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雾逢君》香菱梦话

20、煞心 洪逾灵识入

　　距离满月还有四天。洪逾等不及了。

　　他发现婉娘撑不住了——不是他发现，是那支曲子告诉他的。连着两晚，镜中传来的曲声越来越短，越来越弱，中间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像一个人走着走着，力气快用完了，随时可能停下来。

　　霍方舟在镜面加了三道封，可封只能挡住煞不外泄，挡不住煞在里面一寸一寸地吞她。

　　"我想进去，把她的魂核护住。"洪逾对霍方舟说，"撑到满月。只要满月那天她的魂核还醒着，就能渡。"

　　霍方舟看着他："上一次你进去，只是说话。这一次要穿过煞——她的魂核被煞裹了四百年，你要碰她，就得先穿过那层煞。煞会咬你。"

　　"我知道。"洪逾道，"可我不能看着她在我眼皮底下被吞掉。"

　　霍方舟沉默了很久。他最终没有拦他，只说："我守在镜外。你要是撑不住，喊我。"

　　"嗯。"洪逾道，"你听着点就行。我五音不全，喊起来难听，你别嫌。"

　　夜里十一点，洪逾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指尖触上镜面，灵识沉入黑暗。

　　这一次，黑暗比任何一次都浓。

　　煞像是察觉到了入侵者，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黏稠的、冰冷的，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一层一层地缠上他的灵识。洪逾咬紧牙关，往前走。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啃他——不是啃身体，是啃意识，啃记忆，啃那些他藏在最深处的、软弱的念头。他眼前开始闪过一些画面：孤儿院灰扑扑的走廊，没人来接他的周末，下雨天缩在被子里数天花板的夜晚……那些他以为早就忘掉的、最不想被看见的东西，被煞一样一样地翻出来，摊在他面前。

　　洪逾一边走一边骂自己：洪逾，你那些破事有什么好看的！往前走！别停！——可他发现他走得很慢，那些画面像泥沼一样拖着他不让他前进。

　　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忽然听见了那支曲子。

　　很轻，从黑暗最深处传来。婉娘在哼。她哼得很吃力，断断续续，可她没有停——她像感应到了什么，在用最后那点力气，给他引路。

　　洪逾顺着那曲声，一步一步，穿过煞雾。他终于看见了她——黑暗最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被层层叠叠的黑雾裹住，只剩下脸还露在外面。她的嘴唇翕动着，那支曲子正是从她唇间流出来的。她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又猛地摇头："您怎么又来了！快走！它们会——"

　　话音未落，那些黑雾像是被激怒了，猛地暴涨，从四面八方扑向洪逾。洪逾眼前一黑，感觉意识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拖进一个无底的深渊。他拼命挣扎，可那些东西力气大得惊人，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变轻、变散，像一团正在被水冲开的墨——

　　"抓住我！"婉娘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又急又亮，"您抓住我！"

　　洪逾伸出手。他的手穿过层层黑雾，握住了婉娘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死死地攥住了他。婉娘攥着他的手，猛地哼起了那支曲子——用尽全身力气的、几乎是在喊的哼唱。曲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短暂地挡住了那些黑雾。

　　"走！"婉娘嘶哑着嗓子，"趁现在——您快走！"

　　洪逾被她一把推出黑暗。他感觉自己的灵识像一颗被弹出去的弹珠，穿过铜镜，穿过黑暗，撞进了一片光明里——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书房的沙发上。

　　他张开嘴想说话，却发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晃了晃，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意识彻底断了。

　　洪逾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额头上搭着一块凉毛巾。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他进了镜子，被煞咬了，婉娘把他推了出来。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发现浑身软得像一摊泥。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水。"

　　脚步声响起。一只手扶起他的后脑，把一杯温水送到他唇边。他喝了几口，抬起头，看见霍方舟坐在床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一晚上没怎么睡。

　　"我睡了多久？"洪逾哑着嗓子问。

　　"一天。"霍方舟放下水杯，"你烧到三十九度五。"

　　洪逾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退了，身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脱感。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婉娘——她——"

　　"她没事。"霍方舟道，"昨晚我听见镜子里一直有曲声，哼了一夜，没停。"他顿了顿，"她把你推出来以后，那些煞没散，可也没再涨。她撑住了。"

　　洪逾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好好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霍方舟："霍方舟，你今天……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霍方舟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今天醒来，感觉……"洪逾迟疑了一下，"太干净了。这屋子、这院子、还有窗外那条巷子——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他活了二十二年，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干净"过——从小到大，他走到哪儿都能看见那些贴着墙根的东西。他烦它们、躲它们、恨它们，可它们一直都在，像他身体的一部分。可今天，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楼道里没有雾，墙根没有影子，窗台上没有那些半透明的东西——整个世界干干净净，干净得让他害怕。

　　霍方舟看着他，没有接话。洪逾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更虚了："我……是不是瞎了？"

　　"灵识受损。"霍方舟终于开口，声音很稳，"煞咬伤了你的灵识，你暂时看不见它们了。休养几天，会恢复。"

　　洪逾张了张嘴，那句"真的？"卡在喉咙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那要是恢复不了呢？"

　　"恢复得了。"霍方舟道，"渡魂人的灵识不是一次性的。伤了，养养就回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别怕。"

　　洪逾没有抬头。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以前最恨这双眼睛——恨它让他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恨它让他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可他此刻才发现，他怕的不是看不见，是怕自己没用了——怕渡不了婉娘，怕那支曲子再也没人应，怕他答应过的"带你看桃花"变成一句空话。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想扯出一个笑："……行，那我养两天。你别告诉婉娘——"

　　"她知道了。"霍方舟打断他。

　　洪逾愣住。

　　"昨晚你昏过去以后，镜子里的曲声停了一会儿。"霍方舟道，"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隔着镜子，我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字——"他顿了顿，"她说，别来了。别再为她进来了。不值得。"

　　洪逾坐在床上，握着被角，半天没说话。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最后说。

　　他掀开被子，想下床。腿一软，差点栽下去。霍方舟伸手扶住他，力道很稳："你要干什么？"

　　"去看那面镜子。"洪逾道，"跟她说句话。让她别怕——我没事，我还能哼曲子，我说话算话。"

　　霍方舟看着他，没有拦他。他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书房。洪逾在镜子前坐下，看着那面裹着黄布的铜镜，深吸一口气，开口。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努力撑得平稳：

　　"婉娘，我没事。就是灵识受了点伤，养两天就好。"

　　"你昨晚哼了一夜，我听见了。哼得真好，比我强多了。"

　　"满月还有三天。三天后，渡口，我送你过河。你爹在河那边等你——他答应过带你看桃花，他记着呢。"

　　"所以你别怕。你撑住。"

　　书房里安静下来。洪逾盯着那面镜子，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回应。他低下头，正要转身——

　　镜子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隔着很厚的墙，把脸贴在镜面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洪逾听不清。可他忽然觉得，那声音里的害怕，好像散了一点。

　　那天夜里，洪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灵识受损的后遗症还在，他头疼，浑身发虚，可他就是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霍方舟。"

　　"嗯。"隔壁传来回应——霍方舟也没睡。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洪逾说，"没人给我哼过摇篮曲。我以前觉得没什么——反正我也没听过，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他顿了顿，"可我今天听婉娘哼那支曲子，忽然觉得……有点羡慕她。"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霍方舟的声音传来，低低的，听不出情绪："羡慕她什么？"

　　"羡慕她记得她娘的声音。"洪逾说，"我连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有没有给我哼过曲子，有没有抱过我，我全都不知道。"他吸了吸鼻子，"我以前不想这些的。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老是想。"

　　隔壁没有再说话。洪逾以为霍方舟睡了，翻了个身，正要闭眼，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哼了一句什么。

　　那是一句调子。没有词，只有一个简单的、温吞的尾音——像是哄人睡觉时，哼的那种调子。

　　洪逾愣住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那句哼唱，眼眶忽然一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这哼得比我还难听"，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窗外，雾城的夜雾缓缓流动。二楼的书房里，那面裹着黄布的铜镜静静地躺着，镜面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黑暗里，小声哼着那支没有词的曲子。她的声音很轻，却比前几天，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