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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离弦(6) 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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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临川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谢迟赶着那辆半旧不新的驴车,坐在车辕上。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灰布短衫,外面罩着沈知微前些日子给他买的竹青色半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别着。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他嘴里叼着根从路边拔的狗尾草,哼着支不成调的小曲。沈知微坐在他身后,背靠着车篷。他穿着一件深灰的旧袍子,领口微微敞着。左眼眼罩在晨光里像一小片深的夜。他半闭着眼。谢迟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沈大胆,你睡你的。这驴我认得路。它比我还精。”沈知微没睁眼,只“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像从半梦半醒里浮上来的。谢迟笑。他把手里的草茎往驴背上一抽。那驴甩了甩耳朵,快了两步。车轮碾过官道,咯吱咯吱地响。像首走调的老歌。谢迟喜欢这声音。它让他觉得,前头是路。后头是城。而他旁边,是他的人。
他们走的是官道。白日里车马不少。有拉货的,有载人的。谢迟和沈知微这驴车夹在中间,慢悠悠的,像溪里最不急的一条船。谢迟也不催。他一路看。看路边金灿灿的野菊,看田里弯腰割稻的人,看天上一行一行往南飞的雁。他说:“沈大胆,你看。这地里的稻子都黄了。我小时候在道观后山也种过一点。可我不行。种一亩,只够喂鸟。”沈知微睁开眼睛。他的右眼仍带着些晨起的雾气。他顺着谢迟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稻田在风里翻着金浪。几只白鸟从浪里飞起来。沈知微看了一会儿,说:“你想种地?”谢迟说:“倒也不是。就是觉得,等咱们的事儿全完了,找个有田有水的地方,盖两间房。我给你煮粥。你教我认字。我也种几垄菜。要是运气好,能种活几棵。那日子,想想也不错。”沈知微没说话。他的右眼里有光。很淡。像从很远很远的将来照过来的。谢迟回头。他冲沈知微笑。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的牙齿白得晃眼。沈知微别开脸。他听见自己轻轻地说了句:“好。”谢迟说:“什么?”沈知微说:“没什么。看路。”谢迟笑着转回去。他其实听清了。那一个“好”字,像颗小石子,掉进他心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暖。
中午,他们在路边一间破的小茶摊歇脚。摊主是个老瘦的妇人。她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浓涩的大叶茶。谢迟喝了一口,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沈知微却慢慢喝完了。谢迟说:“这么苦,你怎么咽得下。”沈知微说:“苦才解乏。”谢迟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些大道理了。”沈知微说:“跟你学的。”谢迟一愣。他看见沈知微的嘴角有淡淡的笑。谢迟说:“你学我什么不好,学我胡说。”沈知微说:“你有时候说得也对。”谢迟就笑了。他拿过沈知微的空碗,又去续了一碗。茶仍是苦的。可这一回,他喝着,竟觉得有点回甘。谢迟说:“得,我是被你带偏了。苦的也能喝出甜来。”沈知微没说话。他坐在茶摊的长凳上。风从官道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一掀一掀。谢迟坐在他左边。两人就这么坐着。路上有车过,有马过,有挑担的汉子朝他们吆喝。谢迟有时也回两句。沈知微只静静看。他的右眼在日头下像两块被磨得透的琥珀。谢迟偶尔偷看他。他发现沈知微的眼睫毛其实很长。又密。像两排细黑的芦苇。谢迟看得有点痴。沈知微忽然转头。谢迟的视线来不及收,被抓了个正着。他的脸“轰”地热了。沈知微问:“怎么了?”谢迟说:“没。你睫毛上有灰。”沈知微眨了一下眼。谢迟伸出手,轻轻地在他眼尾扫了一下。其实什么都没有。可沈知微没躲。他由着谢迟的手指,在他眼边停了一瞬。那风很暖。茶很苦。这世道好像也没那么糟。谢迟收回手。他的指尖有点烫。他转头去看路。官道长长的。像永远也走不完。可他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过了茶摊,他们继续赶路。天渐渐阴了下来。云从北边涌上来,黑压压的。风大了。路边的树被吹得直弯腰。谢迟“驾”了一声。那驴似乎也怕雨,跑得快了些。可他们还是没躲过。雨从半空中倒下来。先是几滴重沉的,打在地上“啪啪”响。接着就是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谢迟手忙脚乱。他把车里的油布翻出来,往沈知微身上盖。沈知微说:“我不用。你披着。你赶车。”谢迟说:“你眼睛不好。不能淋。我皮实。”沈知微还要推。谢迟已经甩开油布,把两个人都罩了进去。那油布不大。两个人挤着,肩碰着肩。雨水打在油布上,像无数个小鼓。声音又密又急。谢迟能感觉到沈知微的呼吸。温温的。就在他耳边。他说:“沈大胆,你再靠过来点。右边漏雨。”沈知微没说话。他往谢迟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谢迟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硬硬的。谢迟忽然就有些心猿意马。他偷偷吸了口气。全是雨水混着沈知微身上的松墨味。好闻得让人发昏。驴车在雨里跑。颠得厉害。谢迟一手拉缰,一手按着油布。沈知微怕谢迟淋着,把油布那头往他那边扯。谢迟说:“你干嘛?我淋不着。”沈知微说:“你左边袖子湿了。”谢迟说:“湿了就湿了。回头烤烤。”沈知微没再说。他伸出一只手,把谢迟左肩处已经湿透的油布边角往里折了折。谢迟没动。他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暖了起来。像有火从那只手碰到的地方,慢慢烧进胸口。雨还在下。可谢迟不觉得冷了。他甚至有点想这雨别停。这样沈知微就会一直这么近地靠着他。谢迟被自己这念头弄得耳根发烫。他“驾”了一声。驴跑得更欢了。像它也急着带他们去个没雨的地方。
傍晚时,雨终于小了。天边露出一点淡淡的蟹壳青。他们到了一个叫“青口”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全是泥。两旁的店铺早早就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雨雾里晃。谢迟找到一间很小的客栈。掌柜正坐在门口抽旱烟。他见谢迟和沈知微两个落汤鸡似的进来,忙起身。他说:“二位住店?”谢迟说:“住。一间房。有热水吗?”掌柜说:“有有有。灶上正烧着。再给您二位下两碗面。”谢迟说:“多放辣。”沈知微说:“他吃不了太辣。少放。”谢迟看沈知微。沈知微已经走到柜台前,取银子。谢迟就笑。他心里甜得很。这个人,连他吃不吃辣都记着。
房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谢迟把湿衣裳脱了。沈知微让他先洗。谢迟洗得飞快。他出来时,只穿了条里裤,上身披着块干布。沈知微坐在桌边,正擦那把短刀。谢迟说:“你去洗。水还热。”沈知微“嗯”了一声。他把刀放在桌上。谢迟看见那刀鞘上有水珠。他拿起来,用干布一点点擦。沈知微已经进了后头。那门很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谢迟坐在床边,擦着刀。他听着那水声,心里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挠。他努力不去想。可越不想,越清晰。他想起沈知微的脖子,肩胛骨,后腰。想起那天在破庙,沈知微裹着他的披风坐在火边。谢迟吞了吞口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雨已经全停了。空气冷而清。像被人洗过。他深吸了几口。心绪才慢慢平下来。沈知微出来时,换了身比价薄的白色里衣。头发散着,半湿。他看见谢迟站在窗边,就问:“不冷?”谢迟说:“热。”沈知微没说话。他走到谢迟身边。谢迟能闻到他身上的水汽。干净。冷。又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沈知微自己的味道。沈知微也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灯只剩几盏。他忽然说:“今晚没有花香。”谢迟说:“是。只有泥土味。”沈知微说:“那很好。”谢迟说:“沈大胆,你说明天能到哪?”沈知微想了想,说:“再走半日,能到惠水镇。再走两日,就到京城地界了。”谢迟说:“你累不累?”沈知微说:“不累。”谢迟说:“你不累,我累。我从临川一路赶车,腰都僵了。”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他说:“你趴下。”谢迟一愣:“什么?”沈知微说:“我给你按按。”谢迟像被雷劈了。他张了张嘴。沈知微已经把他拉到床边。谢迟趴在床上。沈知微坐在他旁边。沈知微的手按上他的腰。那手稳。力道不轻不重。谢迟“唔”了一声。他的脸埋进被子里。他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沈知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里疼不疼?”谢迟说:“不、不疼。”沈知微又往下按了按。谢迟差点叫出来。他咬牙忍着。沈知微说:“你太僵了。别总绷着。”谢迟说:“我控制不住。”沈知微说:“怕什么。我又不吃了你。”谢迟说:“我还真怕你吃了我。”沈知微的手停了。屋里静。谢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刚想抬头,沈知微的手又落了下来。这次更轻。像在摸一片羽毛。沈知微说:“谢迟。”谢迟“嗯”了一声。沈知微说:“你转过来。”谢迟就转过来。两人一上一下。沈知微看着他。他的右眼里有暗亮的东西。像这夜里最后一点没灭的灯。他说:“我不会吃你。我舍不得。”谢迟的心像被狠狠揉了一把。他忽然就不怕了。他伸手,勾住沈知微的后颈。他把他往下带了带。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谢迟说:“沈大胆,你这个人,真是要我的命。”沈知微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的嘴唇轻轻地落在谢迟的额头上。不是吻。是比吻更轻的东西。像在说: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都在。谢迟闭上眼睛。雨后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凉凉的。沈知微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谢迟往他怀里缩了缩。他听见沈知微的心跳。那么近。像枕边的一首曲子。他慢慢地、慢慢地就睡着了。那一夜,他连一个梦都没做。他只在半醒半睡时,感觉到沈知微的手,一直覆在他的后颈上。像怕他冷。又像怕他走。温暖极了。
第二天,天不亮他们就起来了。吃了两碗热面。谢迟没让沈知微再付钱。他抢着把铜板拍在桌上。沈知微说:“你有钱?”谢迟说:“有。裴燃犀给的。说路上用。”沈知微说:“你花她的?”谢迟说:“她说不用还。还说让你别把老婆本花光。”沈知微一口茶差点呛出来。谢迟乐得直拍桌。两人出了门。驴车还在。谢迟给驴喂了半块馒头。那驴“啊呜啊呜”地叫。谢迟说:“你看,它跟夜叉一样,就认吃。”沈知微笑。他坐上马车。谢迟坐在他左边。驴车重新上路。天慢慢放晴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谢迟说:“这雨下得挺好。把城里那些霉气都冲了。”沈知微说:“希望京城也一样。”谢迟说:“等到了京城,我们是不是得先回大理寺?”沈知微说:“先回大理寺。可你不用去。我给你在城西找间屋子。你住那儿。我每日来。”谢迟说:“不要。我跟你一起。你上哪我上哪。”沈知微看着他。谢迟说:“你忘了,我得给你当左眼。你一个大理寺推官,身边没个听用的人怎么行。”沈知微说:“你还会听用?”谢迟说:“我会。我还能给你端茶倒水、磨墨铺纸、暖床叠被。”沈知微又被他呛了一下。他说:“前面那半句行了。后面的,以后再说。”谢迟笑。他说:“沈大胆,你耳朵红了。”沈知微没说话。他抬起手,用袖口不自然地擦了擦脸。谢迟笑得更大声。他从没见沈知微这么局促。这趟回京,真好。天也蓝了,路也平了。他们坐在同一辆车上。前头是京城。后头是临川。而当下,风正从他们耳边过去。不冷,不热。刚刚好。谢迟忽然就希望,这样好的秋日,能再长一点。长到他们把这辈子的路,都慢慢走完。沈知微坐在他左边。他的右眼望着前方。谢迟没有回头。可他知道,沈知微一定在笑。那笑和以前都不同。它不再是冰层下的光。它是从心底升起来的。又暖又亮。像这条路尽头,终于有了一盏愿意为他们点着的灯。谢迟扬了扬缰绳。那驴跑得更快了。风鼓起他们的衣袍。像两只并排飞着的、从深秋里挣脱出来的鸟。他们朝京城去。朝所有还等着他们的事去。可这一回,谢迟不怕了。因为沈知微就在他身边。而他,也在沈知微身边。这就够了。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