不凶？"

　　"不凶。"

　　"那你那些叔叔婶婶、堂哥堂姐呢？"

　　"还行。"

　　"还行是多行？"洪逾不放心，"你倒是说清楚——我好有个心理准备。我长这么大，还没在别人家过过年，万一说错话办错事，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是我带回去的。"霍方舟打断他，"不用讨好谁。"

　　洪逾愣了一下，嘟囔道："……那也不行啊。万一你妈——不对，你家里人觉得我这个人不行——"

　　"他们觉得你行不行，不关我的事。"霍方舟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平的，"我觉得行就行。"

　　洪逾被他这句话噎住，半天没接上话来。他偏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可耳朵尖悄悄红了。他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脸红什么！人家就是客气一句！你脸红什么！

　　车子驶进雾岭，盘山公路在浓雾里蜿蜒。转过最后一个弯，洪逾的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一片青砖黛瓦的宅院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山腰。宅前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门楣上的匾额漆皮斑驳，依稀能辨认出两个字：霍宅。

　　宅院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棉袄，站在石阶下，见车子停稳，快步迎上来："老三回来了！路上累不累？老太太念叨你一上午了。"

　　老三。洪逾在心里默默记下：霍方舟在家里排行老三。

　　霍方舟"嗯"了一声，下车，绕到后备箱去拿行李。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洪逾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脸上的笑容带上了点好奇："这位是……"

　　"我朋友。"霍方舟拎着行李走过来，"洪逾。来家里过年。"

　　"哦——朋友，朋友好。"中年男人笑呵呵地朝洪逾点头，"小洪是吧？快进屋，外头冷。"他嘴上客气，目光却像X光一样，把洪逾从头发丝扫到鞋尖。洪逾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勉强挤出个笑："叔……叔叔好。"

　　他跟在霍方舟身后走进宅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忽然感觉一股极淡的、却无处不在的气息扑面而来——像香火，又不像香火，混着老木头和尘土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他脚步顿了一下。这宅子里的气息，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走进一个地方，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座巨大的、看不见的阵里。

　　霍方舟走在前面，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停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跟着我。"

　　洪逾"哦"了一声，赶紧跟上。宅子很大，七拐八绕的，回廊连着回廊，天井套着天井。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扫地的、端水的、抱着孩子晒太阳的——都会停下来，先喊一声"老三"，然后把目光落在洪逾身上，好奇地打量两眼。洪逾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只误闯了猴山的猫。

　　"你家……人真多。"他小声说。

　　"祖宅。"霍方舟道，"几房人住在一起。"

　　"那……他们是不是都在猜我是谁？"

　　"嗯。"霍方舟道，"猜就猜。"

　　"你不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霍方舟看他一眼，"带你回来过年，还需要解释？"

　　洪逾又被噎住了。他发现霍方舟回了老宅之后，说话好像比在城里更直接了——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那些在城里收着的棱角，都不必再收着了。他跟在霍方舟身后穿过最后一个天井，走进正堂。

　　正堂里坐着一位老太太。

　　洪逾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是个很瘦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旧式棉袄，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她身旁站着两个中年妇人，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老太太听了，也不搭话，只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核桃。

　　霍方舟走到堂前，喊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抬起眼。她的目光越过霍方舟，落在洪逾身上。洪逾被她看得一激灵，赶紧弯腰："奶、奶奶好。"

　　老太太没有应声。她看着洪逾，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辨认的东西。堂屋里安静下来，那两个中年妇人也停了话头，顺着老太太的目光看向洪逾。洪逾被她看得手心冒汗，几乎想躲到霍方舟身后去。

　　过了很久，久到洪逾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目光里站成一尊石像了，老太太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问出的话却让满屋的人都愣了一下：

　　"这孩子，是哪家的？"

　　洪逾赶紧答："奶奶，我是……孤儿院长大的。没有家。"

　　堂屋里更安静了。那两个中年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洪逾低着头，心里有点发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那句"没有家"，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大过年的，说这个干什么？

　　"孤儿院。"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在洪逾脸上停着，又看了很久，才收回视线，转着手里的核桃，慢悠悠地说，"孤儿院好。清清白白，没有牵累。"她顿了顿，对旁边的人说，"老三头一回带人回来过年，安排在东厢房，被褥换新的，炭火备足。"

　　"哎。"旁边一个妇人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洪逾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老太太就这么轻易地接纳了他——他甚至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可喉咙有点堵，最后只闷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谢什么。"老太太摆了摆手，"老三小时候在雾岭住过几年，这宅子里的孩子，就数他最闷。如今肯带人回来了，奶奶高兴。"她顿了顿，看着霍方舟，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娘要是还在，看见你带人回来过年，也该高兴。"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霍方舟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垂下眼："……嗯。"

　　老太太没有再说什么。她转着手里的核桃，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放过了什么，慢悠悠地闭上了眼。

　　夜里，洪逾躺在东厢房的新被褥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雾岭的雾浓得像一锅化不开的米汤。他睁着眼，听着宅子里隐约的动静——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有压低了的说话声，还有远处不知哪个房间里传来的、极轻的诵经似的呢喃。

　　他忽然感觉胸口那枚令牌温了一下。他伸手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令牌安安静静的，没有异样。可刚才那一瞬间，它确实热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洪逾握着令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他想起正堂里老太太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他又想起老太太那句"你娘要是还在"——霍方舟的妈妈，好像在这个家里，是个被轻轻绕开的、不能多提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他只知道，这座老宅里，藏着太多霍方舟没跟他讲过的往事。

　　他翻了个身，把令牌放回枕边，闭上眼。宅子里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极轻的、一阵脚步声，从他窗外的回廊上经过——那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它经过他的窗下，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远去了。

　　洪逾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睡意全消。他竖起耳朵听了很久，可那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宅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雾岭的风，穿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

　　他不知道那脚步声是谁的。他只知道，那脚步声停在他窗下的那一瞬，他胸口那枚令牌，又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