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咸棋书》云绕巫湄

10、远别故土，前路茫茫 江叙白与老

　　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掠过古镇青石板街巷。

　　乡民逐客的话语还回荡在耳边。老宅院内，一片沉寂。

　　江叙白静静站在那棵老树下，目光抚过布满青苔的祭坛石面。这里是他苏醒之地，是世代守脉人扎根的家。千百年以来，一代代守脉者在此守护地脉，护佑古镇岁岁平安。如今，却被这片自己守护的土地，请了出去。

　　心中有怅然，却无怨恨。

　　他看得明白，乡亲不是大奸大恶，只是被富贵迷了双眼，被流言蒙蔽心智。贪念如同地底浊根，悄悄蔓延，蒙蔽人心。

　　老太爷简单收拾了小小的包袱，几件换洗衣物，一卷从文峰观带出的残卷，便是全部家当。

　　“走吧。”老太爷声音带着掩不住的苍凉。

　　二人没有争辩，没有对峙。再多言语，在已经被欲望裹挟的众人面前，皆是徒劳。

　　推开老宅那扇老旧木门。

　　门外巷口，三三两两的百姓远远站着，没有人上前道别，也没有人敢直视他们的眼睛。有人面露愧疚，有人眼神躲闪，也有人眼底藏着一丝如释重负。

　　苏衡隐在人群后方，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如愿以偿，守脉人被逼出走，古镇再无人阻拦陆振渊的计划。

　　江叙白淡淡扫过人群，没有开口辩解。

　　千般恩怨，万般口舌，多说无益。

　　二人转身，一步步离开生活许久的泰昌古镇。脚下青石板冰凉，身后老宅的屋檐，一点点消失在街角。

　　走到码头，登上一艘事先约好的小船。

　　船桨划入江水，小舟缓缓驶离岸边。

　　江叙白立在船舷，回头遥望古镇。白墙黑瓦，袅袅炊烟，层层屋舍依偎群山脚下。这片温热烟火，是沈砚将军与十二将士以性命守护千年的土地。

　　可现在，他们被驱逐远去。

　　“叙白，心里委屈吗？”老太爷站在一旁，望着滔滔江水轻声问道。

　　江叙白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层叠起伏的峰峦。

　　“委屈是有的。可守脉，守的从来不是一座老宅，不是一座古镇。守的是整片山河，是万千苍生。”

　　若是因为被故土误解便心生嗔念，被愤怒蒙蔽本心，那便和被贪欲裹挟的陆振渊，没有区别。

　　老太爷看着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心中又疼，又欣慰。

　　小舟行于江面。

　　江叙白的心神，与脚下大地隐隐相连。他能感知到，泰昌古镇地脉已经开始微微动荡。陆振渊一行人已经可以不受阻碍出入老宅，虽然暂时不敢直接破坏祭坛，但人心生出的贪浊浊气，正源源不断侵蚀封印。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铜棋樽碎裂化为七枚残片，散落七处秘境。残卷记载残缺不全，他们只确定第一处线索藏于小三峡碧滩之下。剩下六枚残片究竟身在何方，全部是未知。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不仅要四处奔波寻找残片，身后还有陆振渊的势力如影子一般紧紧追赶。对方手握钱财人手，四处搜罗古籍传说，收买各地乡民。只要他们露出一丝线索，敌人便会立刻蜂拥而至。

　　“七枚残片，集齐方可重铸棋樽，稳固地脉封印。”老太爷将那卷残破古卷摊开在手心，江风吹动泛黄的绢帛，“若是被陆振渊抢先拿到残片。他不懂镇阵之道，只想要借浊根之力，到那个时候，巫咸大地，必将迎来浩劫。”

　　地底万古浊根，依靠人间贪念而生。一旦封印破碎，浊根出世，贪恶席卷四方，祸乱会席卷整片山河。

　　这便是千年前沈砚将军不惜以身入局，也要死死封住棋樽的缘由。

　　“我们要赶在他前面。”江叙白眼神坚定。

　　小船行至江流转弯之处。

　　江叙白无意之间回头一瞥，目光敏锐捕捉到远处岸边树丛之中，一道微光一闪而过。

　　那是望远镜反射的亮光。

　　陆振渊的人，已经早早守在码头外围。他们没有上前动手，只是远远监视，记下二人离开的去向。

　　如同甩不掉的阴影，已经跟了上来。

　　敌人并不急于此刻厮杀。他们打算尾随跟踪，顺着江叙白二人，找到七处秘境残片的下落，坐享其成。

　　“甩不开。”江叙白低声说道。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老太爷眉头紧锁，“往后行路，我们要步步谨慎。既要寻找残片，又要提防身后追踪，还要小心避开各处被收买的乡民。”

　　小舟顺江向前，两岸奇峰连绵不绝。

　　巫咸大地，万千秘境在前方等待。

　　少年身负蛟珠道韵，背着千斤宿命，就此背井离乡。

　　身后是背弃自己的故土，前路是重重未知险境。

　　人心为棋，山河为盘。这一盘延续千年的残局，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