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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离弦(7) 京城 ...

  •   京城比临川冷得多。
      驴车还没进城门,谢迟就觉出风里那股子硬邦邦的寒气。像有人拿磨刀石在你脸上蹭。他把沈知微的披风又往上拽了拽。沈知微说:“我不冷。”谢迟说:“我冷。你披着,我往你后头躲躲。”沈知微就不说话了。他由着谢迟把披风搭在他肩上,然后很自然地把半边披风展开,把谢迟也裹了进去。两人挤在驴车上,像两只在寒天里互相取暖的雀。守城的兵丁看见沈知微的旧牌,没多问,挥挥手就放了行。那驴车进了城门,像是从一幅安静的山水画驶进了一场热闹的烟火里。谢迟的困意全被冲散了。他左右张望。京城的街面很宽。青石铺得整整齐齐。沿街的铺子一家挨一家。绸缎庄、首饰楼、香料铺、茶庄、书肆、酒楼。五颜六色的幌子在风里招摇。满街的人,穿红着绿,摩肩接踵。有抬着官轿的,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也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车马声、人语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谢迟听着,就觉得这地方和临川不一样。临川的繁华是水做的,软而散。京城的繁华是石头做的,硬而密。这满城的人,都像在赶。赶着去活,赶着去死。谢迟把车往边上靠了靠。他小声说:“这地方,还是这么闹。”沈知微说:“你以前来过几次?”谢迟说:“三次。第一次是我师父带我来的。我那年八岁,看什么都新鲜。还在御街口摔了一跤,门牙磕掉半颗。”沈知微轻轻地笑了一下。他说:“后来呢?”谢迟说:“后来我师父带我去吃城西的卤煮。我嘴肿着,还吃了两碗。”沈知微说:“你倒是能扛。”谢迟说:“那是。我谢迟什么都不会,就是能扛。”他一边说,一边偷看沈知微。沈知微的侧脸在京城灰白的天光下像用刀刻出来的。眉深,鼻挺,下颌瘦而利。他这一路上几乎没合过眼。可此刻回了京,他反倒显得更静了。像一柄出了鞘又收回半寸的刀。谢迟看着,忽然有点心疼。他知道沈知微肩上扛着什么。大理寺。旧案。眼睛。家仇。还有他自己这条烂命。谢迟把身子往沈知微那边又靠了靠。沈知微没躲。他轻轻地把谢迟的手腕握了一下。谢迟的心,就安了。
      大理寺依旧阴气森森。那灰墙高得能把天切成两半。沈知微从侧门进去。谢迟跟在后头。有个老的差役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他弓着腰,连声道:“沈大人!您可回来了!寺卿前日还问起您。”沈知微问:“寺卿可在?”老差役说:“在。正和几位大人在后堂议事。也是为了钟离家那案子。”沈知微点头。他让谢迟在偏堂等着。谢迟说:“我不累。我跟你去。”沈知微说:“这里是办公的地方。你坐会儿。我很快出来。”谢迟虽然不情愿,还是坐下了。老差役给他倒了杯茶。谢迟端起来。他环顾这偏堂。四壁冷硬。上头挂着几幅旧旧的字。谢迟不认字。他只看那墨,黑得发青,像人血凝久了。他打了个寒战。老差役在一旁打量他。谢迟笑,说:“老伯,你看我做什么?”老差役说:“没。就是觉得小哥眼生。以前沈大人从不带人进来的。”谢迟心里一甜。他说:“我是他……朋友。”老差役“哦”了一声。那语气里有点别的东西。谢迟也不解释。他坐得端端正正,像头一回上门见公婆的小媳妇。他自己都被这念头逗笑了。他低头喝茶。茶苦。苦得他眉毛都挤在一块儿。他想,这大理寺的茶,和沈知微一样,面冷心苦。可后味,竟也有点说不出的清。谢迟慢慢喝完了那杯茶。沈知微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谢迟迎上去。他问:“怎么样?”沈知微说:“钟离家又死了一个。是长房的大公子。昨晚。死法和曲家一样。”谢迟倒吸一口凉气。沈知微说:“寺卿让我明日过府。钟离家的灵堂还在。我先去看看。”谢迟说:“我跟你去。”沈知微没拒绝。两人出了大理寺。天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人散了些。风更冷了。谢迟把沈知微的披风拢了拢。沈知微说:“去钟离家。你怕不怕?”谢迟说:“鬼我都不怕。怕什么。”沈知微说:“钟离家比鬼还冷。”谢迟说:“那正好。我给你当暖炉。”沈知微没说话。他看了谢迟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谢迟看进骨头里。谢迟没躲。他迎着他的目光。两人就在这京城的暮色里,走向城东钟离家的宅子。
      钟离家在城东一条深静的巷子里。巷子窄,两边都是高墙。墙头上压着薄薄的霜。谢迟走在沈知微左边。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那声音被墙一撞,又闷又短。像有人跟在他们后头。他回头。巷口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他往前快了两步。钟离家的门比曲家更旧。门板上的红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烛火淡淡,在风里摇曳不定。门虚掩着。沈知微推门进去。前院里已经站了些人。有府衙的差役,也有钟离家的仆从。他们看见沈知微,都愣了一下。沈知微亮牌。众人便让开。谢迟跟着他往里走。这宅子和曲家不同。曲家到底还残留着些旧日的排场。钟离家却冷得像座空坟。廊柱上的漆全脱了。石阶上生着薄薄的青苔。正堂的门大开着。堂内白幔低垂。几盏长明灯在风里明明灭灭。供桌后头,停着一口全新的黑棺。棺材尚未合盖。谢迟走近。他看见棺材里躺着个年轻的男人。面容苍白,口鼻间有一道细深的伤口。那半截断弦还插在他喉咙上。像一根从体内长出来的银刺。谢迟的心像被谁捏了一下。他别开脸。沈知微却看得很仔细。他绕着棺材走了半圈。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说:“这断弦的断口,和曲家一样。”江停云不在。可谢迟知道,他一定也能闻出那上面有没有骨粉。沈知微又看了看死者的手。那手枯白,指节纤长。指尖有茧。弹琴的人。沈知微低声说:“他死前在弹琴。弦断时,琴还没停。所以弦尖才入喉三寸。”谢迟听得发寒。他环顾灵堂。灵堂里除了几个仆从,不见一个钟离家的主人。他问边上一个老瘦的仆役:“这家的其他人呢?”那老仆瑟缩了一下。他哑着嗓子说:“二公子和三小姐都在后堂。他们不敢来。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谢迟说:“那钟离弦呢?她回来没有?”老仆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抬起头。他的眼神又惊又恐。他低声道:“弦小姐昨夜回来了。她一个人坐在琴房里。坐了一整夜。没人敢进去。今早她出来,说了一句‘还剩两个’。然后就不见了。”谢迟和沈知微对视一眼。谢迟说:“还剩两个。什么意思?”沈知微没有回答。他轻轻地按了一下谢迟的肩。谢迟便不再问。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琴声从宅子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从任何一间屋子里传出的。它像从墙缝里、从地底下、从每一片被风吹动的白幔里,同时渗出来。谢迟的头皮一紧。堂内所有差役和仆从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他们站在原地,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年轻的差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浑身发抖,牙齿打战:“又来了……她又来了……”沈知微已经朝后堂走去。谢迟紧跟着。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那琴声冷清。像从深秋的湖底浮上来的。他们穿过两道垂花门。后堂的门大开着。里面没有灯。只有月光从高窗漏下来。一个黑裙女子坐在月光里。她面前是一架旧琴。她没弹。她只是坐着。她的手按在弦上。弦没动。可琴声还在。从她身上,从她指尖,从那架旧琴里,轻轻地往外溢。像人已经和琴长在了一起。谢迟的后背全湿了。沈知微站在门口。他慢慢开口:“钟离弦。”那女子缓缓地转过头。月光照着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深。像两口从没照进过光的老井。她看着他们。良久,那溢出来的琴声停了。她轻轻地说:“你们来了。”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又冷,又静,又空。谢迟下意识地往沈知微身边靠。他觉得这女人像从月光里爬出来的。不是鬼。是一种更深的、让人说不出的东西。
      沈知微道:“你在这里等什么?”钟离弦说:“等它弹完这一章。”沈知微道:“它?”钟离弦没有回答。她慢慢站起来。她的黑裙子像夜雾一样散开。她走到谢迟面前。谢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是冷的。像雪。像弦。又像从旧琴腹里渗出来的松香。钟离弦看着他。谢迟浑身不自在。他说:“你看我干什么?”钟离弦说:“你的命,像一根断过的弦。”谢迟一愣。钟离弦没有再解释。她又看向沈知微。她说:“你们从临川来。曲家的人,不该死。”沈知微说:“可他们死了。你也没拦住。”钟离弦轻轻地一颤。那话像根针,正正地扎在她最软的地方。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她说:“我在拦。可它比我快。”她说完,转身朝外走。谢迟想拦。沈知微拉住了他。钟离弦走到门边。她没回头,只轻轻地说了一句:“别再查了。除非,你们也愿意听那首曲子。”然后她像一片黑雾,飞快地化进了夜色里。后堂空了下来。只有那架旧琴,还在月光里静静地躺着。七根弦。又断了一根。还剩两根。谢迟数了数。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还剩两根。两个人。钟离家二公子和三小姐。如果那琴声不散,下一个,就是他们中的一个。谢迟转头看沈知微。沈知微望着门外。风从空荡荡的院子里穿过。白灯笼在风里摇晃。像这宅子,在轻轻地哭。他拉着谢迟的手,慢慢地走了出去。他们没回大理寺。也没回客栈。就沿着京城深夜的街,一步一步走。天上有月。月光冷。街上无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被那月色拉得又长又细。像两根被风吹着的、不肯断的弦。谢迟低声道:“沈大胆,她说我的命像断过的弦。是什么意思?”沈知微说:“别想。她看谁都像弦。”谢迟说:“可她看我时,像认识我。”沈知微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月光正打在他脸上。他的右眼却亮。他低声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琴声。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人。”谢迟说:“那你信她吗?”沈知微说:“我信那琴。它还会再响。”他顿了顿,把谢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可我不怕。我在,你就不会断。”谢迟听着,鼻子一酸。他没有说话。他只觉得,这京城再冷,这夜再长,只要沈知微走在他左边,他就什么都不怕。真的,一点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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