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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下下(8) 目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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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醒得很早。
窗外刚泛起蟹壳青,山里的风带着晨露的潮气从窗缝钻进来,把屋里的药味冲淡了些。他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盯着房梁上那道极细的裂缝,脑子里把昨晚的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小泥的引魂阵、竹林里的东西、沈知微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他摸了摸胸口的护心镜。温的。像一只收敛了温度的手掌,安安静静地贴在心口上。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不疾不徐。谢迟侧耳听了听,是沈知微。这个人的脚步节奏极有辨识度,永远比旁人沉稳半拍,像打更的梆子,又准又冷。
谢迟披衣下床,推门出去。院子里,沈知微正在井边打水。他今日没穿外袍,只着了件月白的中衣,袖口用皮绳束紧,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的肩很宽,但腰极窄,从后头看去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紧绷着,却有种蓄势待发的好看。
谢迟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眼,吹了声口哨。
“沈大胆,大清早的,在别人家井里打水,经过主人同意了吗?”
沈知微没回头,自顾自地把水桶拎上来。他的手很稳,半桶水提在手里,水面纹丝不动。他把桶放在石台上,挽起袖子洗了把脸,然后才侧头看了谢迟一眼,目光凉凉的。
“醒了就走。今日事情多。”
“什么事?”谢迟走过去。
“大理寺今日开始排查城里所有会剃头、会动刀的人。”沈知微擦干手,把袖口放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另外,我要去一趟城东旧桥。那里的火场昨天下午被清理了。也许还有没被烧干净的东西。”
谢迟皱眉:“你怀疑是活人动的手?”
“头颅不是自己走到大理寺门口的。一定有人搬运。”沈知微说,“这个凶手,不管是人是鬼,它都有一个帮手。一个活人。”
谢迟点了点头。他从水缸里舀了瓢水,胡乱漱了口,又撩了把脸。冷水刺激了皮肤,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回屋穿上那件沈知微给的深青道袍,又在腰上系好签筒,走到前院时,沈知微已经在山门处等他。
山门外,一辆青布马车停在晨光里。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差役,正弓着背打瞌睡。沈知微走过去,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老差役一个激灵醒过来,忙不迭地掀起车帘。
谢迟钻进车厢,故意把位置占得大大的。沈知微进来后,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在对面坐下。两人各占一边。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味,和沈知微身上那股苦墨香混在一起,不浓不淡,意外地好闻。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山门外的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晨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把沈知微的半张脸照成暖色。谢迟看着他,忽然说:“沈大胆,你昨晚没怎么睡吧?”
沈知微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轻轻“嗯”了一声。
“黑眼圈都快挂到腮帮子上了。”谢迟说。
沈知微睁眼看他,目光如刀:“你倒是会观察。那你知不知道,我的黑眼圈拜谁所赐?”
“西厢房那床板字太多了,你睡不着。”谢迟笑。
沈知微没否认。他重新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那屋子,有味道。”
“什么味道?”
“很淡,像被水泡过的香灰。”
谢迟心里动了一下。香灰,水泡,这不就是水鬼庙里的味道吗。张老板在西厢房住了一夜,死前的味道留在了屋子里。沈知微一夜没睡,恐怕不全是害怕。他是在闻。
“沈大胆。”谢迟说,“你长了个狗鼻子。”
沈知微没睁眼,却极准地抬脚,在谢迟的膝盖上踢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精准得可怕。谢迟“嘶”了一声,揉着膝盖消停了。
到了城东旧桥时,天已经全亮了。桥上的封条还新,朱笔写的“大理寺封”四个字格外刺目。桥下,几个差役已经在火场废墟中翻找。整座水鬼庙烧得干净,只剩几截熏黑的残墙和满地的灰烬。河风吹来,把灰末卷得漫天都是,像下了一层极细的黑雪。
沈知微走下桥,一个满脸灰土的差役迎上来,抱拳道:“沈大人,今早已经翻过一遍了。庙基下面的土层湿透了,里头混着不少焦木和灰烬,还有几块烧裂的石板。我们正在把大块残骸往外清。”
“尸体呢?”沈知微问。
“没有。”差役摇头,“火是从庙里面烧起来的。等巡夜的发现,已经烧塌了。”
沈知微走到那片残垣前,蹲下来细看。烧过的地面黑乎乎的,杂草和泥土混成一片,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他看了很久,像能从这团焦黑中辨认出别人看不见的痕迹。
谢迟站在他身后,目光在废墟中扫了一圈。他忽然注意到,桥洞旁边的河岸边,有一片灰烬被水浸湿后凝成了块状,上面隐隐有个形状,像半枚脚印。他走过去,蹲下来。这不是差役们翻出来的,是昨夜的河风从火场吹到这里的。被水打湿了,没有散。
“沈大胆。”他叫了一声。
沈知微闻声过来。谢迟指了指那块灰烬:“你觉不觉得,这像半只脚?”
沈知微凑近看。那灰烬结成的块状物确实呈现出类似前脚掌的轮廓,极模糊,但边缘还算清晰。最奇怪的是,这只“脚印”的脚趾方向,是朝向河里的。
“有人从火场往河里跑。”沈知微说。
“或者,有什么东西从河里爬上来,走进了火场。”谢迟补充。
沈知微直起身,沿着那个方向往河边走了几步。河岸的泥地上果然有几处不明显的塌陷,被水草遮住了大半。他拨开水草,露出底下一串清晰的痕迹。不是脚印,是某种更宽更扁的东西,像是什么沉重之物被从河里一路拖上了岸。
“所有人。”沈知微忽然提高了声音,“以桥下河岸为界,往河里搜。找近期被拖拽的痕迹,或沉底的重物。”
差役们立刻动作起来。长杆、铁钩、绳索,几艘小船被推到河里,沿着河岸细细地搜。谢迟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在日头下泛着浑浊的光。他总觉得,这片水面下,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小船在河湾的深水处,捞上来一只箱子。
沉水木所制,黑得发亮。箱身用三道铜箍扣着,上面爬满了水草和螺蛳。差役们把它拖上船,又抬到岸上。沈知微走过去,用刀尖挑开箱盖。箱盖极沉,打开时发出一声极长的“吱呀”声,像从水底冒出的叹息。
谢迟凑过去看。箱子里面是空的。
不完全是空的。箱底垫着一层已经腐烂发黑的绸布,绸布上留着一个极浅的凹痕,呈圆形,约莫有人的头颅大小。沈知微用刀尖挑开绸布,露出箱底。箱底刻满了花纹。不是花纹,是符咒。朱砂已经渗进木纹里,变成了暗褐色,像凝结的血。
“这箱子,曾经装过一颗头。”谢迟的声音很轻。
沈知微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谢迟看见,他握刀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这箱子的存在,说明那些头颅的搬运是有预谋的。有人,或者有东西,用了这么一口精心准备的、绘满符咒的沉水木箱,把一颗颗头颅运来运去。
“这箱底的字,你能认吗?”沈知微问。
谢迟蹲下来,仔细辨认那些符咒。大部分他不认识,但有几个极古老的云篆,他在师父的旧书里见过。那是锁魂咒的一部分,用来封住死者的最后一缕灵识。
“是锁魂。”谢迟说,“有人用这箱子装头,再用符咒把头里的残魂锁住。这样头就不会腐烂,魂也不会散去。但它同时也把死者的‘识’关在了头里,和身体彻底隔绝。所以我才感觉到,这些人的魂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头里,一半在身子里。”
“这人办事很讲究。”沈知微冷冷地说,“连装头用的箱子都提前制好了。”
“他准备了不止一个箱子。”谢迟站起来,目光落在桥下深黑色的水面上,“河的下面,可能还有。”
沈知微点点头,转身对手下说:“继续捞。沿着河底搜。任何沉下去的东西,都拖上来。”
然后他朝谢迟走来,手里还握着刀,刀尖上沾着一点河泥。他的脸色在日头下显得有些发白,像长时间站在水边被风吹出来的冷。谢迟注意到,他眨眼的时候,左眼似乎比右眼多眨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了?”谢迟问。
沈知微一愣,随即极快地把脸别开:“没事。风大,进了灰。”
谢迟没有追问。但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沈知微刚才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人在忽然看不清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眨几下,像要把眼前的东西赶走。而这种动作,往往连本人都意识不到。
“沈大胆。”他追上去,“这边交给他们。我想去大理寺看看那颗头。”
“哪颗头?”
“从地窖里取回来的那一颗。”谢迟说,“我要再探一次魂。这次,我要从张老板的残魂身上,看一看他临死前,到底看见了什么。”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说:“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谢迟心里一暖。这人在意的方式永远拐弯抹角,像把关心裹在冰碴子里递过来。他笑了笑:“吃不消也得做。线索快被人烧光了,再不动手,下一个丢头的指不定就是谁。”
沈知微没有劝他,只微微颔首,把刀归了鞘。
两人回到大理寺时,张老板的头颅已经被单独收进了义庄。义庄在大理寺西侧,背阴,墙厚,终年不见阳光。守门的老头见是沈知微,忙开了锁。一进门,冷气便顺着裤腿往上爬,像踩进了一口地窖。
张老板的头被放在一方青砖砌的台子上,用一块白布盖着。沈知微掀开白布。谢迟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了一下。
那颗头保存得极好,皮肤因失血而变得灰白,眼窝深陷,嘴巴半张,像要说话。可最骇人的是它的表情,带着一种极诡异的安详,像死前看见了什么极美的东西。和地窖里另外两颗头一样。
谢迟从袖中取出罗盘,在台前站定,闭上眼,调整呼吸。他先念了一段极短的清心咒,然后缓缓将罗盘举到与头齐平的位置。罗盘上的指针先是一动不动,像被什么定住了。然后,极慢极慢地,开始旋转。
“张成。”谢迟轻声唤道,“你看见了什么?”
罗盘忽然震动起来。指针疯狂颤抖,像被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撕扯。谢迟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咬紧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怕。我不问你的死因。我只问你,你死前那晚,在城东旧桥下面,见到了谁?”
一切静止了。
罗盘上的指针停了下来,直直地指向谢迟身后。谢迟猛地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扇紧闭的木门。可他的后颈忽然一凉,像有人从极近的地方,朝他的脖子吹了一口寒气。
胸口的护心镜骤然发烫,像被烧红的烙铁按在肉上。谢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脊撞上了后墙。沈知微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他。谢迟手中的罗盘“啪”地摔在地上,盘面裂开了一道纹。
“谢枕流!”沈知微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
谢迟强撑着睁开眼,视线却一阵一阵地发花。他看见沈知微的脸在眼前晃动,看见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在检查护心镜。然后他看见,沈知微的左眼,忽然极不自然地眯了一下,像被什么刺了眼。
“我的罗盘……”谢迟喘着气。
“先管好你自己。”沈知微的声音沉而急促,“刚才发生了什么?”
“它来了。”谢迟的嘴唇发白,“从张老板的头里。它留了一缕残识在里面。我一探魂,它就从里头出来了。”
“它碰了你?”
“没有。”谢迟慢慢摇头,“它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沈知微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说什么?”
谢迟抬起头,额头上的汗珠滑进眼角,刺痛得他眯起了眼。他定定地看着沈知微,嘴唇动了动,像是极难开口。
“它说:‘他的眼睛,快不行了。我要他自己走到我面前来。’”
沈知微的面色瞬间冷到了极点。他的左眼瞳孔微缩,像有一层极薄的阴翳缓缓漫上来。他没有说话,只把谢迟扶正,然后转身去看那颗头。台子上的张老板,还在笑。那笑容在昏暗中变得说不出的阴冷,像在替谁传话。
“沈大胆。”谢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它盯上的是你的眼睛。”
“我知道。”沈知微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眼。手指冰凉,带着极轻的颤。谢迟看见了。
两人在义庄里站了很久。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两人的影子都浸得发冷。最后沈知微把白布盖回头上,说:“走吧。这颗头不能再碰了。”
谢迟点头。他弯腰捡起罗盘。盘面裂了,像干涸的河床。他握在手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两天,大理寺上下全部投入排查。沈知微把所有人分成了三路。第一路去查城东旧桥附近的商铺、船户、渔民,问最近半年里有没有生人来过。第二路去查张老板、赵四、李三更三人的旧宅,翻找他们年轻时在河上撑船的旧物和旧友。第三路,则去查城里的所有棺材铺、纸扎铺、香烛铺,因为那口沉水木箱的做工和符咒的绘法,绝不是普通木匠能做到的。
谢迟跟着沈知微跑了两天。城东的旧码头一带,他们挨家挨户地问。好多老船户一听“水鬼庙”三个字,话都不肯多说一句,只摆手。有些人更直接,把门摔得山响,像听到什么不吉利的话。
但也有肯说的。一个在城东撑了四十年船的老头,姓齐,人称齐篙子,把他们拉到自家船尾,点了一锅旱烟,压着嗓子说:“水鬼庙那里,动不得的。庙底下以前埋了好些人。我们老辈都说,那片地阴得慌。船靠了那边,夜里能听见泥里有声音,像好多人在地下喘气。”
“你认不认得张成、赵四、李三更他们?”沈知微问。
齐篙子的烟锅猛地一颤,火星子落在他手背上,他竟没觉着烫。他抬头看沈知微,眼里像见了鬼:“你们……查他们几个?”
“他们三个都死了。”谢迟说。
齐篙子张了张嘴,烟锅从指间滑落,在船板上弹了一下,滚进水里。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靠在船篷上,嘴唇直哆嗦。
“来了。”他喃喃,“到底来了。”
“什么来了?”沈知微上前一步。
齐篙子忽然抓住沈知微的袖子,干瘦的手指像鸡爪一样抠进衣料里。他的眼里满是恐惧,话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当年在河上撑船的,有七个人。一个秋雨天,七个人一块儿划去水鬼庙那边躲雨,回来就剩六个。他们说,有个人掉水里了。他们下去捞了,没捞着。可那之后,另外五个人,一个一个,全出事了。只有老张、老赵、老李还活着。现在他们三个也死了。”
“掉进水里的是谁?”沈知微的声音极轻,但每个字都像有分量。
齐篙子松开手,脸色白得像张纸。他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然后凑到沈知微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个名字。
沈知微听完,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谢迟忙问:“怎么了?他说的是谁?”
沈知微没有回答。他的左眼又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谢迟。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说的那个人。”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哑,“是我父亲。”
谢迟的心猛地一沉。沈知微的父亲,六岁时失踪。一个秋雨天。水鬼庙。七个人。回来六个。这案子,根本不是从张老板开始的。它从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从沈知微的父亲掉进河里那天开始。
“沈大胆。”谢迟伸手,按住了沈知微的肩膀。沈知微没有躲。他的肩在谢迟的掌心下微微发颤,像一柄极薄的刀,被风吹得轻鸣。
“我要去河底。”沈知微说。
“什么?”
“我要亲自去那座桥下面。”沈知微抬头,左眼的瞳孔里像蒙了一层灰白,右眼却亮得惊人。他盯着谢迟,一字一顿,“我父亲在下面。我感觉到了。”
谢迟看着他的眼睛,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沈知微的左眼,已经不是正常人的眼睛了。那层灰翳,是冤魂种下的引子。它在拉他。一步一步,往水里去。
“我陪你去。”谢迟说。
沈知微没有拒绝。他转身朝河岸走。谢迟跟在他身后,从怀里掏出了那枚缺了角的铜钱。铜钱躺在掌心里,忽然变得冰凉冰凉,像刚从河底捞出来的一样。
水鬼庙的影子,在河面上一荡一荡的,像在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