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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磨砖——磨砖不成镜 腊月二十, ...

  •   腊月二十,天还没亮透。
      她下楼时先绕到灶上看了一眼。灰是冷的。她伸手拨了两下,底下干干净净——昨夜压着的那一点红,也没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开门。门轴响了一声。街上的冷风进来,带着腊肉和香烛的气味。年关近了,天不亮就有人在外头支摊子,有挑着担子卖年画的,有攥着一沓账纸挨门去讨的。
      杏儿来得早,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珠子响得密。冯三在堂上掸桌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东西。厨子在灶上烧水,水开了,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
      她袖着手,立在柜台侧边看账。账是她自己写的,一笔一笔。看到第三页,她停了一下,又往下看。
      日头爬过窗棂,落到邻角那张桌子上。
      她拎着扫帚过去扫。扫到邻角,扫帚底下嗒的一响。她弯腰,从桌腿边上捡起一枚铜钱,磨得发亮,不知是哪桌客人掉的。她把它搁在柜台上,接着扫。
      日头一寸一寸地移。客人一桌一桌地来,一桌一桌地散。她站在柜台侧边,收钱,报菜,说几句闲话。
      近午的时候,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进来的人低头进门——不是点头,是个子长了,门帘挡着他。
      一双新靴子。走路的声响不一样了,脚跟落得实,一步一步,不趿着了。
      冯三先认出来,嗓门一下子拔高:“哟——莫不是赵家小哥。”他没接话,站在堂上找。
      他先看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姐。”
      她抬起眼。
      “考上了?”她问。
      “考上了。”他说,“亲事官。皇城司。”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不知道往哪儿放,就贴着裤缝。他说:“头一季,轮着派出去,叫察子。”
      她说:“嗯。”
      她没再问。他倒像还有话。他往柜台前走了两步。
      “也不是好差事。”他自己说下去,“天天在街上走。看人。”
      她看了他一会儿。
      “吃饭没有。”她说。
      他噎住了。
      “吃过。”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搁在柜台上。
      “我爹叫带的。铺子里剩的,桂圆红枣,炖汤。”他顿了一下,“他说,叫你有空去家里坐。”
      桂圆红枣用油纸包着,扎了麻绳。她看了看,收下了。
      “好。”她说。
      他读书不成,做买卖也不是那块料。前年他跟他爹说要去投军,他爹骂了他一顿。第二天骂人的话咽回去了,给他备了衣裳。
      他爹是药商,做了半辈子买卖,见了官得低头。他说他要挣个出身。
      禁军募兵看身量,看力气。他身量够,力气也够,选上了。
      皇城司的差事,是后来又拣选一回。
      拣选那三日,在城西教场上。
      头一天考记性。十几个生人从堂前过一遍,回过头来问:第几个是谁。他记得。他背了十年书,一句也背不下来,可人从他眼前过一遭,那张脸就留在眼睛里了。
      第二天考眼力。一屋子人,叫他指出来,谁多看了他一眼。他指了三个,三个都对。
      第三天考口风。有人来同他搭话,东一句西一句,说了一炷香的工夫。人走了,考官问他:方才那人问你什么。
      他说:问我家里几口人,问我先前在哪儿做工,问我认不认得南城那几家药铺。
      考官说:你答了没有。
      他说:答了。都是真话。
      考官笑了一下:真话才要紧。真话里头,有一句是不该说的。
      他站着,没作声。
      教场上,考官叫他打一趟看看。他打了一趟。四年里自己琢磨的那些,全使出来了。
      打完,考官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也不知道那是好还是不好。
      他一身的功夫,一样没使上。
      四年,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夜里在自家院里打拳,手背上的皮破了两层。教场上没有一样是叫他打人的。他练的那些,考官一眼都没看。
      考官最后问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答不上来。
      他是真答不上来。他就是看得出来。
      他站的那个地方,斜对着教场边上一间小房。门开着,里头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写字,一个在看人。
      他想起从前在清欢楼。他常坐在楼梯口那道栏杆上,一坐一个下午。那地方看得见堂上,堂上看不见他。他就坐在上头,看她怎么待客——什么样的人来,她说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人走,她送到哪一步。看久了,来的人不用开口,他先知道他要什么。
      有一年冬天,来了个喝多了的客人,砸了一只碗,非要她赔不是。堂上的人都看热闹。她也没恼,给他换了一碗热的,说:天冷,喝口热的,账我记着。那人喝了,坐着坐着,自己把钱搁下,走了。
      他坐在栏杆上,看完了。
      考官说:你是跟谁学的。
      他说:没跟谁学。
      他没撒谎。他真不觉得那是学来的。
      后半晌,堂上没什么人。冯三蹲在门外晒太阳,日头照着他半边脸。杏儿在柜台后头打盹,算盘搁在肘边。
      她提了壶,给他倒了碗水。水热,碗沿上冒白气。
      他两只手捧着碗,还在想他的差事。
      “我们衙里几个老吏,”他说,“闲下来就说汴京的宅子。哪一处是抄没来的,哪一处是哪年赐出去的。说得比说书还好听。”
      她嗯了一声。
      “说城南有一处大宅。”他说,“原先那家子,抄了,空了好些年,后来赐了人。”
      “赐给谁。”
      “赐给当年首告那家的那个。”他说,“老吏说,那人原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一状递上去,人家就倒了,宅子归了他。白得一座大宅。”
      他咂了咂嘴:“这运气。”
      “告的是个什么人。”她问。
      “说是守边的武官。”他说,“再往下的,他也说不清了。十几年前的事。”
      她提壶的手没动。水从碗沿上漫出来,淌到桌上,洇湿一片。
      水是热的。烫到手背,她才觉出来。
      她把壶放下,拿抹布抹了桌子,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水热。”她说。
      “哦。”他端起来喝了。
      他还在说。她起身,上楼。
      箱在墙角,箱盖上落了薄灰。她把压在上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挪开——两匹布,一叠旧纸,一只鞋样。挪完了,才见底下那只小木匣。
      封条黄了,边上起了毛。
      她拿着匣子下楼。脸上什么也没有。
      她把匣子放在他面前。
      “这个,”她说,“你替我交上去。”
      他看着匣子,没伸手。
      “什么?”
      “铜牌。还有一个筒子。”
      “哪儿来的?”
      “捡的。”她说,“辨不出字,只摸得着棱。”
      她说完就住了。堂上静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两只手一并捧了过去。
      匣子不重。他捧在手里。
      “姐,”他说,“这个——”
      “不用问。”她说。
      他把嘴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匣子。封条上原先写的字,早就看不清了。他把匣子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
      她看着他捧着匣子。四年前他拎着一根木棍站在她身前,浑身发抖。这会儿他两只手捧着东西,手很稳。
      她要的就是这个:一件东西,得有一个拿得出去的人。她等这个人,等了四年。
      申时,前头没什么事。她把他叫到后院。
      “我教你一套拳。”
      他没问是哪来的。他跟着她到后院,把袖子挽起来。
      后院不大。西墙根堆着几捆柴,靠墙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地上有薄薄一层雪,是前几日下的,边角化了些。
      她站定,两脚分开。
      “起势。手抬起来——不是抬胳膊,是气上来,把手带起来。”
      他跟着做。肩是耸的,胳膊是直的。
      她伸手把他胳膊按下去。
      “松。”她说。
      他又做了一遍。还是僵。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往下走。
      “起势、收势,不是招式。”她说,“是呼吸。”
      “野马分鬃。”
      她一动手,就不对了。
      她本来只打算教他两式:起势,野马分鬃,教完了叫他练给她看。
      可是手一动,底下就自己往下走。
      她嘴上说着野马分鬃,身子走的不是野马分鬃。
      掤、捋、挤、按。单鞭。云手。她的胳膊在动,脚在动,腰在转,她说不上来自己下一刻要往哪边去。像站在一条船上,水推着她走。
      她一张嘴想停,没停住。
      一整套,一式接着一式,走完了。
      走到当中那会儿,有一样东西从底下翻上来。
      脚底下一片灰白,硬邦邦的,不是砖也不是土,平得像一整块。那地方她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很远的地方有人喊。听不真,一串一串的,像许多人一起喊。
      她瞥见自己脚上包着一样东西。白的,软的,脚底厚厚的。
      她站住了。站在院子当中,气有点喘。
      方才那一趟,她记不太清。她原本是要教他两式的。她想,是自己有些年没打过,一走神,就收不住了。
      他站在一边,张着嘴。院里静了一下。柴堆上的雪没化,老槐树立在那里,光秃秃的。
      “姐,”他说,“你方才那个……”
      “怎么了。”
      “跟头里不一样。”他说,“我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接着来。”
      她想说点别的,没说出来。
      教完,他在院里练。她站在旁边看。
      他打的还是野马分鬃,胳膊肘拐错了地方。她没吭声。
      手不动的时候,她才发觉,方才那一趟,她的气是满的。
      从鼻子里进去,下去,一直到底。
      跟昨日不一样。昨日她站着,只觉察得到脚底,往下,一直凉到小腿。方才动着,气是走遍了的,哪儿都在,伸手、抬脚,都不散。
      她没往下想。
      天黑前他走了。匣子揣在怀里。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她一眼。
      “姐,”他说,“我过两日再来。”
      她点点头。
      街上点了灯。后院暗下来。她没进去。
      她站在白天站的那个地方,起势。
      手抬起来,气上来。走到野马分鬃,她停住了。
      她想着白天那一下。
      这一式,要是对面站着个人——
      她对着老槐树使了一次。
      手贴着树身过去。
      树没动。
      枝上的雪落下来,落了一地。
      她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棵树。树上还剩些雪,挂在枝桠上,一小坨一小坨的,不动。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化了一点雪,湿的。没有别的。
      她抬头望了一眼树杈上一小坨雪,手未动,雪团倏地飞入掌心。她看着雪团缓缓变小,最后变成一颗小小的冰粒。轻轻一弹,枝头上一根指头粗的枯枝掉了下来。
      她在衣上把手擦了擦,理好袖子,进了屋。
      屋里灯亮着。杏儿在拨算盘,见她进来,说了句什么。她应了一声。
      睡前,她在心里把那一式又走了一遍。走到一半,她睁开眼。
      她在想白天那一下——树也有经络。
      她翻了个身。
      没再想下去。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磨砖——磨砖不成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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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个死在酒局里的白领,一睁眼回到北宋汴京,成了十二岁的破落武将之女沈清辞。 无CP无系统无空间,没有天降的师父,她只有一呼一吸。 一点穴二抄书,三把药做进了饭里;先在汴京站住,再回头收一张织了十四年的网。 考据向:方子、药性、行当都照北宋来,欢迎来挑刺。 日更,每晚20:00。新文求收藏、留言。 《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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