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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三十文——手心里还攥着那三十文 她用一片玻 ...

  •   那片玻璃在她手心里攥了不知多久,已经不凉了。锋利的边沿已经刺破了手心,却没有痛的感觉。

      她从手心挪到指间,捏住,用指腹按了按边。很薄,边上新,破了一点皮。

      从洗手间出来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

      秦总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高。

      这个人今晚没有碰过她一根指头。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

      他要的东西,从来不用他自己伸手。

      然后他转过来看她。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我带你去休息吧。我的房间就在楼上。"

      他伸出右手,揽着她的肩背。自然得像是揽着他的小情人。

      她转过头,盯着他的脸。他还带着绅士般的微笑。

      一种巨大的绝望从她眼底升起,带着森森的冷。

      对不起。

      她心说:要么你死,要么我死。或者一起死!

      她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份信心,把这片东西送进别人的身体里。

      她把那片玻璃的刃贴上颈侧。那里有一根东西在跳。她找了一会儿才找对地方。不深,就在皮下。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了一下。

      你要的东西,我不给。

      手往回一拉。

      很轻的一声,像撕开一张纸。

      然后是热。热从颈子涌出来,顺着锁骨走到衣服里。

      很快就凉了。

      秦总的脸在眼前晃,张着嘴在喊什么。她听不见了。

      她想笑。

      三十岁,做了九年工程,最后死在一场酒局上。

      说出去都没人信。现在的职场剧都不敢这么编。

      最后一个画面,是秦总伸过来的手。

      那一整晚,他一次都没有伸手。

      ---

      然后是黑。

      ---

      ……

      ---

      再醒来的时候,她先闻到一股味。

      不是空调房里那种干霉。是潮的,木头烂了的霉,混着稻草的腥。

      她睁开眼。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挂着蛛网。

      第一个念头不是"这是哪儿"。

      是——

      这里没有酒味。

      她抬手摸自己的脖子。皮肤是好的。

      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没有口子。

      她坐起来,太急,眼前一黑,撑着地面缓了一会儿。

      我还没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不是她的手。

      小,瘦,指头细得像柴火棍,指甲盖泛着青。

      是冻的。

      她把手翻过来。手心里没有血。

      一间柴房,顶多六七个平方。墙角堆着柴火,门是木板钉的,缝能塞进一根手指。

      盖着一床纸被,硬得像木板。身上的旧袄打好几个补丁,里头是空的。

      行吧。

      至少比酒局强。

      ---

      记忆涌上来。

      不是她的记忆。碎片式的,一帧一帧,像坏掉的电影。

      一个小女孩,十二岁,叫沈清辞。

      父亲沈毅,原来是个武将。守过边,立过功,后来被弹劾通敌,罢官抄家,死在流放路上。

      母亲姓苏,书香门第出身。父亲出事以后,忧思成疾,不到一年也走了。

      她被托付给叔父沈勇。叔父老实,在城外做小买卖。婶娘姓王,从一开始就不乐意养这个吃白饭的。

      柴房。冷饭。冻疮。

      还有婶娘那双总在打量她的眼睛,像在看一件货物,估摸着能卖多少钱。

      城西布商姓郑,四十多,死了老婆,想纳妾。婶娘托人说了,郑家看了人牙子画的像,出二十两。

      原主是发烧死的。三天高烧,婶娘不给请大夫,只灌了两碗姜汤。

      再醒来,芯子换成了她。

      "……行吧。"她声音是哑的,"既来之,则安之。"

      这是她前世父亲的口头禅。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教她认字背诗,教她"穷则独善其身"。

      可他自己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

      十二岁,底子还行,养几天能恢复。

      问题是,她没有"几天"。

      ---

      柴房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婶娘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木板:

      "死丫头还没醒?"

      叔父的声音闷闷的:"烧刚退,让她再歇歇。"

      "歇歇?"婶娘的声音拔高了,"她歇着,谁干活?我养她六七年,现在连个柴火都砍不动,我图什么?"

      "郑家那边催了,过了年就送过去。二十两银子呢,够咱们家吃两年的。这丫头命硬,克死了爹娘,留在家里也是个祸害。"

      过了年。

      现在是冬月,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出了正月,就是二月。

      满打满算,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要么离开这个家,要么被卖给一个四十多岁的布商做妾。

      她攥了攥拳头。那只冻得发青的拳头,还没有她前世的一半大。

      但她的眼神是冷的。

      "三个月。"她在心里说,"够了。"

      婶娘站在门口叉着腰,三角眼上下打量她:"哟,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沈清辞看着她,没说话。

      这丫头以前看她,眼神是怯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今天这眼神,太静了。

      "看什么看?"婶娘硬起心肠,"醒了就起来干活!后院的柴堆成山了,劈不完别想吃饭!"

      ---

      院子里。冬天的太阳惨白,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斧头比她想的重。第一下,柴没劈开,震得虎口发麻。

      太阳偏西,她劈完了那堆柴。手心的水泡破了,血沾在斧柄上。

      婶娘扔出来一个黑面馒头,落在地上沾一层灰:"吃吧。别饿死在我家里,晦气。"

      她弯腰捡起来,一口一口吃完。这是她今天唯一的一顿饭。

      ---

      天黑了。柴房里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

      她在干草上坐下,背靠着墙。浑身都疼。

      但她的心是静的。

      她想起前世父亲书桌上的一张纸条,上面一句诗:

      命蒂从来在真息。

      她那时候不懂。父亲笑了笑,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她到死都没懂。

      父亲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在书房里盘腿打坐。她问他在干什么,父亲说:"在找命蒂。"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封建迷信。现在她不觉得了。

      这是道家的手印,叫捧月式。手心向上,像捧着一轮月亮。女子右手在下——以血为本,血生气。

      她把腿盘起来,背挺直,双手叠放小腹前,右手在下,左手在上,拇指微微相触。

      呼吸。一呼。一吸。

      念头多得像菜市场。婶娘的脸,布商的脸,前世的酒局,三个月的倒计时。她越想"不要想",想得越多。

      父亲还说过一句:"打坐不是跟念头打架,是看着念头打架。"

      她重新闭上眼,不去想静,也不去赶念头。她只是看着。

      前世的酒局来了。那间包厢,那盏灯,那片玻璃。她看着它。它待了一会儿,也走了。

      腿麻了,腰疼了,但她没动。

      然后,在某个瞬间。没有预兆。

      所有的念头都停了,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就在那一瞬——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整个身体听到的。

      咚。咚。咚。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从胸腔深处传出来。

      然后那个"空"消失了。但她记住了。

      她睁开眼,看着柴房的黑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原来如此。父亲说的"命蒂",就是这个。

      她找到了一根线。一根在黑暗里可以抓着的线。

      ---

      墙角有响动。

      一只老鼠从洞里钻出来,蹲在柴堆上啃东西,咯吱咯吱。

      后来有一只胆大的,爬到她膝盖上。

      她没动。老鼠爬到她的手边,嗅了嗅,坐下来洗脸。

      连老鼠都比我有定力。她给那只最大的起了个名字,叫小灰。

      ---

      从那天起,她每天夜里都打坐。

      等整个院子都睡死了,她就坐起来,盘腿,挺直背,叠好手。

      一开始只能坐五分钟。慢慢地,能坐一刻钟,然后两刻钟。

      那个"空"来得越来越勤。在那个"空"里,她能感觉到小腹那里有一点温热。

      心越空,那点温热越明显。心越乱,那点温热越淡。

      心是火,定是柴。心定则火生,心乱则火灭。

      身体也在变。手不再冻得发青,脸色也不那么蜡黄了。

      婶娘又发现了:"死丫头最近怎么变白了?是不是偷吃东西了?"

      "没有。"

      变化太明显,会惹麻烦。从那天起,她开始故意不洗脸,在脸上抹点灰。

      ---

      这一天,婶娘说去城西走亲戚,天擦黑才回来。

      她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堂屋里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除了婶娘,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

      婶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柴房离堂屋只隔一道墙,风一吹,断断续续飘过来:

      "……郑家说了,腊月初八就要人……"

      "……过了年哪等得住,郑老爷那边催得紧……"

      "……这丫头皮实,养得白白净净的,保准郑老爷满意……"

      然后是铜钱落在桌面的声音。一串。哗啦。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井水冰得刺骨。她蹲在那儿,一动没动。

      腊月初八。

      不是出了正月。不是三个月。

      "过了年就送过去",那是说给叔父听的。"过了年哪等得住",这才是实话。

      她连自己家里人都不说实话。

      她把衣服拧干晾上,走回柴房。没有哭,也没有闹。

      今天是冬月十九。腊月初八,还有十九天。

      她前世三十年,今生十二岁。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十九天"这么短。

      夜半,柴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腊八。

      是堂弟,九岁,胆小,见人就躲。他不敢跟她说话,只敢夜里塞这么一张纸。

      她捏着那张纸,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她闭上眼,盘好腿。黑暗中,她的心跳声,清晰得像一面鼓。

      腊月初八。十九天。

      够了。

      必须够。

      ---

      第二天一早,婶娘叫她。

      "这里头是些家里用不着的旧东西,你拿到集市上卖了。钱一文不少给我拿回来。"

      "我一个人去?"

      "废话。你叔父要看铺子,我要在家干活,你不去谁去?"

      她背着包袱出了门。婶娘在背后又追一句:"别跟陌生人说话。"

      集市在城外,半个时辰的路。包袱很沉,压得她肩膀疼。

      但她心里想的不是包袱,是昨晚那张纸。腊八,还有十八天。

      集市设在城外的空地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她在边角找了个空位,把包袱摊开。

      旧衣裳、旧鞋、一个豁了口的铜盆,还有几块帕子,边角绣着小梅花。原主绣的。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有人扫一眼旧衣裳,摇摇头走了。铜盆嫌豁口,帕子没人问。

      ---

      旁边是个代写书信的摊子。

      一个穿旧青衫的文士摆着笔墨纸砚,插一块牌子:代写家书、讼状,每封十文起。

      "排队!都排队!"文士头也不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挤不进去,抱着一个布包,嘴里念叨:

      "我儿子在青涧城守城,三年没见着人了……"

      沈清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摊子上的帕子,站起来。

      "老人家,我替您写,您看行不行?"

      老妇人上下打量她:"你一个小丫头,会写字?"

      "会。写不好,不要钱。"

      老妇人半信半疑,把信纸递给她。她朝文士欠了欠身:"借您笔墨使使。"

      "自己拿。"

      她拿起笔:"老人家,您儿子叫什么?您想跟他说什么?"

      "我儿叫铁柱,在青涧城。你告诉他,他爹年前走了,是我送走的,没受罪。让他别挂心,好好守城。"

      她听着,笔下不停。

      她的字,是前世父亲一手教出来的。从认字那天起,一天一张,写不完不许睡觉。

      小时候她恨透了那支笔。现在她知道了。

      她这辈子所有的东西都被人拿走过。只有这一手字,是她自己的。

      笔走如飞。老妇人的话落在纸上,落成一个个端正的、沉得住气的字。

      "乖乖,这手字,比周先生写得还好吧?"

      代写书信的周先生终于抬起头,拨开人群走过来。

      "你这手字,跟谁学的?"

      "家父教的。"

      "令尊是……"

      "教书先生。"她顿了顿,"已经过世了。"

      周先生不说话了。

      她把信吹干,递给老妇人。老妇人捧着,一个字也不认识,却宝贝得不行:"丫头,这得给你多少钱?"

      "不要钱。我练字用的。"

      老妇人眼圈红了,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硬塞进她手里:"拿着,买糖吃。你是个好丫头,你爹娘积了德……"

      她攥着那几文钱。不是为了钱,是为那句"你爹娘积了德"。

      "丫头,慢着。"

      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叫住她。

      "你这字,我能再看看吗?"

      中年人看了半晌:"我家东家在城里开了间书坊,正要找人抄书。你这手字,一卷经书三两银子,史书再加一两。"

      二十两赎身,抄七卷就够了。

      她脸上不动声色:"先生莫要哄我。我一个小丫头,哪值一卷书三两银子?"

      "值不值,我说了算。"中年人笑了,"你先写个字给我看看。"

      她拿起笔,在空白信纸上写了一个字。

      静。

      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中年人盯着那个"静"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从腰间钱袋里数出三十文,放在她手心里。

      "这个字,我买了。剩下的话,改日再谈。你若是想寻我,去城里大相国寺东街,问集贤书坊的掌柜便知。"

      他转身走了。

      她攥着那三十文,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央。

      三十文。

      她赚到了第一笔钱,靠的是前世父亲教的那手字。

      她把那三十文一枚一枚数过。数完,又数了一遍。

      三十文。一枚不少。

      ---

      出集市的时候,她走的是更快的小路。

      走到一半,前面晃晃悠悠过来三个闲汉,喝得满脸通红,看见她眼睛一亮。

      "哎,小丫头,一个人啊?怀里揣的什么?拿出来哥几个看看。"

      她脚步没停。手指却在袖子里,按了按怀里的钱。

      领头的那个一步横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急什么?哥几个又不会吃了你……"

      她站住了。没抬头,也没说话。手心里全是汗。

      跑,跑不掉。喊,周围没人。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笑意:

      "小娘子留步——"

      她回头。

      暮色里,巷口转出来一个人。锦袍。少年。

      他背着手走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三个闲汉。

      "我说,青天白日的,三个大男人堵一个小孩儿的路,也不怕臊得慌?"

      闲汉们打量他,见他衣着华贵,嘟囔两句,悻悻地走了。

      少年转身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小娘子,方才在集市上,你那手字,我瞧见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着光。

      "一个字三十文——我出三十五文。你卖给他,不如卖给我,怎么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攥着那三十文。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三十文——手心里还攥着那三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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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个死在酒局里的白领,一睁眼回到北宋汴京,成了十二岁的破落武将之女沈清辞。 无CP无系统无空间,没有天降的师父,她只有一呼一吸。 一点穴二抄书,三把药做进了饭里;先在汴京站住,再回头收一张织了十四年的网。 考据向:方子、药性、行当都照北宋来,欢迎来挑刺。 日更,每晚20:00。新文求收藏、留言。 《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