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雾逢君》香菱梦话

21、复明 满月前夜，

　　灵识恢复的过程，比洪逾想象中慢。

　　第一天，他什么也看不见。上班路上，雾城的雾还是那么浓，可他总觉得那雾"薄"了——不是真的薄，是他眼睛里少了什么东西，看出去的雾就只是雾。他走到公司楼下，下意识地绕开那个他每天都要绕开的路口，绕到一半才想起来：那团蹲在雾里的轮廓，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雾，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照旧绕了路。他对自己说：习惯了，改不过来。

　　第二天傍晚，他下班回家，走过东门巷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墙根下有一团极淡的、几乎要融进暮色里的影子。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快了起来。他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好几秒，直到那影子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他的注视，慢吞吞地往墙里缩了缩——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眶差点热了。

　　他又能看见了。

　　虽然那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虽然他的灵识还虚着，可他又能看见了。他站在巷口，看着那团缩回墙里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看见一个不想被他看见的魂"更让人踏实的事了。他吸了吸鼻子，在心里骂自己：洪逾，瞧你这点出息，看见个鬼都能感动哭。

　　他加快脚步走回霍宅，一进门就对霍方舟说："我能看见了。"

　　霍方舟正坐在客厅里翻那叠旧档，闻言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看见什么了？"

　　"巷口墙根下，一团影子。"洪逾说，"我走过去它就缩回墙里了——跟以前一模一样。"

　　"嗯。"霍方舟低下头，继续翻资料，"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

　　洪逾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进镜子？"

　　霍方舟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你还要进去？"

　　"婉娘的曲声越来越弱了。"洪逾道，"我今天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的曲子断了好几次。我怕她撑不到满月。"

　　霍方舟合上资料，看着他："你现在的灵识，进去就是送死。上一次她拼了命才把你推出来——你还要让她再拼一次？"

　　洪逾张了张嘴，那句"可我不能看着她——"卡在喉咙里。他知道霍方舟说得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那你说怎么办？"

　　"等。"霍方舟道，"满月还有两天。你好好养，把灵识养回来。她撑了四百年，不差这两天。"

　　"你确定她撑得住？"

　　霍方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她要是撑不住，那支曲子早断了。她没断——她还在等你。"

　　洪逾愣住。他想起那些夜里断断续续传来的曲声——他以为那是她快撑不住的信号。可霍方舟说得对：曲子断了，才是真的撑不住了。她还在哼，哪怕断断续续，哪怕越来越弱——她还在等他。

　　那天夜里，洪逾坐在书房门口，隔着门，听着里面传来的曲声。他听着听着，忽然跟着那调子，极轻极轻地哼了起来。他的声音有点哑，跑调，可他一字一句，哼得很认真。镜子里的曲声顿了顿，然后，慢慢跟上了他的调子。一高一低，一清一哑，像两个隔着一扇门的人，在黑暗里互相应着声。

　　洪逾哼着哼着，忽然感觉到一阵说不清的暖意从胸口漫开——他的灵识，好像比白天又回来了一点。

　　第三天下午，赵小满在巷口蹲到了洪逾。

　　他不敢靠近霍宅，只敢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见洪逾出来，赶紧凑上去："大哥！你没事吧？我听巷口那片的魂说，你这几天没怎么出门，是不是病了？"

　　洪逾看着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些："没事，感冒了，养了几天。"他顿了顿，问，"巷口最近……还有那个人的动静吗？"

　　赵小满摇头："没了。那晚之后，再没见他来过。"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大哥，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完——那人走之前，在你们巷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洪逾心里一紧："等什么？"

　　"不知道。"赵小满挠了挠头，"就是感觉。我们当魂的，对活人的'念头'多少有点感觉——那人站在那儿，心里头好像装着事，像是……在等一个消息。"他压低声音，"大哥，你们是不是招惹上什么人了？"

　　洪逾没有回答。他想起民俗展上那只笼着灰雾的香炉，想起陆闻舟腕上那串珠子，想起那面镜背与城南残阵同源的纹路。他拍了拍赵小满的肩："没事。你帮大哥盯着点巷子就行——要是那人再来，别靠近他，远远看见就来告诉我。"

　　"行！"赵小满拍着胸脯，"大哥你放心，我别的本事没有，盯梢是一把好手。我生前可是蹲过点的人——"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讪讪地笑了笑，"……不是，我生前就是送外卖的，盯梢这话说着顺嘴了。"

　　洪逾被他逗笑了："行了，知道你是送外卖的。快回去吧，天黑雾重，别在外面晃。"

　　赵小满"诶"了一声，钻进雾里，又探出半个脑袋："大哥，明晚满月，你是不是要去渡口？"

　　洪逾一愣："你怎么知道？"

　　"魂圈里都传开了。"赵小满道，"说渡口的灯亮了，满月夜要渡一个大人物。樟树爷说，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渡口这么热闹。"他顿了顿，认真道，"大哥，你要是去渡口，带上我呗？我还没见过渡魂呢。"

　　洪逾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死了五年的年轻魂，好像把这件在别人眼里恐怖的事，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热闹。他想了想，说："行。明晚渡口见。不过说好了——你远远看着，别靠近水。"

　　"得嘞！"赵小满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钻进雾里不见了。

　　洪逾站在巷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明晚，满月。他答应过那个姑娘，要带她去看桃花。

　　他回到霍宅时，霍方舟正在书房里，把那面裹着黄布的铜镜从书架第三层取下来，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一层一层地包好，放进一只扁平的木匣里。他看见洪逾进来，头也不抬："明晚子时，渡口。"

　　"嗯。"洪逾应了一声。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霍方舟仔细地给那面镜子打包——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东西。他忽然问："霍方舟，渡口那盏灯——你不在的那几天，是不是天天有人去添油？"

　　霍方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嗯。我托了人。"

　　"托了谁？"

　　"樟树爷。"

　　洪逾一愣："樟树爷？他不是魂吗？他能碰灯？"

　　"他不能碰灯。"霍方舟道，"但他能在旁边看着，不让野猫野狗把灯碰倒。油是码头边一个小卖部老板送的——我托他每天傍晚去添一次。"他顿了顿，"你不在的那几天，我也托了他。"

　　洪逾站在门口，看着霍方舟的背影，半天没说话。他忽然明白过来——他生病那几天，霍方舟白天守着他，夜里还要去渡口看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发紧，最后只挤出一句："……那灯，累不累？"

　　"灯不累。"霍方舟把木匣扣好，转过身看他，"点灯的人，也不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明晚渡完，灯就歇了。你也歇歇。"

　　洪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你也歇歇"，比什么安慰都好使。他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嗯。渡完这单，我请年假，躺三天。"

　　"嗯。"霍方舟道，"躺四天也行。"

　　窗外，暮色四合。雾城的夜雾缓缓漫上来，把整条巷子吞进一片灰白里。书房里，那盏旧台灯亮着，灯光拢成一团暖黄，照着两个并肩站着的人，和他们中间那只装着铜镜的木匣。

　　明晚，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