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咸棋书》云绕巫湄

20、地穴夺碎，心魔再临 苏临撕下伪

　　狂风卷着枯草碎叶，抽打在文峰观残破的院墙之上。

　　浓黑夜色压覆山巅，方才那几句轻淡的赞许，彻底撕碎苏临所有伪装。

　　眼底那层用来伪装的温润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寂幽深。笼罩在他周身的守脉清气缓缓消散，一缕阴浊气息从他身侧漫开，缠上庭院里的荒草。

　　“果然是陆振渊的人。”老太爷沉声道，脚步前移，周身瞬间绷紧戒备。

　　从苏临临时改口、提议转去文峰观的那一刻，疑点便已经埋下。谁能料到，熟记守脉暗号、通晓古籍秘事，礼数毫无破绽的归山旧人，竟是对手预先埋下的死棋。

　　苏临静立原地，不见半分被戳穿的慌乱。

　　“陆先生寻棋数十年。守脉人死守残破棋局，不肯放手，何尝不是执念太深？棋局本就崩坏，浊根出世本就是大势，顺应而已。”

　　他的声音平淡，字字背离守脉传承。他早已被贪念俘获，甘愿做浊根破封的引路人。

　　江叙白目光锁死对方：“这地穴，没有第二枚残片，只有浊渊。”

　　不是疑问，是断言。

　　踏入古观的瞬间，怀中残片骤然发烫，地底浊气翻涌，周遭死寂得反常。此地从来不是藏残片的锁脉之地，是镇压整片古镇浊根的泄口。

　　苏临唇角微扬，坦然承认。

　　“地穴深处无残片。但这里，藏着你心底最想要的一切。”

　　话音落下，脚下大地猛地一颤。

　　轰隆的闷响自地底传来，岩层震颤，尘土簌簌从朽坏的梁木上掉落。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从中裂开，一道漆黑地穴豁然敞开。

　　刺骨的阴冷浊风喷涌而出，裹挟着沉淀千年的秽气扑面而来。

　　碧滩的浊气，不过是外泄的余息。文峰观地穴，才是巫山七锁之下浊根的总渊。

　　黑雾自洞口翻滚升腾，无数虚妄念头顺着浊流钻进人的识海。

　　幻象轰然炸开。

　　江叙白看见自己集齐七片残片，重铸棋局，山河俯首，万民称颂。又看见他挣脱守脉枷锁，蛟珠与浊根相融，执掌无人可及的力量，挣脱所有责任与苦难。

　　盛名、力量、自由，一幕幕在眼前铺展。

　　碧滩那次的心魔，与之相比，不过萤火。这是浊根本源，是众生贪念汇聚之地，凡人踏入便会沉沦。

　　江叙白太阳穴剧痛，神魂被两股力量拉扯撕裂。怀中残片灼烧滚烫，与地底浊渊遥遥共鸣。

　　“叙白！稳住心神！”老太爷立刻踏前，掐起守脉印诀，清气铺开，试图隔绝浊念。

　　渊底涌出的浊气太过厚重，转瞬冲破屏障，缠上江叙白四肢百骸。

　　苏临立于一旁冷眼旁观，低声蛊惑：“蛟珠灵核本就与地脉同源。棋局破碎乃是天命，浊根出世亦是天命。你本就该执掌这股山河力量，何必死守陈旧道义？在这里，没人能拦你。”

　　魔音入耳，不断放大心底疲惫。

　　一路奔逃，被故土驱逐，日夜受追杀、心魔纠缠。守脉这条路，只有无尽苦役，没有半分安乐。只要顺从浊力，所有煎熬便可一笔勾销。

　　幻象愈发真切，山河崩塌、万民跪拜的虚影在视野里交替闪现。

　　“那是贪妄，不是大道！”老太爷厉声喝断幻象。

　　江叙白牙关紧咬，唇瓣咬破渗出血丝。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欲望与本心激烈冲撞。

　　可心底那一点清明没有熄灭。

　　力量不是大道，守护才是守脉的根本。若是借浊力为己所用，他与陆振渊之流，并无两样。

　　他指尖死死按住胸口残片，强忍神魂剧痛。

　　“退。”

　　一声低喝，蛟珠道韵轰然铺开。

　　不再只是被动防御，灵光自灵台向外炸开，以本心为根基，碾碎所有侵入识海的幻象与浊念。

　　黑雾被逼得向后翻涌，地穴内浊风咆哮，似是不甘嘶吼，却再也无法侵入他的灵台。

　　短短数息，如同熬过一场生死鏖战。

　　江叙白缓缓睁眼，眼底晦暗散尽，只剩下清冷静色。只是面色惨白，冷汗浸透衣衫，方才对抗心魔几乎耗尽他大半本源。

　　苏临脸上终于掠过一丝震惊。

　　无数修行者踏入这处浊渊，无一能抵住心魔侵蚀，没想到江叙白硬生生扛了下来。

　　“难怪陆先生不惜一切要抓到你。你的道心，确实非同一般。”

　　诱惑失效，苏临不再伪装。

　　地穴深处浊风愈发凄厉，黑雾不断向外翻涌。

　　“既然心魔无法摧垮你，那就用人力。”

　　苏临抬手，轻击双掌。

　　山路下方，原本沉寂的山林骤然响起动静。密密麻麻的黑影自树丛间起身，踏着石阶向上合围。

　　陆振渊的主力，早就埋伏在后山。

　　引他们入古观，用地穴浊念消耗江叙白本源，层层削弱之后，再重兵围剿。这一盘棋，环环相扣。

　　文峰观荒院内，地穴洞口黑雾狂涌，山下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叙白本源大亏，气力近乎枯竭。老太爷横身挡在他身前，神色凝重。

　　无路可退的死局，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