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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镇烟火,暗潮初生 江叙白随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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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龙洞,山风裹着秋凉撞过来。
雾被风扯得稀碎,漏下几缕薄阳,斜斜搭在坡上乱草间。草叶还凝着隔夜的露水,江叙白抬脚往前走,裤脚一扫,湿冷的水汽便沾上来。他跟在老太爷身后顺着山道往下走,路面乱石凹凸,踩在厚厚的枯落叶上,沙沙声响一路跟着脚步。岩洞里面静了千百年,闷得寒凉,乍一出来撞见山野的风,日光落在脸上,整个人都有些发飘,像还没从那场漫长沉睡里醒透。
脚下远处,泰昌古镇趴在大宁河边上。一坡黑瓦挨挨挤挤顺着山势铺下去,青石板梯坎一级接一级,弯弯曲曲直通河畔。河水被秋日照出碎金似的波光,小木船慢悠悠漂在水面,艄公摇橹,吱呀的桨声混着流水响,隔老远顺着风飘上山。深山里只有风声和滴水,山下却是闹哄哄的人间烟火,明明隔了一道山梁,两股气息却缠在一起。
“龙洞就是地脉的口子。”老太爷在前头慢慢走,步子看着不快,走山路却稳当,声音不高,混在秋风里,“千百年,我们守脉的人就在这儿看顾蛟珠。一辈一辈人守着,生老病死,走的走,逝的逝,人越来越少。传到我这一代,旁的守脉后人大多散了,到现在,就剩我一个,死死攥着这个秘密。”
江叙白静静听着,没有搭腔。脑海里零碎的画面不住地闪:神女峰翻涌不散的云,祭坛上燃尽之后留下的香灰,还有那颗静静悬浮在黑暗里、温润发亮的珠子。画面朦胧,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抓不牢细节,可那种触感、气息,清清楚楚印在他骨子里。
走了一小段,他停下脚步低声问:“蛟珠到底是什么?”
老太爷也停住,回身看他,眉眼沉下来,肩头像是压着看不见的重物。
“说是灵,也是劫。早年蛟龙在大宁河走蛟渡劫,受了重创,遗下内丹落在这片地脉里。珠子裹着整片巫山的生机,草木沾了,枯了也能再抽芽;地里庄稼,年年都旺。”
老太爷抬手拂开挡在面前的枯枝,继续说道:“可这东西力量太重,不是凡人能稳稳拿住的。人的心一旦起了贪念,就握不住它。落到歹人手里,地脉乱掉,山洪、浊恶一并涌出来,整个巫山都要遭殃。千年前先辈布那盘山河局,以身入局锁珠,压下地脉浊气,说到底,不是护一件宝物,是护住这一方水土上过日子的普通人。”
江叙白心里往下一沉。原来守脉,从来不是什么风光差事。守山守河,镇邪镇浊,最难的,是守人心里冒出来的贪。
一路往下,梯坎越来越密,不多时便踏进古镇的石板街。
人声一下子涌过来,裹着炸油香、干菌子、河鱼的味道。街边摊子挨在一起摆着山货,摊主扯着嗓子吆喝,路人停下挑拣,讨价还价;临街屋门口,邻里搬着小板凳坐着拉家常;半大的小孩子在街上追着跑,打闹的笑声满街飘。镇上人大多认得老太爷,一路走,一路有人打招呼。只是目光落到江叙白身上时,都会顿一下,多几分打量。这后生面生,身形单薄,气质和镇上长大的娃不一样,凭空跟着老太爷下山,街坊们暗自猜着来历。
路边卖山货的大娘坐在摊子边择菌子,看见二人,抬眼笑着搭话:“老太爷,这后生是哪家娃?在镇上住这么久,从没见过。”
老太爷淡淡应一声,语气自然:“远房晚辈,家里变故,来这儿暂住一阵。”一句话轻轻搪过去,不多说半个字,大娘点点头,也不多追问,低头继续打理手里的菌子。
穿过热闹的主街,往镇子僻静深处走,到老宅。院墙年代久了,墙面斑驳,墙缝里钻着青苔。院里一棵古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宽大的树冠遮了大半院子,地上铺一层落下来的黄叶。树下立着座老石祭坛,石块被岁月磨得粗糙,石缝爬满青苔,早年守脉人就在这里祭祀,如今早就荒了,只剩石头架子留在原地。
两人刚跨进院门,院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苏衡来了。一件熨得齐整的衬衫,看着斯文精明。这人常年跑外地收巫山山货,走南闯北,镇上门路多,嘴巴甜,人情世故玩得熟。只是外头没人晓得,这些年他到处翻本地老传说,四处打探蛟珠的下落,心底藏着不小的野心。
苏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进门目光先不动声色扫一圈院子,视线很快落在江叙白身上,那点探究藏得不算严实,一闪而过。
“老太爷,我今天冒昧登门,还是想问问老辈传下来那件古物。”他客客气气开口,语气柔和,“镇上代代传言,咱们泰昌藏着上古宝贝。真要是找出来,好好开发,咱们这一片都能兴旺起来,是造福乡里的好事。”
老太爷眼皮没抬,语气平淡:“都是老一辈闲下来聊天编的闲话,代代传来传去添油加醋,当不得真。”
“闲话也不全是空话。”苏衡目光瞟向青苔盖着的石坛,笑意没变,“时代不一样了。宝物埋在土里白白蒙尘,可惜得很。若是能寻出来,便是大家的机缘。”
话说得冠冕堂皇,字里行间,全是想要占有的心思。
江叙白站在古树底下,一言不发。他刚刚苏醒,记忆残缺,感官却异于常人,能隐隐觉出这人身上裹着很重的贪。像平静河面之下藏的暗流,水面看着不动,底下早就在暗暗拱动,藏着害人的凶险。
苏衡没套出半句有用的话,也不急于一时,随口寒暄几句便打算告辞。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再深深看一眼江叙白,才转身离开。
院门合上,院子一下子静了。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悠悠飘下,在石祭坛边上打个转,轻轻落在青苔上。
老太爷望着苏衡走远的方向,站了许久,长长吁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江叙白,声音沉缓:
“你看见了?”
“山河好守,邪祟也好镇。最难防的,从来都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