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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离弦(5) 议论 ...

  •   回到小院时,天已大亮。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昨夜在曲府攒下的那身阴寒,被这秋末的最后一点暖意慢慢蒸出来。谢迟一进门,把外袍往竹椅上一甩,人瘫在廊下。他闭着眼,脸上的黑眼圈快挂到鼻翼。沈知微在屋里换衣裳。江停云把从曲府带回来的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有谢迟捡回来的断弦,有从曲直伤口处取下来的半片碎屑。用白布包着。还有一小撮琴坊地上的灰。他看得很细。裴燃犀坐在天井边。她一夜没睡。脸上有层淡薄的灰气。她抱着刀。那刀横在她怀里,像她唯一的依靠。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刀柄,一下一下。谢迟半睁开眼,看她。他说:“夜叉,你昨晚到底睡没睡?”裴燃犀说:“没。”谢迟说:“怎么,怕鬼爬你床?”裴燃犀冷笑一声。她说:“这女人跟个冰块一样,一直盯着我。我又不认识她。”谢迟撑起身子。他偏头看她。裴燃犀的眼下有圈淡淡的青。她的火眼不像平时那么亮,像被什么压着。谢迟忽然就有点心疼。他嘴上却不饶:“卖鱼姐,人家比你强多了。至少比你话少。”裴燃犀转头瞪他。谢迟往后一缩。他以为她要打。可她没动。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很深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谢迟就笑不出来了。他说:“行了。钟离弦确实怪。可咱们不能因为她怪就乱了。先歇着。天塌了,也得先吃饭。”裴燃犀没说话。她闭上眼。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和额发都镀成了淡金色。她像一尊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累累的神像。
      江停云忙到中午。他把那几样东西反复地看,又用火烧,又用水浸。谢迟和沈知微在屋里说话。沈知微说:“这案子的死法,和前朝一宗旧案极像。我昨夜想了一夜。今日去临川府衙翻过旧档。”谢迟问:“翻到什么了?”沈知微道:“四十几年前,京城也有过一个音乐世家。姓柳。柳家当时一夜死了五个。全是断弦入喉。那案子最后判的是自尽。一家子约好了,弹《断头引》,一个接一个。最后官府封了那宅子。再没人提过。”谢迟倒吸一口气。他说:“那这《断头引》到底是什么?怎么专杀弹琴的人?”沈知微说:“我还在查。但有一点不对。曲家这次,不像自尽。”谢迟说:“当然不是。曲直死的时候,手还按在琴上。哪有人自尽了还按琴的。”沈知微道:“对。所以是有人把这首曲子当成了杀人的刀。曲家只是开始。”谢迟说:“那钟离弦呢?她突然消失。她是不是也知道什么?”沈知微沉默。他的右眼落在桌上那根断弦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她知道得比我们多。但她不愿说。她来,不是求助。是来认人的。”谢迟说:“认谁?”沈知微没有回答。
      裴燃犀睡到下午。她醒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和两碗白粥。谢迟和沈知微不在。江停云一个人坐在井边。他挽着袖子,在洗几味药材。阳光从紫竹间漏下来,落在他手腕上。他瘦得厉害。腕骨凸着。像用竹节拼起来的。裴燃犀走过去。她说:“谢迟呢?”江停云说:“去市上买米了。沈兄去府衙。说晚上回来。”裴燃犀“嗯”了一声。她在江停云旁边蹲下。她看江停云洗药。那水清。几片很薄的药片在水里慢慢展开,像小朵小朵的云。裴燃犀说:“你昨晚也没睡吧。”江停云说:“睡了一个时辰。”裴燃犀说:“你总这样。身体怎么撑得住。”江停云笑了一下。他说:“我死不了。至少还有三年。”裴燃犀皱眉。她不喜欢他这么说。她说:“三年也够长了。够你救很多人。”江停云说:“也够你们找很多人。”裴燃犀不说话了。两人就那么在井边蹲着。紫竹在风里沙沙响。裴燃犀忽然说:“钟离弦不会走远。”江停云说:“是。她还会来。曲家还有琴。还有没断的弦。”裴燃犀说:“你不怕她?”江停云说:“她不是坏人。”裴燃犀转头看他。江停云又说:“坏人是不会在弹完琴后还朝你欠身的。她知道自己吓着了你。她只是不在乎你怎么看她。”裴燃犀冷笑。她说:“你这眼睛,看谁都像好人。”江停云说:“好人说不上。只是她和你一样,都太独了。”裴燃犀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站起来。她说:“你别拿我跟你那些病人比。”江停云说:“好。”裴燃犀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地上一个歪倒的小马扎扶正。然后才进屋。江停云笑。他洗好药,把水倒了。天光正好。他站在井边。那水面上有他的影子。很淡。淡得几乎认不出。他看了两息,慢慢走回屋里。
      晚上,沈知微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京城那边,又出事了。说是一个姓钟离的乐户世家,也死了人。死法和曲家一模一样。断弦入喉。尸体坐在琴前。京城府衙已接了案。大理寺又想起沈知微。那纸文书今日送到了临川府衙。叫沈知微回京。沈知微把那份文书放在桌上。谢迟拿起来,倒着看了一会儿。他认字不多。但他看懂了最后几句。沈知微说:“我得上京一趟。最迟十天回来。”谢迟说:“我跟你去。”沈知微看他。谢迟说:“你眼睛不好。我不在,你连路都看不清。再说了,京城我又不是没去过。我跟你回去。正好看看我师父。”裴燃犀说:“你师父在山上,不在京城。”谢迟说:“那也顺路。”沈知微没再说。他知道拦不住谢迟。而他也从没真想拦。他更愿意谢迟在他左边。哪怕这趟上京不一定是好事。他们收拾了几样东西。第二天一早就走。裴燃犀和江停云送到巷口。裴燃犀别别扭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丢给谢迟。谢迟说:“这什么?”裴燃犀说:“别问。路上用。别让沈知微把老婆本花光了。”谢迟脸一红。他把钱袋塞进怀里。他说:“夜叉,你等着。等我从京城回来,给你带城北的烤鱼。”裴燃犀说:“又是烤鱼。你能不能换一样。”谢迟说:“那我给你带个京城的小白脸回来。和你假戏真做。”裴燃犀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谢迟跳开,笑得像个傻子。江停云递给沈知微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包安神的药。他说:“路上别熬夜。尤其你眼睛不好。”沈知微点头。他说:“你们在临川,若钟离弦再来,别硬碰。”裴燃犀说:“她来,我请她喝茶。”沈知微看了她一眼。裴燃犀说:“怎么?你不信?”沈知微说:“信。”谢迟已经爬到驴车上了。他回头喊:“沈大胆,走了!再不走天黑了。”沈知微朝裴燃犀和江停云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上了车。驴车沿着长街慢慢晃出去。谢迟坐在沈知微左边。他朝后挥了很久的手。裴燃犀没回。她站在巷口,像一截被风吹得发直的旗杆。江停云站在她身后。他看着远去的车,轻轻地说:“他们能回来。”裴燃犀说:“当然能。他们要是敢不回来,我去京城把他俩都剁了。”江停云笑。他转身往回走。裴燃犀又站了一会儿。风大了。她把领口紧了紧。然后也走了。巷子里又静下来。只有风从青石板上滚过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谢迟和沈知微走后,小院里更静了。
      裴燃犀不是爱说话的人。江停云更不是。白天,江停云在屋里看他的书。裴燃犀练她的刀。两人各占天井一边。谁也不扰谁。有时候,江停云会端两碗药茶出来。一碗放石桌上。裴燃犀练完了,渴了,端起来就喝。喝完了才说:“苦。”江停云说:“下回加红枣。”裴燃犀说:“别。苦好。甜的我喝不惯。”江停云说:“你身上有伤。别练太狠。”裴燃犀说:“我心里有数。”江停云就不再说了。他转身回屋。裴燃犀看着他的背影。她总觉得江停云像水。看着浅,实则深得看不见底。他往那儿一坐,就让人觉得天大的事都能缓。她有些羡慕他。又有些怕他。羡慕他静,怕他太静。一个半死之人,不吼不叫,不争不抢。这得压着多少东西。裴燃犀练刀时,有几次故意把刀风扫到他脚边。江停云连眼皮都不抬。裴燃犀觉得无趣。她把刀一收,说:“你这个人,怎么比沈知微还没意思。”江停云说:“沈知微有意思,只是不给你看。”裴燃犀“嘁”了一声。她抱着刀,在石阶上坐下。天上有云。云很白。她看云。江停云也看。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江停云忽然道:“你觉得这件事和谁有关?”裴燃犀没看他。她的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她说:“钟离弦。”江停云说:“为什么?”裴燃犀说:“她身上有鬼感。而且她会弹琴。”江停云说:“会弹琴的人很多。”裴燃犀说:“会弹《断头引》的人不多。”江停云不说话了。裴燃犀转头。她说:“你其实也怀疑她。”江停云说:“我怀疑的是那只手。不是她。”裴燃犀说:“手是她的。她说断弦,弦就断了。她说第四个快来了。结果曲直就死了。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江停云说:“也许她在等我们看。而不是她在做。”裴燃犀冷笑:“江停云,你总把人往好里想。可这世上的人,好的不多。”江停云笑了一下。他说:“所以我总失望。”裴燃犀一怔。江停云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他说:“可失望,总比变成冷石头好。”裴燃犀没说话。她看着他走回屋里。那扇门轻轻合上。风过紫竹。她听见一声细清的响。像弦。她猛地抬头。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一根细白的线。那线被风一吹,飘到她的脚边。裴燃犀弯腰。她没捡。她只看。那线在青石地上,像条被抽去了温度的蛇。她慢慢站直。院墙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像有人提着裙子,从他们院门前走过。裴燃犀的手按上刀柄。她没追。她只是望着那扇门。门没动。脚步声远了。风又静下来。她忽然很想知道,钟离弦去京城,是不是也这样。不声不响。像影子。像雨。像一根从不回头看的弦。临川城的人还在议论曲家的案子。谢迟和沈知微走了。江停云和裴燃犀留在这里。院子里极静。静得像整个秋天,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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