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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下下(9) 河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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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说“我要去河底”时,谢迟没当回事。他以为这只是沈知微情绪翻涌下的一句气话,等风一吹,脑子凉下来就过去了。
但他错了。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便从大理寺调了两艘平底沙船,泊在城东旧桥上游二十丈处。船上备了长杆、铁钩、麻绳和几筐压舱的石块。十几个差役在河岸上支起绞盘,几名水性最好的兵卒脱了上衣,正在腰间系绳。谢迟赶到时,沈知微已经站在船头了。他穿了一身黑色短打,袖口和裤腿都用布带扎紧,脚上是一双薄底的麻鞋。腰间没有带刀,倒像是要亲自下水。
谢迟一眼就看出他要去干什么。他三步并两步跳上船,船身一晃,沈知微回头看见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沈大胆今天又打算怎么糟践自己的命。”谢迟的语气很冲,脸上的笑也没了。他走到沈知微面前,压低声音,“你要亲自下水?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左眼已经快看不见了?一个半瞎的人,往河底下钻,你是查案还是送死?”
沈知微的脸色冷下来。他往前逼了一步,两人在船头站得极近,风从河面吹来,把他们的衣摆都卷得朝一个方向翻。沈知微的右眼灼灼地盯着谢迟,右眼黑而烈,左眼却像蒙了层霜,那个曾经冷厉如刀的人,此刻看上去有几分说不出的妖异。
“谢枕流。”沈知微的声音极低,低得只容他们两人听见,“我爹在下面。你让我在岸上站着,等别人把他捞上来?”
谢迟一时语塞。他看着沈知微,看着他那只已经失去焦距的左眼,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瓢滚油,又烫又疼。他终于明白,沈知微不是情绪上头,他是在还债。一个六岁就没了爹的人,在真相快要从河底浮上来的关口,是劝不住的。
“那我跟你一起下。”谢迟说。
“你会水?”沈知微问。
“会一点。”谢迟说,“在道观后山的小溪里扑腾过。”
“胡闹。”沈知微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你心脉刚稳,下去就是找死。”
“那你也别去。”谢迟反手抓住沈知微的手腕。两人的手在水面上方僵持着,皮肤贴着皮肤,一个凉得像井水,一个烫得像发烧。
“大人,可以下水了。”船尾一个差役不识趣地喊了一句。
沈知微松开谢迟,转身朝船头走去。谢迟看见他走到船头,弯腰把一根极细的银丝缠在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是他从刀柄上拆下来的,银丝一端系在腕上,另一端连着一根浮标。这是水下探路的人惯用的法子。沈知微打的是九死一生的谱。
“沈知微!”谢迟追上去。
“别过来。”沈知微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劈在竹子上那样脆,“我下去最迟一炷香就上来。你在上面看住河面。如果有东西浮起来,就拉绞盘。”
“沈知微!”谢迟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知微蹲在船头,目光落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朝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河面照得发白,可旧桥下面的那片水,依然是深的,浓的,像一缸被太阳晒不化的老墨。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水面,像在试河水的温度。那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然后他回头看了谢迟一眼。晨光从他身后照来,他的脸半明半暗,左眼隐在阴影里,右眼却亮得惊人。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得几乎不存在,像刀锋上掠过的一线光。
“谢半仙。”他说,“你不是会算命吗?算一算我能不能上来。”
谢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沈知微从船头翻下去,像一只黑色的水鸟,极轻盈地扎进河里。水花只溅起一簇,就迅速被河水吞没。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归于平静。
谢迟站在船头,手心全是冷汗。他死死地盯着水面,目光在河面上来回扫视,像要把整条河都看出一个洞来。河风吹过来,带着一阵阵的腥气和湿气,扑在脸上又冷又黏。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船上船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浮标动了。”有人喊。
那根银丝连着的浮标正在缓缓向下游移动,方向正是旧桥桥洞。谢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蹲下来,一只手掌按在船板上,像这样就能感知到沈知微在水下的动作。胸口的护心镜也跟着热了起来,先是一点点,然后越来越烫。谢迟低头看,红光从衣襟里透出来,像一颗正在苏醒的炭火。
“不对劲。”他低声道。
浮标忽然加速,像被什么东西猛拽着往桥洞方向拖。谢迟猛地站起:“拉绞盘!快!”
差役们齐声发力,绞盘吱吱嘎嘎地转。银丝绷得笔直,那头沉得吓人,像是挂住了什么极重的东西。几个兵卒脚下打滑,船身都跟着斜了。谢迟也冲上去帮着拉,麻绳磨得他掌心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知微不能出事。
银丝那头忽然一松,几个人同时向后跌去。浮标极速沉进水里,银丝在空中弹了一下,软软地落回船上。河面又静了。
“人呢!”谢迟朝船上的人大喊。
没人答得上来。河面平静得像一面旧镜子,映着灰白的天和旧桥弯曲的脊背。谢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扯下道袍,抬脚就要跳河。旁边的差役死命拉住了他。
“道长!不能下去!这河里有暗流,下去就没命了!”
“放开!”谢迟像发了疯一样挣动。他的眼睛已经红了,胸口的护心镜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不是怕鬼,也不是怕死。他怕的是沈知微就这么沉下去,像他爹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黑水里,留下他一个人在岸上。
“谢迟。”
一个声音忽然从船尾的水里传来。
谢迟浑身一僵。他猛地转头,看见船尾的水面破开,一颗头冒了出来。沈知微。他的头发湿透了,贴着额角,脸色白得不似活人。他的嘴唇青紫,呼吸又短又急,像在水下憋了太久。可他的右眼已经睁着,目光清醒,一只手攀住了船帮。
谢迟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沈知微从水里拖了上来。沈知微一上船就半跪在船板上,弓着背,一口一口地呕水。谢迟半蹲在他身旁,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掌心的热度隔着湿透的薄衫传过去。他感觉到沈知微的背在抖,抖得厉害,像刚从冰窟里爬出来。
“你疯了。”谢迟的声音在抖,“你差点就死在下面了。”
沈知微慢慢抬起头。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睫毛上挂着水珠。他看了看谢迟,忽然伸出一直紧握的左手,摊开。
掌心里,半块锈蚀的铜牌。铜牌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沈”字。
“他在下面。”沈知微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爹的尸骨,就在桥墩下面。那是个……深坑。里面不止一具尸体。”
谢迟愣住了。他抬头看向旧桥的方向,河面依然平静,没有任何异样。可他的护心镜却一直在烫。他忽然明白,这河水下面,埋着一个巨大的、不该被惊动的真相。沈知微这条命,是硬从那深坑里挣回来的。
“不止一具?”谢迟的声音极轻。
沈知微点了点头。他的左眼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但他还是用右眼盯着谢迟,像要用目光把他钉住:“三具无头尸,加上我父亲,还有另外五个。一共九具。都是当年在河上撑船的人。”
谢迟背上一片冰凉。七个人,当年在河上撑船。一个掉进水里。回来的六个,这些年间一个接一个出事。张老板、赵四、李三更已经死了。加上沈知微的父亲。还有两个呢?而且,河底怎么会有九具尸体?多得不对,多得让人脊背发凉。
“先回去。”谢迟把沈知微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撑着他站起来。沈知微浑身湿透,整个人冷得像一块从河底捞出来的石头。谢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急速流失。他把自己的道袍脱下来,裹在沈知微身上。
“沈大胆,你撑着点。”
沈知微罕见地没有推开他,只低低“嗯”了一声,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谢迟身上。谢迟扶着他下了船。岸上的差役赶紧过来接应。谢迟没松手,一路把他扶进等在岸边的马车里。
马车里,沈知微靠坐在软榻上,闭着眼,脸色白得骇人。湿衣裳贴着身子,勾勒出他瘦而结实的肩背线条。谢迟从车壁上的暗格里翻出一件厚披风,给他盖在腿上。他又去摸沈知微的额,触手冰凉。谢迟心里咯噔一下,对着车外喊:“回大理寺!快!”
马车颠簸起来。谢迟坐在沈知微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前的沈知微,和他认识的那个冷厉推官判若两人。他那么安静,那么疲惫,像一柄被拔出来太久、已经卷了刃的刀。谢迟忽然想,如果自己刚才没有拉住他,这人是不是真的就会像他爹一样,被那黑水吞掉,然后连一个告别都来不及说。
“沈大胆。”他轻声唤他。
沈知微没睁眼,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急着找你爹。”谢迟说,“可你不能这么糟践自己。你要是出了事,这案子就真的黄了。张老板、赵四、李三更,还有你爹,就都白死了。”
沈知微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它们的脸。”沈知微的声音像在发烧,“水底下的那些人,都没有头。但它们都在看我。像在求我替它们伸冤。”
谢迟沉默了。他知道沈知微说的是真话。那条河底下,确实不干净。那些无主的亡魂,也许已经被困了好多年。而现在,又加上了一个沈知微的父亲。
“沈大胆。”谢迟说,“等这个案子结了,我替你爹超度。”
沈知微没有回应。他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像是睡了过去。谢迟却不敢放松,他伸出手,在沈知微的眼前轻轻晃了一下。
沈知微的眼皮没有动。
谢迟忽然害怕起来。他凑近去看,发现沈知微只是睡着了。那张脸在昏暗的车厢里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上好冷玉。谢迟收回手,慢慢靠回座位上,心口那阵滚烫慢慢平息下来。
到了大理寺,沈知微被扶进内院。谢迟跟着忙前忙后,差人送热水、送姜汤、请大夫。大夫来看过,说沈知微寒气入体,又加上左眼有旧疾,需要静养几日,万不能再操劳。沈知微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河底。”
谢迟坐在床边,守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守在这里不走。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害怕,也许只是因为这屋子里除了他,没有人能让沈知微安心。
谢迟看着他。沈知微身上的湿衣裳已经被换下,此刻穿着件宽大的月白寝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边大片冷白的皮肤。他额头上敷着块湿帕子,眉头紧锁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搏命。谢迟伸手,想替他抚平眉头。指尖刚要触到,沈知微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左眼。
灰翳已经漫过了大半个瞳孔,黑眼珠变得浑浊不清。谢迟心脏猛地一缩。他看见沈知微的左眼,像是两颗不同的眼睛长在同一个人脸上。一只眼还清醒着,另一只眼却像被另一个世界的雾给罩住了。
“谢枕流。”沈知微的嗓音像破布一样。
“我在。”谢迟凑近。
“我的左眼。”沈知微说,“看不见了。”
谢迟没说话。他握住沈知微的手,五指收紧。那手冷得像刚化开的雪水。谢迟把它按在自己心口,让护心镜的热度渡过去。
“能好。”谢迟说,“等这东西除掉了,你就能看见了。”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苍凉极了,像秋末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已经枯了,却硬撑着没落下来。
“你算的卦,准吗?”沈知微问。
“不准。”谢迟说,“我自己的命都算不准,更别说算你的了。但有一件事我敢肯定。”
“什么?”
“我不会让你瞎。”谢迟说。
沈知微慢慢合上了眼睛,把脸转向里侧。谢迟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你才是个骗子。”可说完没多久,他的手却在谢迟的掌心里,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谢迟没有松手。他坐在床边,看着沈知微的侧脸。外头的日头从窗纸外照进来,把他自己被水浸湿又半干的头发镀上一层极淡的金。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已经不再只是自己的了。
接下来几天,沈知微被勒令留在大理寺后堂养病。谢迟每天清晨从三清观出发,步行到城里,先去一趟大理寺看沈知微,再去河岸看差役打捞河底。大理寺上下对谢迟的态度也客气了不少,大约是沈知微吩咐过,没人再拿他当可疑嫌犯。谢迟不习惯这种客气,他还是喜欢靠着墙吃包子,一边吃一边跟看门的差役胡侃。
河底的打捞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的黄昏,一只新的木箱被拖上了岸。比上一只更大,更沉,铜箍铸得极密,上面还挂着一把已经锈烂的铜锁。差役们砸开锁,掀开箱盖。一股浓重的河腥气混着腐臭冲上来,几个离得近的人当场捂着嘴跑开,蹲在岸边呕吐。
谢迟站在上风口,用袖子掩住口鼻,走上前去看。箱子里,装满了人的头骨。
不是三颗,不是五颗。是一整箱,堆叠得密密麻麻,像一箱被遗弃的陶瓷器。有些已经白骨化,有些还沾着干涸的皮肉。全是无主的。
谢迟只看了一眼,就转身走到一旁的大树下,单手扶着树干,弯着腰,胸口翻江倒海。他没吐出来。他咬着牙,一口一口地吸气,直到那股恶寒被硬压了下去。
沈知微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的病还没好,脸色依然苍白,但已经重新套上了那件深灰外袍。左眼被一块黑色的眼罩遮着,只留右眼。谢迟看见他来了,忙直起身:“你怎么下床了?这里风大,又臭,你——”
“找到我爹的尸骨了吗?”沈知微打断他。
负责打捞的差役上前禀报:“大人,这箱子里全是头骨。我们清点了一下,一共二十三颗。还没有找到完整的尸骸。”
沈知微沉默了。他站在河边,看着那只散发着恶臭的木箱。夕阳已经沉到城墙以下,天边只剩一线暗红的光。河面被风吹皱,泛着细碎的、暗红色的波纹,像一锅正在冷却的血。
“继续。”沈知微说。他的声音很低,但极稳。像一块被浪花反复拍打的礁石,无论怎么冲刷,都不肯碎。
谢迟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沈知微的目光落在水面上,谢迟的目光落在他被风吹动的发丝上。过了好一会儿,谢迟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沈知微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沈知微侧头看他。仅剩的那只右眼里,有惊异,也有一丝极淡的、来不及藏好的柔软。
“你干什么?”沈知微问,却没有躲。
“你头发挡眼睛了。”谢迟说,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知微没有接话。他转回头,继续望着河面。可谢迟看见,他的耳根,在暮色里悄悄红了一寸。
那一刻,谢迟忽然觉得,胸口的护心镜不烫了。它温温的,像被捂暖的一枚糖。
他知道,从此刻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大理寺把这一带封得更严。旧桥东西两岸全部设卡,过河船只一律停运。与此同时,沈知微差人把城里在河道边开铺子的商户全部叫来问话,从卖渔网的到修船补漏的,一个不落。谢迟则被他派去查那批头骨的来历。头骨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河里,一定是有人从某个大型乱葬坑挖出来的。谢迟带着两个差役,在城郊的几处乱葬岗转了一整天,终于在城北七里外的黑松岗,发现了一片新近被刨开的土坑。坑里还有未取尽的碎骨和几片烂草席。
“就是这儿了。”谢迟蹲在土坑边,用手指捻了捻坑壁的泥土。湿的,带着河底的腥气。这说明那些人头骨被挖出来之后,曾在河里浸泡过,然后才被放进木箱沉入河中。“有人在这里挖骨,然后装上船,运到城东旧桥下沉河。”
“也就是说,还有船。”沈知微听了谢迟的回禀后,只说了一句。
“对。而且不是普通的小渔船。一次运二十三颗头骨,还要加上沉箱用的石块,这船至少能装五六百斤。”谢迟说,“我去查查近两个月在城东登记过的货船。”
沈知微点了点头。他坐在案后,面前铺着一张城东河段的水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近两个月所有进出船只的时间、吃水深度和货品。这是大理寺连续三天排查出来的结果。
谢迟凑过来看。水图上,在旧桥附近的水域,有三条航线交叉。其中一条,是从城北黑松岗方向,到城东旧桥,再到护城河东段。沿线的船家共有十七户。而近两个月内,夜间行船被目击过的,只有三户。
“这三户,今晚查。”沈知微说。
“你身体行吗?”谢迟问。
沈知微抬头瞪了他一眼。那只独眼里的凌厉,不减半分。
“谢半仙。”他冷声道,“你再敢拿我当病人,我就把你关进大理寺的地牢里,让你看看病人能审出多少东西来。”
谢迟笑了,举起双手:“好好好,沈大人好威风。小的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沈大胆,今晚风大,你多穿点。”
沈知微没有抬头,只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可谢迟看到,他的嘴角,在案卷的遮掩下,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夜色如墨。三户船家,其中一户船老大叫周满江。差役摸到河湾时,他正坐在船尾喝酒,看见岸上乌压压的人影,腿一软,酒壶脱手滚进河里,连跑都没跑。两个差役跳上船,把他反剪双手按在船板上。
船蓬里,搜出了两把铁锹。锹刃上还沾着黑土,湿漉漉的,像是刚用过不久。船板下,还有几块压舱的大青石,和从坟里扒出来的碎砖头。
沈知微站在岸上,冷冷地看着周满江被拖上来。周满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眼睛又黑又小,转得飞快,一看就是个满肚子弯弯绕的人。
“周满江。”沈知微的声音像霜雪落在铁皮上,“你给谁运的东西?”
周满江低着头,不说话。
谢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笑了笑:“周大哥,你不说,我也能问出来。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周满江抬头,看了看谢迟,又看了看沈知微,嘴唇哆嗦着:“你、你是道士……”
“对。道士最喜欢问死人话了。”谢迟从袖中抽出罗盘,在周满江眼前晃了晃,“你要是不说,我就把这个放在你额头上,把你今晚见过的、碰过的、想过的事,全给你照出来。到那时候,不光是官差要抓你,那些从坟里被你挖出来的东西,也会天天跟着你。”
周满江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他再也绷不住了,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连连磕头:“我说!我说!是一个穿黑斗篷的人!他让我从黑松岗挖骨头,用船运到旧桥下面,沉进河里。他给了我二十两银子!只让我运了三次!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长什么样子?”沈知微逼问。
“我没见过脸!”周满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一直戴着兜帽,天又黑,根本看不清。只露出一双手,白得不正常,指甲特别长,像……像女人的手。”
“他在哪里接的货?”
“黑松岗西边的渡口。”周满江说,“每次都是半夜子时。他把货装好,给我银票。然后我就驾船运到旧桥。”
“他让你把货沉进河里,是为了什么?”沈知微问。
周满江顿了一下。他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深的恐惧,像想起了什么让他夜里总做噩梦的事。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是替一个人,还债。”
夜深了。谢迟和沈知微并肩站在河岸上,看着周满江被押回大理寺。河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翻动不止。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洒在河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沈大胆。”谢迟开口。
“说。”
“这案子,快到收网的时候了。”
“我知道。”沈知微抬头看着月亮。他的半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发光,那只被遮住的左眼下,隐隐有一丝黑气从眼罩边缘渗出来。谢迟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知道,真相越来越近了。
而那个住在河底的东西,也醒得越来越频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