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雾逢君》香菱梦话

18、归途 霍方舟连夜

　　霍方舟是当天晚上十一点到临江的。

　　消息是十点发来的："到临江了。二十分钟到巷口。"

　　洪逾当时正窝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靠枕，盯着电视里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发呆。他看到消息，愣了一下，然后"蹭"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玄关，他又折回来，对着穿衣镜理了理头发——刚洗完澡，头发有点翘，他拿手压了压，压不下去，索性放弃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只是去巷口接个人，不是去相亲。你紧张个什么劲？

　　可他出门的时候，脚步还是比平时快了不少。

　　雾城的夜，雾照旧浓着。巷口那盏路灯在雾里晕成一团昏黄的光，洪逾缩着脖子站在灯下，把手揣进兜里，望着巷口的方向。夜风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后悔没把霍方舟那件外套穿出来。

　　一辆车从雾里驶出来，车灯由远及近，在他面前缓缓停下。车门打开，霍方舟下车，拎着那只黑色的旧行李箱。他看见路灯下站着的洪逾，动作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了洪逾两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夜里赶路的沙哑："你怎么出来了？"

　　"接你啊。"洪逾说得理所当然，"我不是说了，到巷口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我说的是打电话。"霍方舟道，"不是让你站在这儿吹风。"

　　"那有什么区别？"洪逾嘴硬，"我站这儿等，跟接到电话再出来，不都是接？"

　　霍方舟没有接话。他走近两步，低头看着洪逾——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鼻尖有点红，明显是冻的。他看了两秒，放下行李箱，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到洪逾肩上。

　　洪逾一愣："你——你自己穿着啊！你刚下——"

　　"车上开着暖气，不冷。"霍方舟打断他，声音平平的，"你站了多久了？"

　　洪逾张了张嘴，那句"没站多久"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没说出来——他站了快二十分钟了。他闷声道："……没多久。"

　　霍方舟没戳穿他。他拎起行李箱，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吧，回家。"

　　"哦。"洪逾裹着他的外套，跟在他身后。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暖烘烘的，裹着那股熟悉的、干燥的旧书页气息。他低头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一米八五的个子，在雾里也走得笔直，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低低的响。他忽然觉得，这条他一个人走了好几天的巷子，好像一下子没那么长了。

　　回了家，洪逾把灯全打开，又煮了壶水。霍方舟脱了外套，先去检查了门框上的符纸——完好；又上二楼，检查了书房的窗户和书架第三层那面镜子——黄布裹着，封条完好。他站在书架前，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两秒，才转身下楼。

　　洪逾把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镜子没事吧？"

　　"没事。"霍方舟坐下来，端起水杯，"封还在。"

　　洪逾松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两天的细节说了——门铃响了三次，每次开门都没人，符纸没有反应，后半夜锁舌"咔哒"响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他说完，补了一句："赵小满说，那晚有个人在巷子口，对着咱们家门举了半天手机。他说那人身上……冷得让魂都不舒服。"

　　霍方舟握着水杯，没有立刻接话。水汽在他面前缓缓升腾，他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我让老王调一下巷口的天网。"

　　洪逾点点头，又觉得有点不踏实："你说……那人是不是冲我来的？还是冲镜子来的？"

　　霍方舟抬起眼看他："都一样。"他顿了顿，"冲你来的，和冲镜子来的，是同一拨人。"

　　洪逾心里一紧。他想起民俗展上那只笼着灰雾的香炉，想起陆闻舟腕上那串乌沉沉的珠子，没有说话。

　　那晚，洪逾睡得格外沉。他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霍方舟还没睡，在灯下翻他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一叠资料。他翻了个身，闻着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干燥的气息，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第二天晚上，霍方舟把一叠复印件摊在茶几上。

　　"省馆的旧档。"他说，"我托朋友翻的。万历三十八年，临江府刑房存了一份结案卷宗，说是'妖邪'案。"

　　洪逾凑过去。卷宗是文言写的，字迹模糊，霍方舟已经用便签纸把关键段落翻译成了白话，贴在复印件边上。洪逾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眉头越紧——

　　万历三十八年秋，临江府有民妇"谢氏"，年方十五，以妖术惑乱乡里……府衙奉上命缉拿……其父谢世安，原任本府仓大使，因亏空钱粮获罪下狱，家产籍没……谢氏系狱后，有术士自荐，称能以镜镇其妖气……遂以铜镜封之，埋于城南土中……

　　洪逾看到"城南"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他指着那行字问："城南？"

　　"嗯。"霍方舟道，"万历年间埋的，就在现在城南改造区那一带。四百年前，那里是一片荒地。"他顿了顿，"这案子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以妖术惑乱乡里'，连个像样的证词都没有；她爹'亏空钱粮'，也是说拿下就拿下。更像是有人要整她爹，顺手把她也收拾了。"

　　洪逾盯着卷宗上"谢氏"两个字，想起镜子里那个蜷在黑暗中的身影。十五岁。她被封进镜子里的时候，才十五岁。他哑着嗓子问："那她爹……后来呢？"

　　"卷宗上没写。"霍方舟道，"万历三十八年的案子，那一年临江府换了三任知府，乱得很。谢世安下狱后是判了斩还是流放，案卷里含糊其辞——多半是没熬到判决，就死在狱里了。"

　　洪逾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卷宗上那行"以铜镜封之，埋于城南土中"，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被安了个"妖邪"的罪名，封进镜子里，埋在地下——四百年。她爹冤死狱中，她被困镜中，谁也救不了谁。

　　"那面镜子……"他问，"后来怎么会在明代的墓里？"

　　"卷宗里说，封镜的术士事后'病卒'。"霍方舟道，"省馆的档案里还有一条旁注——那术士死后，有人把他葬在了城南，棺里放了一面镜子，说是他生前最珍爱的物件。"他抬眼看他，"他把自己封的镜子，带进了棺材里。"

　　洪逾后背一凉："他为什么要把镜子带进棺材？"

　　"两种可能。"霍方舟道，"要么是他知道镜子里封着的东西不能见光，死了也要镇着；要么——"他顿了顿，"是他还没来得及用那面镜子，就死了。他带进棺材，是想死了以后接着用。"

　　洪逾听得心里发寒。他想起那面镜背上的纹路，想起婉娘身上那层缠了四百年的煞——如果第二种可能成立，那婉娘身上那层煞，是那术士死了都没来得及取的"货"。她在镜子里被养了四百年，养成了一个……活着的煞源。

　　那晚，洪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到凌晨的时候，他听见了那支曲子。

　　还是那支没有词的调子，一唱三叹，从二楼书房的方向传来。可这一次，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他以前听这曲子，只觉得哀伤；可今晚，他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他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很久。那支曲子一遍一遍地哼着，哼到最后，他忽然发现——那调子，好像不是随便哼的。它有一个固定的、反复出现的尾音，像是一个人在喊什么，又像是一个人在问什么。他听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跟着那尾音，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可就在他哼出那个音的瞬间，书房里的曲子，忽然停了。

　　停了。

　　洪逾僵在床上，心跳擂得咚咚响。他等了一会儿，曲子没有重新响起。他咽了口唾沫，又哼了一声——这一次，他故意哼得清楚了些。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从书房的方向，传来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那支曲子，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孤单的一个调子。它跟着他哼的那个音，慢慢往下走，像是有人听见了他的声音，在回答他。

　　洪逾坐在床上，听着那支重新响起的曲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酸。他只是觉得，那支哼了四百年的曲子，今晚，好像终于有人应它了。

　　第二天一早，洪逾顶着黑眼圈，坐在餐桌前，对霍方舟说："我想学那支曲子。"

　　霍方舟放下筷子，看着他："学它做什么？"

　　"不知道。"洪逾说，"就是觉得……她哼了四百年了，要是有人能跟她一起哼，她是不是就没那么孤单了？"

　　霍方舟看了他很久。晨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得他眉眼安静。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孤单"，他只是说："那支曲子，调子不难。我教你。"

　　洪逾愣了一下："你会？"

　　"昨晚听了一夜。"霍方舟道，"会了。"

　　洪逾："……"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嘴上的"听了一夜"，大概不是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他昨晚听那支曲子，恐怕听了一整夜没睡。他低头扒了一口粥，闷声道："……那你教我。我学东西慢，你别嫌。"

　　"不嫌。"霍方舟说，"你哼得再难听，她也应了你。"

　　洪逾的脸，一下子红了。

　　当夜，临江老城区，闻舟斋。

　　二楼茶室里，陆闻舟放下手机，脸色不太好看。电话是他的人打来的——去霍宅"取东西"的人，失手了。

　　那人是他派去的。霍方舟出差的消息，他三天前就知道了；霍家宅子里那面明代铜镜的消息，他比霍方舟更早知道——沧江镇盗出来的那批货里，他最想要的就是这面镜子。可惜货还没到他手上，就被警方截了，转头落进了霍方舟手里。他本打算趁霍方舟不在，把镜子"取"回来。

　　没想到，霍宅里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年轻人，居然把他的人打了出去。

　　陆闻舟摩挲着腕上那串乌沉沉的珠子，在茶室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动气——做生意的人，最忌动气。他只是想：那个年轻人，姓洪，是霍方舟的"助理"。可一个普通的助理，能在黑灯瞎火里把他养的打手揍出去？他想起上个月民俗展上，那个站在霍方舟身边的年轻人——瘦瘦白白，安安静静，看人的时候眼睛很干净。他当时只当是霍家的一个小辈。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不常拨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通了。他压低声音："镜子没取回来。霍家那边，多了个年轻人——"他顿了顿，"我觉得，不简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闻舟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那头才传来一个温和得近乎温柔的声音："……知道了。先别动他。"

　　"那镜子——"

　　"镜子不急。"那个声音道，"人，更重要。你替我——看看他。"

　　电话挂了。陆闻舟放下手机，望着窗外雾城的夜色，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他跟着"那位"做了十几年生意，头一回听他那样说话——像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