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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半斤——她半斤没问题 电梯里有镜 ...

  •   电梯里有镜子。

      四面,把她围在中间。

      她看见自己:衬衫的扣子扣回去了,头发乱了。她伸手去捋,手抖了一下。

      她把那只手按在裙子上,按住了。

      电梯往上走。

      ---

      走廊比楼下那条短。地毯更厚,踩上去脚会陷进去一点。

      有股味道。檀香,混着酒,还有水果放久了的那种甜。

      尽头一扇门,开着。

      里面在唱歌。

      ---

      她跟进去。

      一张长茶几,三面沙发。冰桶,果盘,几瓶酒,杯子是厚的。

      屏幕亮着,歌在放,没人在唱。

      秦总坐在最里面。他左手边空着一个位子,杯子里有酒,没有人喝。

      她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子,没敢问。

      还有三四个人。其中两个她没见过。

      那两个没穿西装。不敬酒,也不唱,坐在靠门那一侧,从她进来就没换过姿势。

      ---

      秦总抬了抬手,指了一下沙发边上。

      她坐在沙发的边上,坐得很直,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包。

      一个人过来倒酒。

      倒了半杯。

      秦总看了那人一眼,说:

      "她半斤没问题。"

      ---

      她的手指在包上停了一下。

      半斤。

      她的量是半斤。

      这件事她没有跟公司任何人说过。上一次喝到这个数,是去年年会,散场是自己走回去的。第二天照常上班,头不疼。

      秦总知道她半斤。

      ---

      瓶她也认得。

      那种酒贵,桌上有人拿手机拍过瓶盖。

      那种酒不上头。喝过的人都知道。

      这是她今晚唯一攥得住的一样东西——她知道自己喝这个酒是什么样子。

      而今晚不是那个样子。

      ---

      她抬起头,看了秦总一眼。

      秦总没看她。他在看屏幕。

      ---

      她把那半杯喝了。

      ---

      酒是好的。不辣,顺着下去,胃里先热一下,然后热往上走,走到耳朵。

      她放下杯子。

      杯子马上又满了。

      ---

      她开始算账。

      她算得很清楚,因为她一直是这样活的。

      这单要是签了,她这一年的数就够了,明年那个位置也是她的。

      这单要是黄了,从明天起,有人会替她来开这个会,来核这份数,来坐这个位子。

      她算过:不去,明天就有人替她。

      她也算过:去了,最多是被灌一顿。

      ---

      她算错的地方只有一处。

      她算的是"最多"。

      ---

      她喝到第几杯,自己记着。

      她一直记着。这是她的习惯——十六页的测算她核三遍,酒杯也一样。

      第四杯的时候,她放下杯子,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是稳的。

      她是说,手放在那里,没有抖。

      但她想把手抬起来,它没有动。

      ---

      不是不听使唤。

      是不着急。

      她的手在那儿,她的意思是"抬起来",手说"等一下"。

      ---

      她掐了自己一下。

      大腿内侧,掐得很重。

      疼。

      疼是有的,就是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床被子听人说话。

      ---

      她开始往回数。

      第一杯,进门那杯,半杯。倒酒的那人站在她右手边。

      第二杯,满的。同一个人。

      第三杯,她记得自己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杯子是干净的,透明,能看见底。

      第四杯,她记不清是谁倒的了。

      ---

      她停了很久。

      然后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能记住前三杯,是因为前三杯的时候她还正常。

      第四杯记不清,是因为第四杯的时候,她已经不对了。

      ---

      所以要找的那一杯,在第三杯和第四杯之间。

      ---

      她数不出来。

      她这一辈子核过很多遍数,从来都数得出来。

      这一次数不出来。

      ---

      她站起来。

      椅子在地毯上没出声。

      从她坐的位置到包厢门,隔着一条茶几,和六七条伸出来的腿。她绕过茶几,往门口走。

      走了四步。

      ---

      靠门那位抬起头,很客气地问了一句:

      "卫生间吗?这里就有。"

      说"这里"的时候,他抬手指了指包厢里头那扇门。

      ---

      她站住了,微微一笑。那位收回手,也点头一笑,转过头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转头向他指的方向走去。

      "出不去了。"她对自己说,"他们封死了所有的路。"

      ---

      卫生间的门在包厢里头。这是这间屋子唯一一扇她从里面能锁上的门。

      关上,拧了一下。

      "咔"。

      ---

      灯是白的,很亮。

      她扶住台子,看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女人,三十岁。妆还没花。

      眼睛里没有醉意。

      她把手伸进喉咙。

      ---

      吐了。

      吐的时候眼泪自己流出来,不是哭。

      吐完,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捧着水漱口,漱了很多遍,漱到嘴里没有味道。

      然后她关了水,两只手撑在台子上,低着头。

      ---

      那三分钟,她是最清醒的。

      比这一整晚任何时候都清醒。

      ---

      她想到了很多事,几乎是同时想到的。

      想到华南那张单,一个多亿。她为它做过十六页测算,里面有一个数,她改了三遍才敢定下来。

      想到秦总知道她半斤。

      想到那个她没见过、也没穿西装的人。

      想到她在会上听过的那句传言——卡了半年的手续,他一个招呼,第二周就下来了。她一向不爱听这类话,今晚她想起来的却是这一句。

      想到秦总在饭桌上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换地方,唱歌去",说得像散会。

      而上了楼以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是关于她的酒量。

      想到上个月那个姑娘跟她说"张总最近老提你",说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那一眼。

      ---

      她那时候没看懂那一眼。

      现在她懂了。

      ---

      她拿出手机。

      九点四十一。

      屏幕上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

      她打了张总的号。

      这个号,三个小时前打给过她。

      ---

      响到第七声才接。

      背景很吵。有碗碟的声音,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大声说话。

      "怎么了?"

      "我在楼上。"她说,"我有点不舒服。"

      那边顿了一下。

      "坐一会儿就好了。"张总说,"别想多了,就是喝个酒。"

      "张总。"她说,"我想走。"

      ---

      又是顿一下。

      这一次久一点。

      "我这边走不开。"张总说,"人还在这儿。"

      他说的是"人还在这儿"。

      她站在包厢的卫生间里,扶着台子。

      一堵墙外面就是那张桌子。再往下二十八层,才是他。

      他不是在别的地方。他在楼下。

      ---

      "你陪秦总唱会儿歌,他就喜欢这个。"张总说,"我一会儿上来。"

      ---

      一会儿。

      她听见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很轻。

      她在这个行当里干了九年,知道"一会儿"是什么意思。

      "一会儿"是一个没有钟点的时间。

      ---

      她说:"好。"

      那边挂了。

      ---

      她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

      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

      她还有一个号可以打。

      九点半。他答应过的。

      ---

      响了三声就接了。

      "你在哪儿?"他先开口。

      "二十八楼。"她说,"你到了吗?"

      "到了。"他说,"上不去。"

      她愣了一下:"什么叫上不去?"

      "这层是会所,电梯要刷卡。"他说,"我在大堂说半天了,他们说要里面的人下来接。"

      他停了一下。

      "你下来行不行?"

      ---

      她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想下去。是她下不去——刚才她走到第四步,靠门那侧的人一句话就把她请了回来。

      这句话她说不出口。说出口,他就会上来。

      上来就更糟。

      ---

      "你别上来。"她说。

      ---

      那边愣了。

      "什么?"

      "你别上来。"她又说了一遍,"你在下面想办法。我时间不多了。"

      ---

      那边静了两秒。

      "好。"他说,"你等着。"

      ---

      她挂了。

      九点四十三。

      她想了大概十秒钟。

      九点四十四。

      然后她又拨了张总的号。

      这一回接得很快。

      "张总。"她说,"我男朋友来接我了。他在楼下。"

      那边没有声音。

      她等着。

      过了两秒,张总说:

      "没事。我去跟他说。"

      然后挂了。

      ---

      她翻开通讯录。

      三百多个人。

      她往下划,划到底,又往上划回来。

      刚才她打出去三通。

      一个说"我一会儿上来"。

      一个说"我在楼下,上不去"。

      还有一个说:"没事。我去跟他说。"

      三通,两个号。

      三百多个人里,她能打的只有这两个。

      ---

      第三句她听懂了。

      只是听懂的不是那句话的表面。

      听上去是——你男朋友不放心,我去打消他的顾虑。

      其实是——他得先把她稳在这儿。

      因为他要是被放上来,她今晚就走了。她一走,那张单子就不一定还落在张总手上,秦总今晚要的人也不在了。

      那句话不是答应她。

      是让她别动。

      ---

      能救她的人上不来。

      在她身边的,没有一个是要救她的。

      ---

      她把手机扣在台子上。

      ---

      她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这局不对劲"——这个她进门就知道了。

      是另一件:

      他们不怕她知道。

      ---

      他们敢当着她的面说"换地方,唱歌去"。

      他们敢让秦总当着她的面说"她半斤"。

      他们知道她算得出来。

      他们知道她算出来了也没用。

      ---

      一个能算出来的人,和一个算出来也没用的人,是两种处境。

      她一直在用前一种处境的经验活着。

      ---

      楼下的旋转门被推开。他径直往电梯那边走。

      前台叫住他,笑着说了句什么。他停下来,指了指楼上,说了一个名字,又指了手机。

      前台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两个保安从大堂侧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说话,也不碰他,只是站着。

      他就不动了。

      ---

      后来电梯门开了。

      从里面出来两个人。不穿西装,走路很稳。他们没有往门外走,直接朝他这边过来。

      ---

      其中一个在他面前站定,开始说话。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脸上没有表情。

      他先说规矩——这一层是私人会所,不是谁想上就上;你在这儿站着,人家可以告你。

      又说人情——她今晚是上来陪客户谈事的,你这样闹一通,她以后在公司怎么做人。

      最后才说别的。

      他说到她的名字。

      他说到她的部门,说到她去年做过的那份测算,说到她住在哪个区,说到她父亲在哪所学校教书。

      ---

      他说完了。

      他从衣服里拿出一沓东西,往他手里一放。

      他没有伸手。

      那沓东西落在他脚边,散了一地。

      谁也没有去捡。

      ---

      他走了。

      走到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拿出来,拨了三个数字。

      ---

      警车来的时候没有响警笛。

      下来两个人,看了一眼大堂,跟前台说了两句,然后走到他面前。

      "谁受害了?"

      "我女朋友在楼上。"他说,"她下不来。"

      "她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

      "她说她被人打了?还是被人扣住了?"

      "……没有。"

      "那你说她受害,凭什么?"

      他愣住了。

      年长一点的那个把本子合上。语气是平的,没有凶他。

      "人家在正常营业,客人在正常喝酒。你在这儿闹,人家可以告你影响经营。"

      停了一下。

      "再闹,我们可以按扰乱治安把你带走。"

      ---

      警车开走的时候,尾灯是红的,没有闪。

      ---

      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那边没有回。

      他又拨了一次,响到自动挂断。

      ---

      楼上。

      九点五十五。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十点。

      ---

      没有。

      有一条消息她没有点开。

      她不是不想看。是她怕看了以后,腿就软了,走不回那个屋子。

      ---

      她把手机塞进衣兜,站起来。

      门后面就是那张桌子。

      她把手放在把手上,站了三秒。

      ---

      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首老歌。有人在笑。冰桶里的冰化了一半。

      没有一个人抬头。

      沙发上的人还在说话,冰桶边的人还在倒酒,屏幕上的字还在往上滚。

      像她只是去了一趟卫生间。

      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

      她坐下。

      沙发的扶手上,放着她刚才那只杯子。

      杯子旁边还有一只,空了,倒扣着。

      ---

      有人又给她倒了酒。

      这一次是满的。

      ---

      她看着那杯酒。

      透明的,晃一下,挂壁。

      她想起自己进公司这些年。

      想起二十二岁那年,那只放在她腿上的手。她笑着拿开,说"哥,我男朋友在下面等呢"。第二天照常上班,那个人也照常开会,谁都没提。

      想起后来的两三次,都是她笑一笑、绕过去、装作没听懂,然后就过去了。

      想起二十七岁那年那个局。也是有人临时把她叫去,也是一桌子大半不认识的人。她提前叫了人,八点半来接,她笑着说了句"家里有点事",起身就走。

      那天门口没有人。

      ---

      第二天什么都没发生。

      ---

      那时候她以为,是她做对了。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次什么也没发生,不是因为她做对了。

      是因为那些次,她还不够"关键"。

      ---

      而这一次,有人提前点了她的名。

      而且门口坐着两个人。

      ---

      头痛又上来一层。

      不是酒涌上来的那种。是从后颈开始,往上走到后脑,再分作两条,绕到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

      她喝这个酒不头痛。

      她喝这个酒从来没有头痛过。

      而且它来得太快。刚才在里面,她还是清醒的——比这一整晚任何时候都清醒。从清醒到这一步,中间不到二十分钟。

      酒不是这样上来的。

      ---

      接着是暖。从后背往前漫,漫到肩膀,肩膀就松了。

      她的头往下沉了一点。

      她没有去撑。

      ---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放在膝盖上。

      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那层薄茧还在。

      这双手做过十六页的测算,核过三遍数,改过不知道多少版方案。

      她靠这双手吃饭,吃了九年。

      九年。她以前一直以为,只要你做得够好、够规矩、够不出错,有些东西就挨不着你。

      ---

      她把手抬起来。

      这一次它听她的了。

      ---

      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杯子。

      她要让他们看见她在喝。

      够的时候,手背碰到了杯沿。

      杯子倒了。

      ---

      很轻的一声。

      没有碎。

      玻璃很厚,滚了半圈,停在茶几边上。

      ---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

      秦总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有人说:"没事没事。"招呼人过来擦。

      ---

      她低下头。

      "不好意思。"她说。

      ---

      她弯下腰,伸手去捡那只杯子。

      手伸到茶几底下,摸到了别的。

      ---

      一片玻璃。很薄,边上是新的,留着一线暗红,早干了。

      不知道是上哪一场客人留下的,也不知道是谁扫到桌子底下的。

      ——

      她捏住它。

      ---

      凉的。

      她把它捏在手里,慢慢直起身。

      ---

      桌上没人看她。

      歌还在放。

      ---

      她想:他们准备好了所有东西。

      地方,人,酒,门禁。

      还有那个说好九点半来、却没有来的人。

      他们把能想到的都准备好了。

      只差一件事——她配合。

      ---

      她配合,就有明天。

      她不配合,就没有明天。

      没有第三条路。

      ---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那片玻璃贴着手心,很凉,硌着那层薄茧。

      ---

      她决定不配合。

      用她唯一剩下的方式。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半斤——她半斤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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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个死在酒局里的白领,一睁眼回到北宋汴京,成了十二岁的破落武将之女沈清辞。 无CP无系统无空间,没有天降的师父,她只有一呼一吸。 一点穴二抄书,三把药做进了饭里;先在汴京站住,再回头收一张织了十四年的网。 考据向:方子、药性、行当都照北宋来,欢迎来挑刺。 日更,每晚20:00。新文求收藏、留言。 《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