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雾逢君》香菱梦话

19、母亲唱过的歌 洪逾学婉娘

　　霍方舟教曲子，教得比洪逾想象中认真。

　　晚饭后，他坐在书房的旧沙发上，哼一句，停一停，让洪逾跟着学一句。那支曲子不长，拢共十几句的调子，可洪逾哼了整整一个晚上，不是高了半度，就是低了半度，哼得霍方舟几次停下来，欲言又止。

　　"……你直说。"洪逾第无数次跑调后，破罐子破摔地放下手，"我是不是五音不全？"

　　"不至于。"霍方舟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比较自由。"

　　洪逾："……你直接说我跑调不就完了吗。"

　　"跑调。"霍方舟从善如流，"跑得比较有个人风格。"

　　洪逾被他这句冷幽默噎了一下，想笑又觉得丢人，最后憋出一句："那你说，她昨晚是怎么应我的？我哼得那么难听，她都能认出来？"

　　霍方舟看着他，目光在灯下有点深："她认的不是调子。"他顿了顿，"她认的是有人应她。"

　　洪逾愣住。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瞬间——他哼出那个尾音，曲子停了，然后重新响起来，跟着他的调子走。那支曲子她哼了四百年，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人听见。

　　他低下头，又开始一遍一遍地哼那支曲子。哼到第九遍的时候，他终于把整支调子顺下来了——虽然还是跑调，但至少能听出是那支曲子了。他哼完一遍，抬起头，看见霍方舟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笑什么？"洪逾警惕地问。

　　"没什么。"霍方舟道，"就是觉得，你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不懒了。"

　　洪逾："……"

　　他决定不跟这个嘴毒的人计较。他清了清嗓子，又哼了一遍。这一次，他哼得格外认真，像是要把那支曲子里所有的委屈都哼出来。

　　夜里十一点，洪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翻到第十几个身的时候，忽然听见书房的方向，那支曲子又响了起来。他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片刻，然后，鬼使神差地，跟着那调子，极轻极轻地，和了上去。

　　他的声音很轻，跑调，还带着一点刚学的不熟练。可那支曲子在黑暗里顿了顿，然后，慢慢转了个弯，顺着他的调子，继续往下走。像两条终于汇到一处的溪流，一个清脆，一个笨拙，却唱着同一支歌。

　　洪逾哼着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酸。他只是一个写代码的，五音不全，学了一晚上才勉强顺下来一支曲子——可他此刻觉得，他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第二天夜里，洪逾再一次进入了镜中的世界。

　　这一次，他是主动的。他坐在书房里，霍方舟守在旁边，他闭上眼，指尖触上镜面，灵识像一缕丝线，穿过铜镜，沉入那片无边的黑暗。

　　婉娘蜷在黑暗深处。可这一次，她没有缩在最里面——她坐在离他近了一点的地方，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盏小小的灯。

　　"你……会哼那支曲子了。"她说，声音轻轻的，"昨晚，是你吗？"

　　"是我。"洪逾道，"学得不好，跑调。"

　　婉娘摇了摇头："不跑。您哼得……很好。"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四百年了，只有我一个人哼。我以为，这世上再没人记得这支曲子了。"

　　洪逾蹲下来，与她平视："这支曲子，是你娘教你的？"

　　婉娘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猜的。"洪逾道，"这样的曲子，只有娘会教。"

　　婉娘的目光微微晃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娘走得早。我五岁那年，她就不在了。我记得的事不多，只记得她哄我睡觉时，总哼这支曲子。她走了以后，我想她的时候，就自己哼。"她顿了顿，"后来被关进这里，我害怕的时候，也哼。哼着哼着，那些黑东西就会退开一点……我不敢停。我怕我一停，就再也想不起我娘的声音了。"

　　洪逾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婉娘——十五岁就被封进镜子里的姑娘，靠着哼一支母亲教的曲子，在煞气里守了四百年清醒。她的魂核没有碎，不是因为她有多坚强，是因为她舍不得忘掉那支曲子。

　　他哑着嗓子问："你爹呢？你记得你爹什么样吗？"

　　婉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记得。我爹是读书人，在府衙里管粮仓的。他总板着脸，可对我很好——我娘走了以后，他怕我难过，托人从省城捎过一盒糖给我。他跟我说，等忙完那一阵，就带我去城外看桃花。"她低下头，"后来，他就再没回来过。再后来，家里来了人，说我爹犯了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我被关进来的时候，还想问他——他答应过带我去看桃花的。"

　　洪逾蹲在黑暗里，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姑娘，喉头发紧。他想起省档里那行字——"谢世安，原任本府仓大使，因亏空钱粮获罪下狱"——一个管粮仓的小官，忽然"亏空钱粮"，下狱，然后没了下文。他几乎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桩构陷。

　　他想告诉她：你爹没有不要你。他是被人害了，到死可能都惦记着要带你去看桃花。可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几圈，终究没有说出来——他怕说出来，她会更难过。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他说："等你出去了，我带你去看桃花。"

　　婉娘怔怔地看着他。黑暗里，她的眼睛慢慢蓄满了水光。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真的？"

　　"真的。"洪逾说，"我说话算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想起另一个姑娘——婉清。她等了一百零三个满月，等来一句"我说话算话"。如今他坐在黑暗里，握着另一个姑娘的手，说着同样的话。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说过最重的承诺，好像都是对魂说的。

　　婉娘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终于肯卸下防备的小兽。洪逾没有松手。他握着她的手，等她把那四百年的委屈都哭完。

　　就在婉娘的哭声渐渐低下去的时候，洪逾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黑暗开始流动，那些黏稠的、黑乎乎的东西，从婉娘身后的阴影里一丝一丝地爬出来，向着她的方向蔓延。

　　煞醒了。

　　"婉娘！"洪逾猛地收紧手，"别停——哼曲子！"

　　婉娘像是被惊醒，立刻哼了起来。那支曲子从她唇间流出，清亮而急促——那些黑雾在曲声里顿住，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挡住，一寸一寸地退回去。洪逾看着她，忽然明白了——那支曲子，是她的锚。只要她还在哼，煞就吞不掉她。

　　可他也看见，那些黑雾退得很慢。婉娘的曲声里带着颤抖，她的脸在黑暗里白得近乎透明——四百年了，她撑得太久，太久了。

　　洪逾松开她的手，站起来："你撑住。满月还有几天，我想到办法就来接你。"

　　他退出灵视前，听见婉娘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您……别为我冒险了。我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洪逾说，"我说了要带你看桃花。"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霍方舟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看见了什么？"

　　洪逾把灵视里看到的说了。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道："她的魂核还在。在最里面，被煞裹着，可她还在哼那支曲子。"他顿了顿，"只要那支曲子不断，她就还在。"

　　霍方舟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面镜子，过了很久，才说："满月那天，渡口见。"

　　洪逾愣了一下："渡口？"

　　"她要过河。"霍方舟道，"她爹谢世安，万历三十八年死在大狱里，魂无牵挂，早就过河了。她在河这边困了四百年——她该过河去找她了。"

　　洪逾心里一动。他想起婉娘那句"他答应过带我去看桃花的"——她爹在河那边。四百年了，她终于能过河去问一句：爹，你还记得答应过带我去看桃花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握过一个十五岁姑娘冰凉的手，还许下了一个"带你看桃花"的承诺。他忽然觉得，他好像越来越明白，渡魂人这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又哼起了那支曲子。哼到一半，二楼书房的方向，传来极轻的合音。

　　他听着那支合音，忽然没头没尾地想：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人给他哼过摇篮曲。他这辈子，大概是没机会听见自己的娘亲哼什么调子了。可此刻，他在黑暗中哼着一支别人娘亲教她的曲子，哼着哼着，竟也觉得，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填上了一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那支曲子，好像也没那么难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