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归镇风雨,暗棋落子 江上交锋暂 ...
-
待画舫与快船尽数退出小三峡水域,滔滔江面终于重归平静。
峡江对峙一场,陆振渊手下驾船拦江,以术数罗盘探查锁脉点位。幸而文峰观钟声浩荡,搅乱地脉气机,破了对方探脉的谋划。强敌暂且退去,但潜藏的危机,分毫未散。
渔家老伯经此一番惊险,早已心有余悸,再不敢深入峡谷。他当即调转小舟,顺着平缓江流,载着二人往泰昌古镇缓缓返航。
江上秋风微凉,裹挟着浓重水汽,扑面生寒。
江叙白倚在船舷边,微微闭目调息。方才数次引动峡谷地脉灵气,对尚且不稳的神魂损耗极大,胸腔隐隐发闷,周身气力虚浮。
老太爷望着少年苍白清俊的侧脸,语声低沉叮嘱:
“地脉神力,绝非寻常术法。你沉睡千年方才苏醒,道韵根基尚浅,这般频频动用,皆是在透支自身神魂本源。”
江叙白轻轻颔首,默默将这番话记在心底。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读懂守脉人的宿命重量。
世人所见,是能引江控水的山河神通;唯有代代守脉人知晓,这份力量,是以血肉神魂为代价,替这片山河负重承压。
归程一路静谧无言,只有橹声咿呀,江水潺潺。
待到小舟稳稳靠上古镇码头,已是日头西斜的午后。
古镇依旧是旧日模样,青石板街巷纵横交错,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街上人声熙攘,烟火温热,看着与往日并无两样。
可二人踏上岸边石阶的一瞬,心底同时掠过一丝彻骨的异样。
周遭静得古怪。
并非市井喧嚣褪去的安宁,而是人心疏离、暗藏忌惮的死寂。
往日街坊邻里撞见老太爷,总会停下脚步寒暄闲谈。可今日,路人远远望见二人身影,便匆匆垂首避让,侧身退步,目光躲闪,眼底藏着清晰的畏惧与隔阂。
整条热闹老街,无形之间织起一张冰冷疏离的网。
“他们动手了。”老太爷眸色沉沉,语气满是苍凉。
陆振渊江上寻脉碰壁,便换了思路,挑了最容易破防的一处下手——人心之中的贪念。
二人不再多言,快步穿过街巷,折返老宅。
刚推开斑驳院门,一缕极淡的寒浊气息悄然漫来。
这气息并不暴烈伤人,却黏腻阴冷,如同深土中霉变的湿寒,静静萦绕在庭院之间。
江叙白眸光骤然一凝,迅速扫视整座院落。院内古树苍劲,古坛完好,表面瞧不出异样,可庭院四角的地气流转,早已被人暗中扰动。
“这是一种隐匿的镇脉小术。”老太爷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院角泥土,缓缓开口,“昨夜有人悄悄入院,在四方埋下引寒木钉。此术偏于柔缓,不会震破大阵,也不会显露异象,只会日复一日,慢慢泄去老宅护院的灵气。”
日积月累之下,这座千年守脉阵眼便会灵气枯竭,根基松动。
到那时棋局自溃,外敌便可肆意探寻残片、撼动地脉。
真正的算计,从不是正面强攻,而是这般温水浸蚀,悄悄蚕食根基。
江叙白俯身拨开表层泥土,果然看见一截乌黑枯朽的小木钉埋在土中。木身纹路扭曲怪异,裹着厚重的贪浊气息,是人为炼制的异质物件。
“是苏衡做的?”
“他没有这般修为。”老太爷轻轻摇头,“是陆振渊带来的方士暗中布下。苏衡只是台前的棋子,负责散播流言、挑动乡邻,真正的谋划,全是外敌在暗中布局。”
他们在外江面上拼死守护地脉,敌人却早已潜入故土,内外夹击,步步紧逼。
江叙白指尖收拢,握住那枚寒木钉。温润的道韵自掌心流转而出,乌黑木钉瞬间干裂风化,化作细碎黑末,随风飘散。
庭院内萦绕的寒浊气息,也随之被蛟珠道韵净化消散。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一枚木钉容易祛除,可种在众人心底的贪念之钉,再也难以拔除。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错落脚步声。
镇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一同站在门槛之外,神色为难沉重,迟迟不肯踏入院内。
为首白发老者看向院内二人,面露难色,缓缓开口:
“老太爷,叙白孩子。今日我们前来,是代全镇乡亲传话。”
老太爷眸色沉沉,低声道:“诸位直说便是。”
老者长叹一声,字字艰涩,落得冰冷沉重:
“如今镇上流言四起,怪事不断。外地来的陆先生愿意出资修缮古镇、兴建商埠,带领全镇百姓谋求生计。
唯独老宅这处古脉,始终不肯让人探查。
乡亲们心中惶恐,既怕祸事蔓延累及古镇,又不愿错失这千载难逢的致富机缘。
众人再三商议,恳请二位暂且离开古镇。”
短短几句话落在院中,四下一片死寂。
这座老宅世代扎根于此,代代守脉护土,护佑古镇千年安稳。到头来,他们倾尽性命守护的乡邻,却因贪求富贵,亲手对守脉人下了逐客令。
江叙白静立院中,眼底无怒无恨,只剩一片澄澈寒凉。
这一刻,他终于读懂老太爷常说的那句话。
山河易守,阵法易镇,人心,才是千年棋局里最难应对的死关。
巷尾幽暗的阴影之中,苏衡静静伫立。他遥遥望着院内的一幕,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笑意。
他不必动手厮杀,只需几句危言挑拨,几句富贵许诺,便能煽动全镇人心,借乡邻之手驱逐守脉之人,扫清前路阻碍。
贪念一旦生根,千年恩义,便轻如尘埃。
老太爷望着门前一张张熟悉却冷漠的面孔,眼底翻涌无尽苍凉。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声沙哑沉重:
“我们走,便是。”
“只是诸位切记。”
“守脉人一旦离去,棋局无人看护,地脉无人镇守。他日山河异动,浊乱翻涌,祸事降临古镇之时,再也无人为你们挡风遮灾,镇守一方。”
秋风穿过院落,枯叶盘旋飘落。
泰昌古镇的人间烟火依旧温热。
可这片被守护千年的土地,第一次亲手推开了守护它的人。
风雨,真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