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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新市,新市 唐砚秋打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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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砚秋打开门,周满已经侯在外头,她顿时有些惊讶:“来得这样早?”
周满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道:“昨夜没睡好。”
唐砚秋笑:“宋怀序的补料叫你惦记成这样,昨天送来的我已收到了?还未检查完。”
“倒不是,昨夜有新的发现。”
周满进屋,把卷袋放到桌上。唐砚秋的案上摆着昨日周满遣伙计送来的两罐补料,旁边便是那截梁木。周满从卷袋里抽出宋怀序的进货账簿,翻到一页。
“宋怀序说自己的补料乃独家炼制的。唐主事,你看他这底料是谁家的?”
唐砚秋看见落款,抬了抬眉。
“贺循?”
“正是。从好些年前就开始买了。当时把旧城毁损和后头的这些问题定为天象灾异,是因为各行修补都有问题,补料也各不相同,眼下看来倒未必。况宋怀序从贺循那儿买底料,正是从前头旧城塌毁之后的时间点开始的。。”
唐砚秋点头,将册子推回去,取过两只料罐。她已看过罐中试样,指给周满看:“我昨日看了,两罐补料确实不一样。旧的这罐同秦家铺子这处修补更接近。不过她这根大梁,坏在原梁木贴着补料的地方,我今日本就要拆看里侧。你拿到了进货账,倒省了我去他家问补料都有什么。”
“眼下能说是补料害的?”
“很有嫌疑,但我眼下没法跟你说准。待我把先检查一遍。”
周满已经熟悉她这副严谨口气,听完便把册子收好:“既是如此,我先去查贺循那边。”
唐砚秋想了一下,道:“登天梯西坡那一处做工不错,旧的修补之处到如今仍是稳稳当当的。你要查的话,记得别漏了年月。”
周满点头应了,抱着卷袋出去,唐砚秋已低下头,拿灯重新照向木头的接面。
此时尚早,保契行上工的人还未全到,乔禾正对着一沓新的单子核钱。周满将近几年贺循承修的保契翻出来,在桌上铺了半排,叫她替自己找同一代复灵嵌补的记录。
“周满姐,今早又查贺循?”乔禾问,“昨日不是宋怀序么?”
周满将昨日的发现同她讲了,乔禾瞪大眼睛:“这钱绕的圈子倒大。”
“谁说不是。”
周满把西坡的旧工单放到一边。那是多年前的例行维护,同眼前这批料的年月不相干。后头几份则不同,有贺循自己承修的库房、沿街护廊,工料上明写着新一代复灵嵌补,都是这些年的工。
她将两张抄出来,正要收起,手指忽然停在一张旧返修单上,时间正好挨着旧城崩毁以后。
“城东粮栈……”
乔禾探头:“那家不是后来整根换过梁木?”
“正是。”
返修单只有改换承重木头的钱,没有记工料费。周满看过经手人,认出那根梁木是从段素珍的料场运去的,她平日工给贺循供木料,贺循的修补材料一般也不进城,都是送至她处调配然后领用的。
段素珍正在料场骂人。
两名伙计抬着根长木往车上送,送到半截,木尾砰地撞上车身,差点把马给惊着。段素珍从前柜出来,瞪着那二人:“你们到底是来搬木头的还是来替我劈柴的?”
其中一人赶紧道:“没碰坏,掌柜的。”
“我长了眼睛,要你说?”
她伸手摸过,确认没有裂口,才叫人重抬。回头见周满站在门边,没好气地问:“今日又来要什么?梁木可没有白送的。”
周满赔笑:“不要什么,我就是是来问东边粮栈的事。贺循贺主事换梁木那回,那次为什么要换,您记得么?”
“记得。那大梁坏得厉害,他亲自来挑木料,催着当日送过去,钱也是自己先垫付的。我那会儿还问他,前几年才修过,怎的又换,他的工艺可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他说木头里头不行了,没法子再补。”
“粮栈那次改工,您这里可留过什么单据?我想看看贺主事为何要换梁木。”
段素珍回到柜里,从架上扒出来一册旧账本,翻得纸页哗哗响。翻到一处,她拿指头按住,叫周满自己看。
原先定好的新补料划掉了,改送整根承木。末尾是贺循的签押,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原梁木接面酥裂,产生灰白碎末,同批补料暂缓继续回填,留样复核。
当年旧城塌毁后,贺循见了类似的灰白碎屑,第一反应是补料不能用了!反倒直接去换了主梁木。
周满心下有了琢磨,提笔抄好,向她道谢。段素珍已转头冲车边喊:“那头垫好了!你们还想把木头磕第二回?”
她走出料场时,太阳才刚升过房檐。周满又将两处年月对了一遍,贺循在粮栈改换承木并停用补料以后不久,他承修的库房和沿街护廊仍大批用着同代复灵嵌补。也正是那时开始,他像宋怀序输送同批的补料。
她直奔城主府。
许照庭看她往桌子上摊了一堆东西,先拿起宋怀序的进货账本:“宋怀序一直说是自炼秘料。”
周满又将段素珍那张抄页递过去:“还有城东粮栈。贺循知道旧木沿接面灰白粉末化,曾经亲自停了那一处的补料,叫人整根换梁木。他写着同批留样复核,可是后头核对没核对不清楚,他倒又重新开始用那补料了,还私底下大批次卖给了宋怀序。”
许照庭沉吟片刻后叫经办进来:“交代下去,现下开始查宋怀序和贺循的往来以及他们的配方。段素珍的料场的账单也一并查,但她是协助调查的,你们态度需得缓和些,要是不配合,便来找我,我到时跑一趟。”
经办点头,急匆匆去了。
周满望着案上那叠已经用过印的天象灾异处置单。
“先前说不是一家修的,补料也不同,才认的天象。如今知道补料竟是同一处出来的,那个说法还作数么?”
许照庭取出来,翻到孟主事那一处,轻叹口气:“先前被瞒住了。我派人去查了两家用的不是同种补料,便排除了这个因素。我今日先查具体配料,然后同唐砚秋核对,但是结论无法一时下,待查后再判。”
周满嘴上说得客气:“我晓得,是要先调查。”
许照庭笑得颇为无语:“那你还瞪着我?”
周满立刻挂上微笑:“我只是怕您这回又叫我等。”
许照庭正要答,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城防的人,靴边沾着灰,进门便道:“东榆街先前说了加大巡查力度,眼下多处又出现多年前旧城多处崩毁前的征兆,寒蚀逐渐加重。刚刚得信,柳家饭铺后廊那根承木,原先只说补一下就好,打开外层护环以后,里面整片都碎了!眼见要撑不住了。”
许照庭站起身:“罗砺去了没有?”
“罗主事已经到场。后廊封了,正在疏散楼上的住户。”
周满立即将卷袋系好起身。
许照庭看了她一眼:“周姑娘要去?”
“嗯。柳家那处的旧损我经手过。”
“那便一起去。”
东榆街比前几日更挤。
街口停着两辆运货车,一辆想进,一辆想退,车夫各自吆喝,谁也不肯先让。周满从两辆车中间侧身过去,便听见前头有人喊:“别搬了!里头那根还撑着,你搬它做什么!”
贺循站在那里。他头顶的外层护环已经拆开一大片,里侧几乎叫蚀空了。一个工人原本拿着补料罐试图去填,被贺循叫住:“里头坏透了,还补什么?整根都得换。”
他接过量尺,亲自上脚手架量了两处,然后叫人将旁边的临撑往里挪。
“先托住这头,这边撑不住了。你们两个下来,换熟手上去。”
工人赶紧照办。
周满走到架下,仰头看了一眼。
“贺主事。”
贺循低头瞧见他二人,温和打了声招呼:“二位来得正好。这一处得整换,我会叫人留着残件,城主若要唐主事验看,便可以直接拿去。”
周满看向他:“城东粮栈那回也是这么换的?”
贺循手里的量尺停了一下,随即从容道:“那处受潮重,里头坏损严重,同当下倒不一样。我记得当时想着原来的修补法子不合适,便整根换了。”
许照庭道:“粮栈那批旧账,还有后来同代材料的去向,劳驾你回行里找一下交予我看。”
贺循从脚手架上下来,将量尺交给师傅:“城主,为何突然查这陈年旧账?”
“我有要查的东西,具体你莫管。眼前先救险。”
周满瞧他的样子,心下有了数,宋怀序约摸是真没敢给他这“同谋”送信。
贺循点了点头,回身叫人把新撑木往里送。那根长木抬得太高,险些碰到刚卸下来的护环,他立即喝住,跑过去扶着另一头,叫人低些。
周满正要跟着去看,饭铺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我的锅!”
柳老三从后门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围裙。两个伙计正合力搬一口大锅,锅里还有半锅热汤,抬到门槛前,一头忽然低下去,汤溅到门边,烫得前头那人连忙撒手。
“放下!放下!”柳老三急得直跺脚,“把我这锅砸了如何是好!”
锅总算完好安置了,她抬头看见周满,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周姑娘,后廊说不能走了,楼上也叫人搬走。可前厅不是还好好的么?我今日晚间还订了两桌席,连馅都拌好了,菜也采买了,这一耽误,我得赔不少啊。”
周满向后头望去。罗砺正带人检查楼梯连同上面,旁边另有两名修造师。她们将量杆抵在柱子侧面,正在对早先画下的记号。
周满问:“楼上还有谁?”
“我娘,我闺女。孩子正在收东西。”
“先叫她们下来,东西别收拾了!”
“我娘腿不好,挪一趟很是费劲。若只封后廊,夜里住在前头行不行?”
“楼上也得空出来,马上!”罗砺已经走过来了,神色严峻,“这条旧廊从后头一路连过来,刚才里面又量出了偏移。人再待在上头,不怕跟房子一块塌下来么!”
柳老三听得脸色一变:“倒是该下来……可我娘住哪儿?”
“你妹妹家能先住么?”
“能是能,可她家只有两间屋。”
“先凑合挤一下,莫再问别的了,叫人赶紧下来!你知不知道眼下情况多紧急。”
柳老三望向自家铺子,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转身朝楼上喊:“把姥姥扶下来!衣裳先拿两件厚的,别搬东西了!”
楼上立刻有人应了,跟着便听见老太太的声音。
“青的那件呢?”
“姥姥,先下楼!”
“夜里冷,叫我穿什么?”
柳老三仰头道:“给您拿了!您先下来成不成!”
她说完,又想起锅里还在煮的东西,赶紧朝伙计喊:“灶里别添柴了!前头那两桌定钱也取出来,叫人去退!”
伙计一听要退钱,忙问是哪两家。
“柜里记着呢!”
“柜子不是搬走了么?还能打开?”
柳老三这才看见,柜子果真让人挪到门口,抽屉还叫绳子勒着。
她气得要骂,楼上又在喊外婆不肯下来。
周满过去替她将勒住柜子的绳解开,抽出记账的小册子:“你莫再忙活这边了!去把你娘和闺女带下来。这边叫你伙计操心,你眼下真不知轻重缓急!”
柳老三叹了口气,不放心地看了下伙计,转头往楼上去了。
周满正要回去看贺循在换的旧梁木,旁边忽然有人喊:“罗主事!这边又低了!”
众人都转过头,后巷一名修造师拿着量杆赶来,额上全是汗:“早晨量过,这头比昨日低了半寸。方才再看,又下去些,怕是不成了!”
罗砺立刻往后头去看,周满也跟上。
后巷两头已经围起封绳,脚下原本齐整的石板之间错开了一道道缝隙。周满蹲到临撑旁边,见底下原来画过的一道黑线,已经离木脚偏出去一点。
上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细小的木楔从上方手脚架上掉下来,砸在石板上,最后滚到周满鞋边。
众人一时都没动。
紧接着,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碎裂摩擦声。
罗砺立即抬手:“都退出来!”
脚手架上的工人抓住横木,想再钉固一点,带班师傅已经喝道:“下来!已经撑不住了!人先撤走”
几个人接连跳下,沿着尚未封死的通道往外跑。
旧廊后头一段檐角慢慢往下倾倒,原本搭在相邻屋顶上的一根横木跟着挪动,瓦片落下来,摔碎在巷子里。
周满立刻叫人扩大封线:“让后头几家全部撤,别让人再回去搬货!”
城主府的几个伙计立刻应了,拿着腰牌开始疏散人群。
巷口有个妇人抱着两只木箱放到门口,还想钻进去取剩下的东西,被城防拦住。
“我还有要紧东西要拿!”
“不要命了是不是!先撤!莫拿你那东西了!”
周满从巷口绕到正门,正遇见柳老三扶着母亲下楼。
老太太一手搭在她胳膊上,一手还攥着那件青夹袄:“我说带这个,你非不听。”
“别惦记你这袄子了。看路!”
孩子抱着小包袱跟在后面,见周满过来,赶忙往旁边让。
周满扶住老太太另一只胳膊,送她走过门前错开的石板。柳老三松出一只手,回头又想顺手去拿柜边装油的坛子。
“别拿东西了!”周满道,“我这会儿一撤手,你能顾得全吗!”
柳老三看着那只坛子,终于转身:“走罢。等会儿再说。”
老太太脚步慢,出了巷口,还在问晚饭有没有带上。
“妹妹家有饭。”柳老三说。
“她家那个灶小。”
“吃饭又不用你烧!还能饿着你吗?”
老太太终于不问了。
罗砺的人同城防的人一同沿街逐户叫住户撤离。搬货的、抱孩子的、牵牲口的挤在一处,神情惶惑,吵个不停。原本还在做生意的店家纷纷放下了门板。
一个卖油纸的掌柜把钱匣揣进怀里,走出两步,又回身去取挂在门边的秤。
旁边城防急得喊:“你那秤还能比命贵?”
“新买的!”他一边答,一边伸手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就跑。
天色将暗,街上却越来越乱。有人推着满载的推车往西赶,轮子卡在一处石缝里,车夫叫人帮忙,几个人合力抬起来,没走几步就发现前头也堵着。
街边一排灯盏已经点上,火苗斜向一边,似是被风吹起了一片。
周满经过时,下意识停了一下。
不是风!
她低头看向地面。路旁一枚原本搁在石缝边的小木楔,竟沿着石面慢慢滑了出去。
她猛地抬头望向东榆姐深处。那里的屋檐已经有了明显的高低,后头的旧构架仍在向下沉去。
“罗主事!”她喊,“这处快倒了!这边的主路还连着新市那边!”
罗砺闻声赶来,修造师也跟到了街口。几个人沿着旧廊与新铺的交接位置查看。早年重建时,旧廊没有全部拆去,新市的铺面沿原来的路一路搭了过来,建筑和路都一起连在一处。
罗砺立即向新市传讯:“叫那边先疏散人群!都往空处撤!”
那头应了一声,随即传来几个人同时喊话的声音。
周满站在街口,盯着那条尚未明显裂开的通向新市的路。铺子里还有人赶着关门,店前停着一辆空货车,车夫正蹲在车轮旁系绳。
车轮忽然转了一下。
车夫抬头,以为有人碰了车,伸手扶住车辕。
车又动了,这回连底下挡住车轮的木楔也跟着滑开。整辆空车竟自己缓缓向东挪去!
城防的传讯符在罗砺手中骤然亮起。
“罗主事,新市那边也歪了!”
周满已经朝那头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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