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咸棋书》云绕巫湄

11、碧滩水渊，残片初现 小舟抵达碧

　　暮色沉下来，江水翻着暗青色浪头。

　　小船顺着大宁河的水，往小三峡深处漂。两岸山壁直直拔起，层叠的石头把天光割得碎碎的。山风钻过峡谷，呜呜地响，像远古留下来的低声呻吟。

　　老渔翁握着船桨，一声不吭地摇。不多问半句，只按着事先说好的路子，往碧滩去。江面上慢慢起雾，薄薄一层浮在水面，远处山峰在白雾里忽隐忽现。

　　方才在岸边林子瞥见望远镜反光之后，江叙白一直悬着心。

　　他靠着船舷，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江面。道韵在体内慢慢流转，和脚下这片水域的地脉牵在一起。方圆这一片，只要有人躲在暗处窥探，他都能捕捉到那一丝微弱的动静。

　　“他们没跟太近。”江叙白压着声音，望向茫茫江流，“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吊着。”

　　老太爷把裹着油布的古卷搁在膝头，指尖隔着油布轻轻按着卷册。秋风吹起他鬓边花白的头发，脸色凝重。

　　“陆振渊这帮人沉得住气。”老太爷缓缓开口，“不想正面动手。就远远跟着，等我们找到秘境，等我们拼尽力气拿到残片，他们再出来捡现成的。”

　　这才是最难对付的地方。
　　明刀明枪的争斗尚可直面，可这般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潜伏着伺机出手的对手，防不胜防。

　　小船继续往峡谷深处走。越靠近碧滩，气温越往下落。两岸草木愈发繁密，藤蔓顺着悬崖垂进江里，江水也从浅绿，慢慢变成幽深的墨碧。

　　这里就是碧滩。

　　千年前铜棋樽崩碎，七枚残片散落在七处地脉节点。古卷残缺的文字记载，第一处，就在这片江底。

　　“到地方了。”老太爷抬眼，看向这片宽阔幽深的水湾。

　　江面看着安安静静，水波缓缓晃荡。江叙白站在船上，却能感受到从江底一阵阵厚重的搏动。那股力量埋在深水之下，来自大地深处，和他体内蛟珠的道韵遥遥相和，一涨一落，沉沉震动。

　　是棋樽残片的气息。

　　残片沉在碧滩水底，千年来守着这处地脉关口，压住地底翻涌上来的浊根浊气。岁岁江水冲刷，残片埋在厚厚的泥沙之下，藏在深水暗渊。寻常人就算潜下水，也很难寻见。

　　江叙白起身走到船边，俯身看向漆黑的江水。

　　水面看着平缓，底下却是暗流交错，暗礁沟壑纵横。普通人贸然下水，极易被暗流卷走，葬身寒渊。

　　“残片就在下面。”江叙白声音平静，“地脉的动静很清楚。只是水下暗流凶，残片埋得深。”

　　老太爷眉头紧锁：“水底凶险，后头还有追兵盯着。一旦你下水去找残片，我们就露出破绽。对方若是趁我们顾不过来的时候动手，局面会很难收拾。”

　　江叙白心里明白其中利害。

　　七枚残片关乎整个巫咸山河，没有多余时间慢慢周旋。陆振渊有钱有人，就算这次甩掉追踪，下一回他们依旧会跟上来。拖得越久，棋局封印就越脆弱，地底浊根躁动只会越发厉害。

　　“躲不掉的。”江叙白缓缓说道，“就算今天避开这里，往后去剩下六处秘境，他们照样尾随。这场竞速，从离开泰昌古镇那一刻，就已经开始。”

　　话音刚落。

　　江叙白眉头猛地一皱，转头望向峡谷下游的江面。

　　原本空旷的江面上，远远浮出一艘机动快船的黑影。船没有开足马力，压着速度，隔着一段水域，静静跟在后面。船上没点灯，借着黄昏山影的掩护，悄悄追来了。

　　终究还是跟上来了。

　　摇船的老渔翁也看见了那艘快船，船桨猛地一顿，脸上浮起慌张。

　　“别慌。”江叙白低声安抚老人，“别做出异样动静，照常划船。”

　　快船上的人不急着逼近。
　　几道黑影立在船舷，隔着朦胧水雾，牢牢盯住这一叶小小的渔船。他们不喊话，不加速冲撞，只远远跟着监视。

　　他们看得明白，江叙白二人已经到了碧滩秘境水域。就在外围守着，静静等候。等着江叙白下水寻残片，耗尽力气和水下凶险缠斗之后，再上前抢夺。

　　老太爷不自觉攥紧手心，低声道：“果然追来了。如今进退两难。转身走，就错失这一处残片；下水，身后强敌就在近处。”

　　峡谷山壁高耸，水路只有这一条，没有别的路可以绕。

　　江叙白垂眼望着翻涌的碧色江水。体内蛟珠道韵缓缓运转，丝丝灵气顺着指尖漫出去，轻轻触碰水面。

　　深水之下，那枚棋樽残片传来的共鸣越来越清晰。隔着层层冰冷江水，古老的铜残片，正和他的神魂遥遥呼应。千年前沈砚将军布下棋局，蛟珠本就是棋局里的灵源。

　　“我下水。”江叙白拿定主意，“老太爷，你留在船上。尽量拖住他们，别让快船立刻靠过来。”

　　“水下暗流狂暴，底下还有沉埋的暗礁，再加千年地脉寒戾气息缠绕，凶险万分。”老太爷连忙劝阻，“你的道韵还没完全养好，一路离乡奔波，身子本就耗损。若是在水底受伤，后面的路怎么走。”

　　“残片就在眼前，不能放过。”江叙白轻轻摇头，眼神笃定，“我能感知残片方位，道韵可以护住我。你只需要驾船在这片水湾周旋，不要靠岸，也别让快船轻易靠近。”

　　后方快船一点点靠近，距离不断缩短，船上人影轮廓已经隐约能看清。

　　事态容不得再多犹豫。老太爷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清楚别无选择。他解下腰间那柄短小乌木匕首，递给江叙白。

　　“这是早年守脉人传下的物件，可以抵挡一部分浊根带来的异扰。带在身上防身。记住，保全自己最要紧。别为一枚残片，把性命丢在碧滩深渊。”

　　江叙白伸手接过乌木匕首握在掌心。乌木摸上去冰凉，裹着百年沉淀下来的厚重气息。

　　快船马达低沉的嗡鸣越来越近，雾气里，隐约能听见船上人低声交谈。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江叙白不再多说，向后轻轻退半步，脚下微微借力，身子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沉入冰凉幽深的碧滩江水。

　　刺骨的江水瞬间裹住全身。

　　耳边只剩江水流动沉闷的嗡响，岸上所有声响，一下子全隔在外面。四周幽暗昏沉，只有一点微弱天光，从水面遥遥渗下来。四面八方涌来无数暗流，一股接一股拉扯他的身体。

　　他运转蛟珠道韵，一层淡淡的微光裹住周身，抵挡住寒水与汹涌暗流。循着心底那股强烈的共鸣，向着更深、更黑的水下渊潭下潜。

　　越往下，光线彻底消失，伸手不见五指。

　　水底泥沙被水流搅得浑浊。地脉的搏动自深渊底下滚滚传来，一下，再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那截断裂的铜棋樽残片，就在这片黑暗渊底最深处。

　　水面之上，老太爷站在渔船船头，望着重新归于平静的碧色江面。身后黑色快船，正一步步向渔船逼近。暗处的对手，已经等候多时。

　　江面上雾风漫卷，峡谷山壁如同铁壁横在两岸。

　　水下寻残，岸上对峙，这一场困局，已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