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溜门撬锁 周满一早到 ...
-
周满一早到了秦秀禾的杂货铺。她绕过门口停的一排车马,见贺循站在廊下,正同带班师傅说话。师傅拿着量尺,朝门口那根木头比画,贺循看了一眼,便叫他们抬进来。秦秀禾嫌搬来的那根木头上有一块显眼的结疤,正在跟那修造师争执。
周满的脚步停下,琴秀禾竟是找了他,但这事也不能算很意外。贺循铺子底盘很大,手头定然有现成的各种木料,贺循的本事,满城也没人敢说差。
秦秀禾不肯让:“贺主事,你也看看。”
贺循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处节疤,又沿着木纹看了一遍。
“这只是主干生长的时候受过伤。不影响它照样结实,你瞧这料子,定然是上好的。你若嫌不好看,回头漆一刷,便也瞧不见了。。”
“不是好不好看。”秦秀禾道,“我这铺子已经修了多少回,你可别又叫我用不住。”
贺循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且放心,用不住的话,尽管找我。”
秦秀禾听见这句,总算肯让路了。
周满在旁边听着,等木头抬过去,才将卷袋解开道:“贺主事也在。今日拆旧梁,我来看旧时修补的地方。”
“秦掌柜告诉我了。”贺循看向她,“周姑娘来得早。”
周满点头,朝廊下望去。右边大梁的外层护环尚未拆尽,两名工人站在脚手架上,正将旧梁上的各种钉铁零件一一卸下。底下立着密密的临撑,靠门的货柜早都全部挪进了屋里。
孟知澜也来了,正蹲在撑脚旁盯着看,等着贺循这边接完手,再把自己的人和临撑一点点撤掉。见周满进来,她扬了扬手里的小锤子。
“你要看的,便是靠门这头的这一处。是我最近那回续补的。我从这里清到那边,底下还有一道更早的旧时坏损和修补痕迹,别记混了。”
周满走过去,照她指的位置看了一遍,只是这会儿还没卸下来,看得有些不真切。孟知澜说完便起身,朝架上的工人喊:“那根撑先别撤!你下面的人还没托住呢!”
贺循等孟知澜说完,朝她走过去:“孟主事,听说你昨日去宋掌柜的铺里退补料?”
孟知澜回头:“怎么?他倒跟你告状?一向知道你俩关系好,涉及秘方这种事,他也好找你去搅缠?你是要替他说清不成?”
“这倒不是,孟主事昨日同他吵得厉害,有人听见了,传到我这边了。”贺循道,“我叫人去问了一句,但既是宋掌柜独有的方子,我也没好细细打听什么,至于改没改配方,也只有宋掌柜说得清。这些年他捂得紧,谁也不知道他方子里究竟放了什么。既出了差别,自然先问他。”
周满瞥了他一眼:“贺主事也觉得是配方变了?”
“这我可说不准,我并未见昨日那两罐补料有什么区别。”
“倒是。”周满道,“那便等验过。”
孟知澜冷笑:“他敢给人验,未必敢让人问。”
“做买卖靠的就是那一点独门本事,”贺循笑了笑,“宋掌柜看得紧,也难怪。”
周满抬眼。贺循又道:“你既用了他家的成料这么多年,不久之前你修过的东西一桩桩出了问题,你现下又怀疑他换了补料,自是得去请教下他。”
孟知澜冷笑:“这还用你教?我昨日就是去问这个。”
“他怎么说?”
“不肯叫我们查他的进账单,说是怕泄了他的秘方,我呸!也不知在遮掩什么。”
贺循点点头:“确实,既是家传的,自然捂得紧。他的秘方,同账单、进货单之类的,恐怕也不容易查吧。“
孟知澜道:”正是。周姑娘要看他的账单,还不叫直接瞧,让他那伙计给我们誊,也不知账单写了什么东西,我瞧他还锁着。这人现在越来越黏牙,瞧得人心烦!“
贺循笑道:“实不相瞒,我行里的重要东西也是锁着的,大概宋掌柜是谨慎罢,生怕被别人瞧他一日能卖多少东西,引得旁人红眼。”
周满听到这里,扭头飞快看了贺循一眼,想到昨日被宋怀序随意压在胳膊下的册子,正要说什么,贺循已经转身去看现场了。
这时工人将外层护环卸开,旧木料露出大半。靠门的一截已有明显的松散坏损的痕迹,沿着补过的地方往里延伸,灰白的木屑在缝隙里填得满满当当。师傅拿细钎探了一下,木头簌簌落灰,补料却仍然硬实。
孟知澜抬头道:“就是这一道。我最近那回补的。”
周满站到侧面,借着灯光看得更清楚。补料与原梁木相贴的地方,一侧已松散碎屑化,另一侧还连着。
贺循也上了脚手架,拿灯盏照过,伸手按住梁木旁边的接头。
“整根抽不出来。上头还有一段连着,得分开卸。”
他指给师傅看。
“先托住这一头。这里退出来,再从那边下锯。坏的已经不承力了,临撑要支好了,不要让它带着好的木头往下坠。”
师傅照他说的做。临撑顶稳以后,贺循又摸了摸相邻的一段。
“这边好着,不必换。秦掌柜,你来看看。”
秦秀禾赶紧仰起头。贺循指给她看两处接头:“这一截木头还能用,拆开确认以后照旧装回去。你若连它也换,又要多花一根好木头的钱。”
秦秀禾道:“既你这么说,便听你的。”
旧梁木卸下来时,秦秀禾看见里头坏成那样,脸色都变了。
“我日日叫人从底下过!幸亏没坏到人头上,我怎么赔得起!”
孟知澜脸色沉了下,却没说什么。她蹲到卸下来的旧梁木旁,将自己最近那回补修的斜斜的刀口指给周满,周满跟着认了一遍。
旧时修补的那一段被工人帮着截了下来,孟知澜帮着周满把那段抬上了车马,手才撤开,外头有人来喊宋掌柜的伙计到了。
来人拿着一张新写的条子,说是宋怀序给孟知澜的回话。孟知澜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又沉了。条子上写宋怀序铺子里或批发或零售的成料皆按自家秘方添配,有轻微批次差异属于正常情况,孟主事若对近日这一批不放心,可以退回,以后也可以去别家买。至于秘方,恕不外示。
孟知澜将纸揉起来扔脚下:“等于什么都没说,一堆屁话!还说让我去别家买!我本就没想在他家买了,就他一家卖补料是怎的!”
周满看车马上的那截旧梁木固定好了,招呼了下近日一同来的保契行伙计,叮嘱直接送唐砚秋。
“这个,连同两批不一样的补料的留样,都送唐主事验明,你送去就好,昨日我同她打过招呼,她晓得是怎么回事。”
宋怀序的伙计听见唐砚秋三个字,急忙道:“还要验到城主府去?唐主事是城主的人罢?”
“你急什么?”孟知澜皱眉问,“若真是你家祖传的好方子,验了有什么不好?你在怕什么?”
伙计说不出话,匆匆走了。
贺循招呼师傅抬新梁木,正巧一头接榫没对准,他亲自扶住挪了半寸,再叫人退出来重送。周满看着它被稳稳放进原位,秦秀禾已经在旁问,装好外层护环之后今日能不能撤封绳。
“验完才能撤。”贺循道。
“验到几时?”
“今日收工前,或许可以。你莫急,你昨日才说宁肯多花钱,也不愿再叫人从坏木头底下走。”
秦秀禾只得闭嘴,过了一会儿又跑去催工人,让他们吃过饭赶紧回来。
孟知澜在旁边道:“她倒听你的。前日我也说不能随便扯,她还同我吵了半个时辰。”
贺循笑得客气:“孟主事先前说补了就好,后头又坏了,她心里没底。”
“你这是何意味!又不只我一人修的东西又坏过。你坏的也不少罢!”
周满赶紧将两人隔开:“孟主事,秦掌柜的这份旧单子先留我这里,你尽管先去忙东街那处。先别用新的补料,但要记下这回用的哪一家的。”
“知道。今日谁敢拿那两罐上架子,我先把人拎下来。”
孟知澜把短锤一收,走出门时还回头喊:“旧的修补口子记清楚了!那斜刀口是我的,别给我算到前一回去!”
“记着。”周满答。
这一日的工作结束得早,贺循手下工做得利索,周满让秦秀禾签了回单,这回外勤便算结束了。她先回了保契行,将手头已能对清的秦家铺子损单交代给乔禾,便匆匆找曹迁去了。
曹迁正在院里擦剑。他将剑翻过一面,见她站在门边,脸上带了点笑,问:“今日的工做完了?”
“嗯。”周满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喝了半盏,才道,“今晚陪我去个地方。”
曹迁轻咳一声,收起一脸期待,微微抬起下颌:“今晚倒还有空,你想去哪儿?”
“宋怀序的铺子。”
曹迁不解道:“买东西?你不是才从那边回来。”
周满笑得很正直:“偷账本。”
曹迁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她。周满挑眉:“干嘛,你不去,我便自己去了。”
他闷声道:“你这话……我何时说过不去,只是我以为你今晚是想找我……”
周满故意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曹迁把茶盏推回她手边,一脸不悦道:“周满,你又在这儿……罢了,先吃饭。天黑再去。偷东西要趁黑。”
周满这才笑起来,伸手去拿那柄剑,却被他按住手腕,顺便在手上捏了好久:“别乱碰,我刚擦干净,你别给我留一串指头印儿!”
“曹剑君。”她松开手,又被拉回去,“咱们夜里干的事是偷鸡摸狗类的,可不是带剑去赴宴。你先别把剑擦得这么漂亮。”
曹迁不解:“谁说干偷鸡摸狗的的事,就不能带漂亮的剑?”
周满笑得伏到桌上,手也抽了回去。曹迁见拉不到她的手了,不满地重新拿起布,将剑鞘最末端擦得一点灰也没有。
天黑后,宋怀序的铺子前头的灯熄了,后院却还微微亮着。
两人站在巷口。宋家铺子比旁边几家铺面宽一些,后头堆着送货的车马,围墙不高,却嵌着着密密麻麻的碎陶片。二人看了一眼,轻轻提气,一个起落,便跃到了墙的另一侧。
周满落地时下意识去扶他的袖子。
“没踩坏罢?”
“什么?”
“墙上那些陶片。赔起来倒便宜,就是麻烦。”
曹迁低头看她:“我们是来偷账本的,就算弄坏了,也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
周满想给自己一巴掌:“我真是,职业病犯了。我现在是法外狂徒,想这些有的没的作什么。”
屋里有人说话。两人贴着一面堆满箱子的后墙处停下脚步,灯光从窗纸后照出来,正有伙计将后头的东西一点一点抹黑搬去前柜。
“小声点,背着些人,屋里黑,脚下要当心了。东家说明日可能有人来查旧货,眼下赶紧搬到库房里锁上,别问些有的没的。”
另一人应了一声,推开后门出去,脚步沿院墙走远了。
周满看向曹迁。他已伸手将窗扇下沿松动的木销推起,窗户开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周满正要伸头看,他却先往里迅速看了一眼,随即摇头。
“那人还在。”
屋里那人还在翻册子,翻得哗啦作响。周满等了一会儿,听见他小声抱怨:“出货的有一堆账单,收钱的另搁一堆,来年要我找,我上哪儿找去!”
他磨蹭了一会儿,终于抱着册子去了前头。
曹迁将窗户撑开,周满立刻踩上窗沿,灵活地钻了进去。她先翻桌上的账,秦家铺子那笔果然在,东榆街那笔也在,都同昨日宋怀序让伙计誊出的相符。她沿着数目找了两行,发现每隔几页,账边都有一笔小小的押字,写的是收来料的日子。
这些日子比向孟主事发货的日期早得多。
她伸手取过旁边的簇新的进料册,翻到同月。那上头记着几笔数额很大的付款,数目同出货账的成本合计大致对得上,收款人一栏却空着。
她才要接着找,外头忽然有人喊:“里头那箱还没搬?”
脚步逼近,门闩响了一下。曹迁再次掀开窗户,周满一个闪身,从里头又窜了出来。
两名伙计进来。先前那人指着矮柜下的箱子:“东家叫把送到小仓库去。怎的还在这里?赶紧搬走。”
两人弯腰抬起箱子。
等门重新关上,她低声道:“他们把那箱搬走了,里头估计有东西。我们追上去。”
他们远远坠在那两个伙计身后,看到他们把箱子递到暗处的一人手里。
那人道:“先搁着,一会儿还要别的东西要送过来。东家马上来锁门。”
二人在四周转了一圈,还是从后院翻了进去,摸进了那个小仓库。周满翻出箱子,却发现锁得极牢靠,她正想让曹迁出剑劈开,曹迁已不知掏出个什么东西,在锁扣上轻轻一拨,细小一声响,铜扣便开了。他将锁搁到案上,连一点划痕也没留。
周满大为赞叹,但知眼下不是夸他竟然知道减少破坏和动静的时机,立刻动手翻找起来。
木箱内分三格,一格是借贷,一格是运脚,还有一格用蓝布裹着数本薄薄的册子。周满抽出其中一本,册页上写着某月某日进料多少,付了多少,后头另有添配材料的工钱。
她迅速往前翻,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批补料送来,记下的是一笔不菲的费用,然后又添配了几样辅料。
周满手心微微发热,飞快核对数目。她原先想查的是哪家给宋怀序供货,可看过这两本账才发现,宋怀序的补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方!他是从某处没来的成料,自己又补了几种料子,便说是自家秘方!
她正要往前翻,忽然听见前门响了一声:“我再检查下账册,你们先走,我最后锁门。”
宋怀序的声音。
曹迁转头望向门口,手已经按上剑鞘,轻声叫道:“周满,现在走么。”
周满却连头也没抬,最后翻过一页。她看清了那行落款。
贺循,复灵嵌补材料。
后面是每次提货的批号和付银数目,密密麻麻,占了大半本册子。最早那几页的年月,竟比秦秀禾最近一次续补早了许多年,仔细一看,竟正是旧城塌毁之后不久!
曹迁有些急:“周满,他要进来了!”
周满轻勾嘴角:“不怕。我终于抓到他了。”
宋怀序看到阴影处有人,脸色大变,大声惊呼:“账房里有人!”
门外脚步急了起来,那几个伙计抄着家伙进来了。
周满施施然起身,将刚才的账本与相对应的进货凭条一道收进卷袋,这才缓缓抬头。
宋怀序点上灯盏,先看见曹迁:“曹剑君?”
曹迁冷声道:“借条路。”
宋怀序目光越过他,看见周满的卷袋,脸色立刻变了:“周姑娘,这不合规矩罢!把我的账留下!你这是作甚!”
周满抓紧袋口,朝他道:“宋掌柜,原来你祖传的秘方,姓贺啊。”
宋怀序猛地伸手来夺。曹迁将剑鞘横过来挡住了他,他立刻不敢动弹,后头三名伙计竟没有一个敢上前。
“你莫费劲了,今日哪怕只我一人,你们四个也拦不住我。”周满道,“我要去城主府那里核对账单。宋掌柜要跟来,正正好,可以跟我一起去说清楚。你若不来,这几笔钱也在,你抵赖不了。你若要去找贺循通风报信,便尽管去,等到查出来,你便是共同作恶相互照应的同党。”
宋怀序张了张嘴,终于没说出一句能留住他们的话。
曹迁拿剑对着他们,二人最后并肩走了出去。
到了路口,周满才肯松开卷袋,低头检查里面的纸页有没有被折坏。
曹迁站在旁边等她,等着等着,有些不满:“你不先瞧瞧我?”
周满抬头:“你怎么了?”
曹迁委屈:“方才宋掌柜撞我剑鞘了。”
她愣了愣,立刻心疼地去看:“啊?他真该死。刮花了?”
“没有。”
“那你吓我做什么!”
曹迁这才笑了。周满攥着那册旧账,想到宋怀序方才的脸色,也忍不住笑起来。
笑完她再看账上那个名字,笑意渐渐收了起来:“走。明早去城主府。”
“今晚不去?不怕宋怀序跑了?”
“他跑不了,这么大一个摊子。况且跑便跑了,我们把人的辫子揪出来了,抓人是城主府的事。”
曹迁握住她的手:“那先回去。”
周满看了看他:“曹迁。”
“嗯?”
“你刚才开锁真厉害啊,轻轻松松就直接捅开了。”
曹迁轻抬下颌,表情端庄:“还好吧。”
周满故意道:“那这趟挺省钱,竟然没毁坏人家的东西。”
他瞧了她片刻,终于道:“你下回再要偷账单,找别人,莫叫我了。”
他甩开她的手,气冲冲地走了。周满笑出了声,快走两步,伸手去挽他的胳膊。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