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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下(10) 头在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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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满江的供词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比谢迟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理寺连夜突审,周满江又吐出了几件要命的事。他说那个穿黑斗篷的人第一次找上他,是在两个月前的雨夜。他本以为是撞了邪,吓得想跑,可那人只一抬手,他的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定在船板上动不了。那人给了他一张图,上面标着黑松岗的几处土坑,让他子时去挖。挖出来的东西装船,运到城东旧桥,沉进指定的水域。事成之后,在渡口的大柳树下取银票。
“他每次都在岸上,从不上船。”周满江跪在堂下,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纸,“但我能听见他说话。那声音不像从嘴里出来的,倒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又冷又闷。”
“他说过什么?”沈知微坐在案后,右眼如刀。
周满江缩了缩脖子:“他说,这些骨头都是罪人的,他埋了多少,就得挖出来多少。说那是规矩。”
“什么规矩?”
“我不清楚。他每次说完就笑。那笑声我形容不来,像夜猫子在深井里叫,又尖又长,听得人汗毛全竖起来。”
沈知微又问了几个细节,周满江却再也说不出什么。他是被钱买来的手,知道的只有这些。押走周满江后,沈知微靠在椅背上,右手慢慢按住了自己的左眼。谢迟站在堂外,看见他这个动作,心里一紧,走了进去。
“又疼了?”谢迟问。
沈知微没有回答,只把眼罩往上推了推。谢迟凑近看,只见他左眼瞳孔上那层灰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像一片冻结在眼睛里的白雾。更糟的是,眼眶周围的皮肤微微发青,像有极细的血管从眼皮下面浮上来。
“这样下去不行。”谢迟说,“那东西在你眼睛里扎根了。”
“我知道。”沈知微把眼罩重新拉下来,遮住左眼。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知道个屁。”谢迟忍不住爆了粗,“沈大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只眼睛废了就废了?我告诉你,这案子还没完,你要是瞎了,谁去抓那个穿黑斗篷的?谁去把河底的骨头都翻出来?你以为你爹愿意你为了他搭进去一只眼睛?”
沈知微没理他。他站起来,走到案前铺着水图的墙边,背对着谢迟,手指顺着图上城东的河道慢慢滑动。那条河蜿蜒如蛇,旧桥像蛇腰上的一个死结。
“这案子的凶手,会去找周满江。”沈知微忽然说。
谢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满江替它运骨,又落进了我们的手。它不会让活人再开口。”沈知微转过身,独眼里尽是冷厉,“今晚,它一定会去牢里。”
谢迟瞬间明白了。他心跳加快了几分,脑子里迅速转了起来。周满江是个饵。沈知微要在大理寺设伏,用这个活饵,把那个穿黑斗篷的东西引出来。这法子风险极大。大理寺里里外外那么多差役,若是真和那东西正面撞上,不知道要折几个人。
“你想好了?”谢迟问。
“没有别的路。”沈知微说,“我们越拖,它杀的人越多。今天早上,城西又死了一个。挑粪的,无头。尸体被丢在河沟里,头不见了。”
谢迟倒吸一口凉气。又死了一个。案子的死亡人数在攀升,而他们的线索每多一条,就断一条。那个东西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黑鱼,在深水里游得越来越快,影子都抓不住。
“今晚,我跟你一起守。”谢迟说。
“不行。你的护心镜上回已经裂了,罗盘也碎了。你留下来,帮不上忙。”
“我可以帮上。”谢迟从怀里取出另一个东西。那是一卷极细的红线,缠在一根磨得发亮的桃木签上。沈知微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缚魂线。”谢迟说,“我师父压箱底的东西。他说这线是陈年朱砂和黑狗血浸过的,能绑住没有实体的东西,短时间内让它显形。只要它显了形,就是你们大理寺的事了。”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师父为什么帮你?”
“帮的是我们。”谢迟笑了笑,“老头虽然天天喝酒,但毕竟是个做师父的。他知道我命短,也拦不住我。干脆多塞几样东西,让我死得有尊严点。”
沈知微瞪了他一眼:“别说这种话。”
“行行行,不说了。”谢迟摆摆手,把红线收好,重新靠回门边。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眼底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今晚这场局,他知道凶险。可谢迟从来不是个怕凶险的人。他怕的是,沈知微会不要命。
那比他自己的死更让他受不了。
天黑得极快。大理寺的牢房建在地下一层,阴冷潮湿,墙体厚达三尺,号称飞鸟难入。周满江被单独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四面是青石墙,铁门厚得能挡箭矢。门外守了八个差役,个个带刀,火把照得牢道亮如白昼。沈知微亲自坐镇,在牢房外的一间暗室里,和谢迟并肩坐着。两人中间隔着一盏小油灯。灯芯快要见底,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
“怕吗?”谢迟问。
“怕。”沈知微说。
谢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沈知微直视着前方,没有看他,只补充了一句:“怕拦不住它,让牢里那些当差的陪我送死。”
“不会。”谢迟说,“你用我师父的线把它捆住,我再用符封住它的识。我们两个人,加一块儿,总能让它吃个瘪。”
“要是它不吃呢?”
“那就只能看命了。”谢迟顿了顿,“要是我的命能换这一牢房的人,这买卖不亏。”
沈知微转头看他,眉头紧拧。刚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人用指甲从石墙上慢慢刮过去。声音从远处来,一层一层地,像波浪拍岸。
沈知微和谢迟同时噤声,动作极同步地贴近墙壁。差役们也听见了,纷纷拔刀。火光在过道里晃成一片,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东倒西歪。气氛像一根弦,绷到最紧,只等着“铮”地断掉。
忽然,所有的火把同时灭了。
像有人从暗处吹了一口阴气。整条牢道沉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谢迟听见差役们的惊呼和刀剑碰撞声,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惨叫,从牢房深处传来。他的头皮一紧,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沈知微。黑暗中,沈知微的手也正伸过来,两人的手指在空气里相触,然后牢牢握在一起。
“走。”沈知微的声音从他耳边擦过,带着一股极轻的热气。谢迟被他拽着,朝牢房深处疾行。他的另一只手从怀里抽出那卷红绳,指尖一抖,绳头便像活了般蹿出去,在黑暗中绷成一条极细的红影。红绳所过之处,空气里发出“嗤嗤”的轻响,像烧红的铁丝浸入冷水。
“显!”谢迟低声一喝。
红绳骤然爆亮,像一道赤色的闪电,擦着墙根疾射向前。整个牢道都被这光映得通红。火把虽灭,红光却比火把更灼人。谢迟看见,牢房尽头的石墙上,一个黑色的人影正缓缓从墙壁里挤出来。那人影披着一件极宽大的黑斗篷,斗篷的边缘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淌着黑水,像刚从河底爬上来的水鬼。
红绳缠住了那人的手腕,发出“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条按进了湿泥里。黑色斗篷猛地一抖,那人回过头来。
谢迟的血液像被冻住了。
斗篷下,是一张惨白到极点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整个面部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面团,五官全糊成了一片。只有那空无一物的“脸”正对着他,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身后。
它在看沈知微。
“沈家的后人。”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像从满满一棺材水里溢出来的,又沉又黏,“你终于来了。”
谢迟感到沈知微的手猛地收紧了。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沈知微此刻的脸一定白得吓人。可他比自己想象的更沉得住气。沈知微松开谢迟的手,上前一步,独自面对那个从墙里钻出来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刽子手。”沈知微的声音很冷,但稳得出奇,“你杀了那么多人,从河底爬出来,就是为了找我?”
那东西从墙里完全滑了出来。红绳在它手腕上越缠越紧,烧得黑烟直冒,可它像不觉得疼,一点点朝沈知微走过来。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就黑上一片,湿得像刚下过雨。
“我要我的头。”那东西说。
“你的头不在这里。”沈知微说。
“在。”那东西笑了。谢迟从没见过没有嘴的人笑,可它真的笑了。整张脸像被人从底下撕开了一条口子,“我的头,就在你们沈家的祖坟里。被你爹埋下去的。我闻到了。就在城西,那棵老柏树下面,三尺深的土里。”
沈知微震了一下。谢迟也震了一下。
“我父亲……为什么要把你的头埋下去?”沈知微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
“因为他是我养大的。”那东西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轻又软,像水草从河底漂起来,“他是我的儿子。沈家的孩子,流着我的血。”
这一句话像一记闷雷,在谢迟脑子里炸开。他看见沈知微的背脊僵了。这是藏在案子最底下的秘密。十多年前,沈知微的父亲失踪,不是被水鬼所杀。他是被自己血脉里的某个诅咒拖下去的。而沈家的根,比沈知微知道的,要深得多,黑得多。
“你撒谎!”沈知微的声音像刀劈在石头上,溅出火星。
“我从不骗自己的后人。”那东西突然加快了脚步。它几乎是一步就跨过了半条过道,朝沈知微扑去。谢迟想都没想,一把将沈知微推开,自己挡在了前面。红绳从他手中飞出,像一道赤蛇缠向那东西的脖子。可它一挥手,红绳便从中间断成了三截,飘落在地,像几片被踩烂的花瓣。
“小道士。”那东西俯视着谢迟。它的脸离他极近,近到谢迟能闻到它身上那无法形容的、陈旧河水混着腐骨的味道,“你是从哪来的,来坏我的好事?”
“三清观。”谢迟咧了咧嘴,“你这等见不得光的东西,我见得多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我的味道?”那东西忽然伸出半截白得发青的手,朝谢迟的胸口抓来。谢迟想躲,脚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一寸寸逼近。护心镜在胸口像一颗小太阳,灼得他几乎要喊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知微从斜里扑过来,把谢迟撞翻在地。两个人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滚了两圈。谢迟的后脑磕在地上,眼前金星乱蹦。等他翻过身,沈知微已经站了起来。他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差役身上夺来的铁尺,横在身前。那东西的手指正插在他的左眼里,齐根没入。
“沈知微!”谢迟的嗓子像被人用刀剐了一下。他看见沈知微的左眼处,黑血顺着面颊淌下来,眼罩被撕得粉碎。那东西的手指像三根腐烂的树枝,嵌进沈知微的眼眶里,抽出来时,带出一缕极细的黑气。沈知微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朝前软软栽倒。
谢迟冲过去,把沈知微从地上捞起来。沈知微脸上全是血,黑色的。左眼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连灰翳都散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黑。他的右眼半睁半闭,嘴唇在动。谢迟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用极轻极轻的气音说:“签……你的签……”
谢迟愣住了。签。他还有最后一手。他抱紧沈知微,用一只手从腰间拽出签筒。签筒已经被血浸湿了,上面的竹片发黑。他盯着那个从墙里爬出来的东西,盯着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忽然笑了。
“你要头。我也要头。”他举起签筒,剧烈一摇。竹签在筒内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血与黑的牢道里,像一线极细极细的晨光。然后一支签跳了出来,落在谢迟的掌心里。他低头一看。签文只有八个字:
“有头无头,有头无头。”
那东西发出了像风从空木桶里灌过去的声音,像哭,又像笑。它知道谢迟要做什么了。它朝谢迟扑过来,黑斗篷张开,像一只巨大的、湿漉漉的蝙蝠。谢迟没有躲。他闭上眼睛,将那只签猛地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断喝一声:
“头在心中,不在项上!”
一道赤光从签中炸开,不是火焰,不是闪电。是一道极纯极烈的朱砂之光,像有人用最浓最重的朱砂,在黑暗中写了一个巨大的“渡”字。那东西被红光吞了进去。它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嚎叫。那声音像从极深极深的河底传上来的,带着无数尸骨的回响。然后红光一敛,它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变成了一滩黑水。水渍慢慢渗进地砖,只留下那件空荡荡的黑斗篷,像一张被蜕下的蛇皮,瘫在地上。
沈知微在谢迟怀里动了动。谢迟低头,看见沈知微的右眼睁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目光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神棍。”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原来你的签,真能救人。”
谢迟笑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下来,落在沈知微苍白的脸上,和黑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别死。”谢迟说。
“这话该我对你说。”沈知微说。他抬起一只手,极慢极慢地,按在谢迟的心口上。那里,护心镜的温度正渐渐退去,像完成了什么使命。
“你替我挡了那一下,你早就不欠这条命了。”谢迟说,声音带着哭腔,“沈大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
“我没打算替你挡。”沈知微说,“和你没关系。我是为了我自己。”
谢迟还想再说什么,沈知微的手却从他胸口滑了下去,眼睛慢慢合上,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谢迟一把将他抱紧。牢道里,差役们重新点起了火把。光影摇曳中,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有人呆呆地看着那一滩黑水,还有人已经开始奔向牢房深处,去查看周满江是否还活着。而谢迟只是跪在地上,抱着沈知微,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他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想哭,哭不出来。想喊,喊不出声。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沈大胆,你这个人,真他妈让我……不放心。”
天将亮时,沈知微被送进了后堂。谢迟跟了进去。他在沈知微的床前坐了一整夜。外面的人还在清理那滩黑水,收拾那件黑斗篷。谢迟不关心。他的眼睛只盯着沈知微的脸。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生气,眼眶上被大夫覆了药,缠了干净的细麻布。沈知微始终没有醒。谢迟守着他,从天黑到天明,又从天明到天黑。他把罗盘放在沈知微的枕边,把签筒立在床头。他说了很多话。都是些有的没的。说三清观的树,说欠了酒馆多少钱,说师父的酒比药还难喝。说着说着,嗓子哑了。他就坐着,沉默,看着沈知微的呼吸一起一伏。
第二天黄昏,沈知微醒了。
谢迟正趴在床边打盹。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猛地抬头。沈知微的右眼睁着。左眼还是被包着。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谢迟赶紧给他倒了水。沈知微喝了两口,靠在床头,慢慢转头看谢迟。
“什么时辰了?”沈知微问。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酉时。”谢迟说,“你昏了一天一夜。”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说:“它死了吗?”
“死了。化成了一滩黑水。斗篷还在,被当成证物收走了。”谢迟说,“周满江没死,吓疯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把脸转向窗子的方向。夕阳从窗纸外透进来,把他的侧脸映得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那天抽的签,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举起来的时候,那签的背面,有字。”沈知微转回脸,右眼直直地看着谢迟,“头在心中,不在项上。”
“哦。”谢迟笑了一下,“我瞎编的。签的背面哪有什么字。”
沈知微也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他的笑容极淡,却像冰壳裂开一道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你是个骗子。”沈知微说。
“彼此彼此。”谢迟说。
屋里静了片刻。然后沈知微忽然问:“你一个道士,为什么拿命去赌?”
谢迟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别开眼,假装去看窗外的夕阳。过了好半天,他才说:“我这条命,本就只剩两年,赌不赌又有什么所谓。”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他的右眼亮得惊人,像把谢迟整个人都看穿了。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
“那以后别拿别人的命去赌。”
谢迟愣住了。他看着沈知微,看着他脸上被麻布遮住的左眼,看着他因失血而发白的嘴唇,看着他眼里那一点比夕阳还烫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醒。
“沈大胆。”他低声说,“你这个人……是真不讲理啊。”
沈知微没有接话。他把头转回里侧,不再看谢迟。可谢迟看见,他露出的那只耳朵,红得像被晚霞烧透了。
谢迟走出后堂时,天边正烧着一场大火。云层像被点着了,红得发紫。他站在院中,望着那一片天,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枚缺了角的铜钱。他把铜钱往天上一抛,铜钱翻转着落下,被他接在掌心。他摊开手,铜钱平躺,阴面朝上。
谢迟笑了。他把铜钱塞回怀里,抬头看天,轻声说:“沈大胆,你看着吧。这条命,我不赌了。”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远,像一道新的路,从脚下一路铺到看不见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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