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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声尘——声尘不染 腊月二十四 ...

  •   腊月二十四,交年。
      天阴着。风不大,刮在脸上是硬的。
      她下楼的时候,灶上还没起水。厨子蹲在灶门口,跟前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小半碗酒糟,颜色发暗,一股酸气。
      她看了一眼。
      “今儿送灶。”厨子说。
      她嗯了一声。
      厨子伸手在碗里抠了一撮糟,往灶门上抹。他抹得慢,四边都抹到了。抹完那一圈,灶门上湿了一道,比别处深。他又抠了一撮,在上头那处也抹了一点。
      厨子抹完,把碗往灶台里头推了推,站起来,在膝盖上拍了两下,灰扑起来一层。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开门。
      门轴响了一声。门口彩楼欢门底下,布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外头的街。冯三在门外扫台阶,扫帚划着地,一下一下。街上有挑担子卖灶马的,黄纸一叠一叠,拿麻绳捆着。街那头蹲着个卖鱼的,跟前一只木盆,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鱼不大动了。年关近了,隔着两条街听得见有人讨账。
      杏儿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听见她进来,抬头说了句:
      “前儿赵家小哥来过。”
      “嗯。”
      “放下东西就走了。”杏儿说,“年礼,两包。我搁在柜子底下。”
      “他进来没有。”
      “没进来。”杏儿说,“站在门口,问了句你在不在。我说你在后头。他说那不搅你了,叫我收着。就走了。”
      灶上那点热气一会儿就散了。厨子把锅坐上,又蹲回灶门口,拿火钳拨灰。
      她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
      “搁着吧。”
      “哎。”
      杏儿低下头,又去拨算盘。拨了几下,想起来似的:
      “掌柜的回乡了。”
      “几时走的。”
      “。”杏儿说,“他说年前回来。”
      冯三在外头又喊了一句:“东家,门口扫了。”
      “嗯。”她说。
      她没再说什么。
      午后,客人一桌一桌地来。
      堂上坐了七八成。有赶车的,有铺子里的伙计,有两个一块儿来的老客,进门先把手在嘴边哈一哈,才解了斗篷。邻角那桌坐着两个老客,一壶酒,一碟茴香豆,从午后坐到后半晌,也没走。
      门帘一掀,又进来个二十来岁的,靛青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是前街绸缎铺的伙计。他要了一碗热汤,在靠门那张桌坐下,两只手拢着碗。
      喝了一口,他抬起头。
      “听说了么。”他说。
      桌上有人抬了抬眼。也有人没抬。
      “朝廷要把那几个寨子,”他说,“还给西夏。”
      她正在柜台后头数碗,一个一个往托盘上端。数到第七个。
      桌上先没人接。
      “还?”隔了一桌有人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还给谁?”
      “西夏。”
      “你听谁说的。”
      “铺子里来的客人。”他说,“不止一个说的。”
      “那兴许是真的。”
      “兴许。”另一个说,“上月还有人说要打呢。”
      她把托盘端起来,往堂上走。走过那张桌,有人抬手要添茶,她提壶添了。
      “哪几个寨子。”有人问。
      “米脂。”
      说话的是靠墙那张桌上的周先生。他在门边摆了张小桌,替人写书信、写状纸,桌上压着一沓纸,笔搁在砚台上。他没抬头,手里的笔也没停。
      “浮图、葭芦、安疆。”他说,“四个。”
      “你怎么知道的。”
      “我抄过。”周先生说,“上月有人拿了张底子来,叫我誊清。上头写着这四个名字。”
      “底子哪儿来的。”
      “人家拿来的。”周先生说,“我不知道。”
      他写完一行,把纸往边上挪了挪,吹了吹墨。
      “还给人家干什么。”靠窗那桌有人说。
      “打仗要钱。”另一个说,“一仗打下来,钱粮堆成山。”
      “那也不能把地给人。”
      “地是要紧,可地也要人守。”
      窗边那桌有个五十来岁的,穿一件旧袄,脖子上有一道旧疤。他去过陕西。
      “寨子不是那么好守的。”他说。
      他说得不大声。
      “粮从底下拉上去,一石到那儿剩六斗。路上还要人护着,护一趟又是一笔。”
      “你守过。”有人问他。
      “守过三年。”他说。
      “那地方我去过。”另一桌有人说,“风大,水咸。人待不住。”
      “你哪儿听来的。”
      “我舅舅在那边当过差。”
      桌上又有个人没听清,问他一句什么。他摆了摆手,不说了。
      “榷场一开,”一个胖子慢吞吞地说,“货就走得动了。这些年乳香、脑子,进来的少。”
      “你只惦记你的货。”有人笑他。
      “我不惦记货,我惦记什么。”胖子说,“一家老小指着我吃饭。”
      “守得住又怎样。”胖子又说,“一年里打三回,我的货就断三回。”
      “那也是地。”老军说。
      “地我不懂。”胖子说,“我懂货。”
      “这话少说。”邻桌一个老客说,“要惹祸的。”
      “惹什么祸。”胖子说,“我又没说朝廷的不是。”
      “上年有人在樊楼说这个。”老客说,“说了两句,让人拿去问了一宿。”
      “问什么。”
      “问他是听谁说的。”
      桌上静了一下。有人笑了一声,没接。
      门口那桌一个挑担的把碗一推。
      “横竖不是我们的地。”他说,“给谁不是给。”
      “还不还,横竖也得先过这个年。”有人说。
      “过年要紧。”
      她从后头端了一摞干净碗出来,一桌一桌地摆。摆到靠门那张桌,那人碗空了,抬手叫了伙计一声:
      “再来一碗。”
      她摆完了,把空托盘夹在腋下,回柜台去。
      “东家,你说呢。”邻桌有人转过头来问她。
      她正端着一盆汤往那边走。
      “汤要凉了。”她说。
      桌上有人笑了。
      “问她做什么。”
      她也笑了一下。
      “正是。”她说。
      她把汤搁下,把碗一个一个摆开。摆完了,直起腰,把盆夹在腋下。
      楼梯口那桌坐着两个年轻的,穿襕衫。其中一个听着听着,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响了一声。
      “守不住就该给人家。”他说,“这是地。”
      “地是拿命换的。”另一个说。
      “拿命换的就更不能给。”
      “给了就是——”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像是在找那个词。
      “就是卖国。”
      堂上响了一下。有人拍了下桌子。
      那两个字出来以后,堂上忽然静了。
      也就那么一瞬。
      碗碰着碗。有人咳嗽了一声。窗外的风把布帘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谁也没再说下去。
      过了一阵,那桌人走了。再过一阵,堂上的人又换了一茬。
      新上来那桌说的是年货。猪头几钱,栗子几钱,黄纸涨了没有。
      有人问东家有没有灶马。她说有,在后头,自己去拿。
      她把那桌的碗收走,抹布抹了一遍。木头上留下一圈水痕,一会儿就干了。
      那天上午,殿上也在说话。
      殿上烧着炭,不冷。靴子踩在砖上,声音闷。
      他立在柱子边上,手里一支笔。他这个差事,站在那儿就是为了记:上头说一句,他记一句;下头谁争了一句,他也记一句。记完了带出去,就成了起居注。
      出班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头问一句,底下答三句,他都得记下来。站久了,笔杆捏得发热。
      殿上说的是役。
      有人出班,说免役行了这些年,钱收上来,人还是照旧受累,该罢。
      “钱收上去,人还是照旧受累。”他又说了一遍。
      有人回他,说罢不得,一罢就乱。
      “一罢就乱。”那人说,“前朝不是没试过。”
      两个人来回争。他记得很快,笔尖在纸上走,前头一句墨还没干,后头一句又来了。
      他没开口。
      他那一套,早已写在上头的札子里了: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尽去二弊,而不变其法。写归写,争到殿上,一句也插不进去。
      争到后来,坐在上首那位门下侍郎转过头来。
      “子瞻。”
      他抬起头。
      “你说呢。”
      他把笔换到另一只手。
      “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他说,“公为谏官,争之甚力。”
      殿上静了一下。
      “公昔日之言,今日忘了吗。”
      他停了停。
      “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
      那位听完,笑了一下,没再说。
      散了。
      走过来的几个同他点头,他也点头。
      苏轼出来,走到廊下,把幞头摘下来夹在腋下。幞头的角有点软了,戴了一上午。他站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袖子里那卷纸还鼓着。回去还得誊一遍。
      回去的路不远。
      进了门,门合上。
      他把腰带松下来。
      “司马牛。”
      “司马牛。”
      天将晚的时候,门口进来两个人。
      前头一个五十来岁的乡下人,一身灰布棉袄,肩上挎着个篮子,篮子口盖着块布。后头跟着个少年,十五六岁,个子不小,缩着肩。
      乡下人在门口站住,先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迈进来。
      “东家。”他说。
      她抬起头。
      “张家庄的。”他说,“沈家的。”
      “我先前没来过你这儿。”他说,“问了两趟才找着。”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来。
      “进来说。”
      两个人跟着她到堂角那张桌。她叫杏儿盛一碗热汤来,搁在少年面前。
      少年没动。
      “喝。”她说。
      他端起来喝了。喝得快,碗见了底。他把碗搁下,又把手垂下去。
      “走了一日。”乡下人说,“天没亮动身。”
      他没坐。他把篮子搁在地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这孩子我管不住了。”他说。
      少年低着头,两只手垂着,指节粗,掌心有茧。
      “他娘没了三年了,家里就我们爷儿俩。地里的活他不肯好好干,成天拿根棍子比划。”
      乡下人搓了搓手。
      “我打过他。打了还是那样。”
      她说:“嗯。”
      “你这儿缺人不。”他说,“叫他做事。叫他认几个字。”
      “识字有什么用。”少年忽然说了一句。
      他爹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又不说了。
      少年还是低着头。
      “我管不住了。”乡下人又说了一遍。
      她看了看那少年。他手背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
      她又看了看那只篮子。布底下鼓着。
      “拿的什么。”
      乡下人把布掀开。里头是半篮干枣,还有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针脚一行一行。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她把布盖回去。
      “先住下。”她说,“过了年再说。”
      乡下人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块。他又搓了两下手。
      “那就……麻烦你了。”
      他忽然又想起一句什么似的,说:
      “我们那儿都在说。”
      “说什么。”
      “说还给人家,”他说,“还给人家,人家就不来抢了。”
      他说得慢,说得平。堂上有桌人在说话,声音盖过来。
      少年拉了拉他的袖子。
      乡下人就不说了。
      乡下人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留宿,说赶夜路回去,明日家里还有事。她叫杏儿给他包了两个饼,他揣在怀里,走了。
      夜里打烊以后,她叫杏儿在堂角落铺了一张铺,靠墙。被子是新的,从柜子里抱出来的,还带着樟脑味。
      “离灶远些。”她说。
      杏儿把铺抻平,回头问:“明儿他做什么。”
      “扫地,挑水。”她说,“白天在堂上端菜,闲了去后厨。”
      她把少年叫到桌边坐下。
      “白天做事。”她说,“晚上跟我认字。”
      少年点了点头。
      她在桌面上用指头蘸了点水,写了一个字。
      “砚。”她说。
      他看着。
      她的指头在字上头点了点:“这边是石。这边是见。”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食指按在桌面上,顺着那一道划过去。
      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
      “你自己划。”
      他划。划到第二遍,笔顺拐错了地方,写到外头去了。
      她把他的手指按回起头那一点。
      “再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桌面上那一道水印淡了。她又蘸了一点水,把那个字写了一遍。
      “照着这个划。”她说。
      第五遍划完,字歪着,笔画都在。
      她把手松开。
      杏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么大个人了,头一日认字。”
      “嗯。”她说。
      “明日再划。”她说,“睡吧。”
      堂角落那张铺已经铺好了。少年和衣躺着,脸朝墙,被子拉到下巴。
      楼下灭了灯。
      她到后院去。
      院子不大。西墙根堆着几捆柴,靠墙一棵老槐树,枝上光秃秃的。地上那层雪化得只剩墙根一点,踩上去咯吱一声。
      她站定,起势。
      手抬起来,气上来。
      野马分鬃。掤、捋、挤、按。单鞭。云手。
      她走得慢。转身的时候,脚底下碾过一点碎雪。
      手上有一样东西跟着走,从肩膀下去,到指尖。走熟了的,它到哪儿该拐,到哪儿该停,她不必想。
      第二趟走完,她没歇,接着往下走。
      走到单鞭的时候,远处打了两下点。她没数。
      她起势的时候,柴堆那一边的暗里站着一个人。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了。
      她看见了。
      她没停,也没回头。
      她照旧走她的:手抬起来,落下去,转身,再转身。
      云手走完,两手往下一沉,收了。
      她站着没动。呼出来一口气,白的一团,很快就散了。气从鼻子里进去,下去,一直落到脚底。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手。
      野马分鬃。单鞭。云手。
      收势。
      她把手放下,往屋里走。经过柴堆的时候,她没往那边看。
      屋里灯亮着。杏儿在拨算盘,见她进来,说了句什么。她应了一声。
      她把门带上。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声尘——声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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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个死在酒局里的白领,一睁眼回到北宋汴京,成了十二岁的破落武将之女沈清辞。 无CP无系统无空间,没有天降的师父,她只有一呼一吸。 一点穴二抄书,三把药做进了饭里;先在汴京站住,再回头收一张织了十四年的网。 考据向:方子、药性、行当都照北宋来,欢迎来挑刺。 日更,每晚20:00。新文求收藏、留言。 《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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