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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离弦(4) 看什么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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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从荷花池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墨汁里捞出来的。
水不深。可池底积了半尺厚的烂泥,他一脚踩进去,那泥就顺着他的鞋口往里灌。他挣扎着往岸上爬,手刚扒住池边的太湖石,那石头却滑得像抹了油。他又跌了回去。第二次他学乖了,抓住一把枯荷茎,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浑身上下滴着黑水。头顶还顶着一片半腐的荷叶。沈知微走过来。他皱着眉。谢迟以为他要骂。可沈知微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外袍脱下来,披在谢迟身上。那衣袍还是干的。带着沈知微的体温。谢迟裹着,像条刚从阴沟里被捞上来的鱼,抖得厉害。
裴燃犀站在荷花池边,抱臂看着他。她嘴角抽了抽,像在忍笑,又像在忍骂。谢迟转头,朝她露齿一笑,笑得满脸黑泥:“夜叉,你满意了?这一脚够不够解气?”裴燃犀说:“还行。就是没响。你要是再叫得惨点,我能笑一年。”谢迟说:“我那是给你面子。我要真叫出来,这宅子里的鬼都能被你吓跑。”裴燃犀作势要再踹。谢迟跳着躲到沈知微身后。钟离弦站在琴坊门口。她一直没说话。她的眼睛像两片薄冷的月。谢迟从沈知微肩后偷看她,发现她正看着裴燃犀。那目光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像在远远的地方,看见了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东西。裴燃犀察觉到她的目光,猛地转头。她的火眼像被什么拨了一下,轻轻地跳。她不耐烦地抬手,在自己脸前挥了挥,像赶一只看不见的蝇。钟离弦没有动。她的视线仍旧停在裴燃犀脸上。裴燃犀被看得头皮发麻,沉声道:“看什么看!”
钟离弦轻慢地眨了一下眼。那动作像水面上一片叶子翻了个身。她没有回应。她把视线移开了。不是被裴燃犀吓退,是她自己移开的。那副样子,让裴燃犀更火。她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又像朝一口古井里扔了块石头,连响都没听到。谢迟在一旁小声对沈知微说:“这女人不简单。”沈知微没说话。裴燃犀已经走了过来。她压低嗓子,对谢迟说:“这女人不简单。”谢迟抹了把脸,说:“哪个女人简单?”裴燃犀举起手作势要打。谢迟“嗖”地又躲。江停云终于开口。他说:“先回去换衣裳。再这么站下去,你要着凉。”谢迟点头。他确实冷。那池子里的水像浸过骨头。沈知微扶着他。四人从后院往回走。钟离弦跟在他们身后。她的步子轻,像踩着风走。谢迟总觉得,她的鞋底根本没挨地。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的是一张没有脸的面孔。可他没有。他听见她的呼吸。浅。匀。像琴弦被风吹过时那种几乎听不见的颤。
回到前厅,曲守拙让人送了热茶和几件旧衣来。谢迟去耳房换洗。沈知微和江停云坐在外间。裴燃犀站在门口,眼睛盯着钟离弦。钟离弦坐在离门最远的一把椅子上。那架七弦琴横放在她腿上。她的手轻轻地按着琴背。她像在听什么。裴燃犀说:“你刚才在琴坊里说,弦上抹了骨粉。你怎么看出来的?”钟离弦抬头。她的目光从裴燃犀脸上掠过,像一道淡凉的风。她说:“闻出来的。”裴燃犀说:“你属狗的?”钟离弦说:“弹琴的人,对弦最敏感。骨粉有一种味。淡。像晒了太久的旧布。沾在弦上,洗不掉。”裴燃犀冷笑:“你倒是清楚。”钟离弦说:“我五岁学琴。我父亲说,我这双手,生来就是为了摸弦的。”她抬起右手。谢迟正好换完衣裳走出来。他看见钟离弦的手。那手白。白得不像活人的。指节修长,指甲剪得短,指尖上有薄薄的茧。那茧在灯下泛着一点珍珠样的光。谢迟忽然就信了。这确实是一双弹琴的手。不是抚琴,不是拨弄。是每一根骨头都长在弦上。
“你父亲现在何处?”沈知微问。
“死了。”钟离弦说。
“怎么死的?”
“弦断。”她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和说“吃饭”没有区别。满屋子的人都静了。曲守拙端着茶的手一抖,茶汤溅出来几滴。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到底没出声。谢迟和裴燃犀对视一眼。沈知微道:“也是断弦入喉?”钟离弦说:“是。十二年前。在家中琴室。我看着他断的气。”江停云轻声问:“你当时几岁?”钟离弦说:“八岁。”众人再无人说话。谢迟心里像被人塞了块冰。他八岁时在做什么?大概是在三清观里追鸡。这女人八岁时,已经看着她爹被琴弦杀了。他忽然有些理解她为什么总那么冷。不是生来如此。是世上的暖意,她从没真正留住过。
“所以你来这里,不止是为了查曲家。”沈知微说。
“我查了十二年。”钟离弦说。她低头。她的手在琴背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像在拨一根不存在的弦。她说,“杀我爹的人,和现在杀曲家三兄妹的人,用的是同一种法子。同一批骨粉。同一个调子。”谢迟背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裴燃犀的刀柄在她掌心里慢慢发热。她说:“你最好把话说全。”钟离弦说:“那调子叫《断头引》。一共七章。每弹一章,断一根弦。每断一根,死一个人。曲家死了三个。第四个还没来。但也快来了。”曲守拙“腾”地站起来。他的脸色青得发黑。他指着钟离弦:“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事你从哪听来的!曲家的事,不用外人插手!什么《断头引》!我一个字都不信!”钟离弦没有看他。她只是轻轻地说:“你信与不信,弦就在那里。今晚,还会再断一根。”她说完,便不再开口。曲守拙像被人卡住了喉咙。他站了半天,最后竟踉踉跄跄地走了。老仆忙跟出去。前厅里只剩下他们四人,和坐在灯影里的钟离弦。裴燃犀忽然开口:“你今晚留下来,到底想干什么?”钟离弦说:“等。”裴燃犀说:“等什么?”钟离弦说:“等那只手。它一定还会再来拨弦。它拨,我就能找到它。”裴燃犀说:“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找到?”钟离弦终于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深。深得裴燃犀像被从里到外照了一遍。钟离弦说:“因为我能听见它。我的耳朵,能听见鬼的呼吸。”她说完,轻轻地把琴竖起来,抱在胸前。谢迟听见那七根弦里,有低低的“嗡”了一声。像在应她。
当夜,他们全留在了曲家。
曲守拙给他们安排了三间厢房。沈知微和谢迟一间。江停云和裴燃犀一间。钟离弦单独一间。可钟离弦说她不用睡。她只借了后院的琴坊外头一小块地方,把七弦琴铺在膝上,盘坐。谢迟不放心。他说:“你一个人坐那儿,等鬼来?”钟离弦说:“鬼不会来我这儿。它只会去有琴的地方。”谢迟说:“那我陪你。”沈知微抓住了他的手腕。他说:“别去。”谢迟看他。沈知微的右眼里有淡淡的担忧。他说:“这宅子里的东西,不是花。不是鬼。它比它们都精。你待在屋里。”谢迟说:“可钟离弦一个人……”沈知微说:“她不是普通人。她既然来,就有所凭。你去了,反而让她分心。”谢迟只好作罢。裴燃犀却说:“我去。”沈知微道:“你伤才刚好。”裴燃犀说:“我不放心她。”谢迟说:“你刚才还跟她针尖对麦芒,现在倒不放心了?”裴燃犀说:“我是怕她死了,这案子没处查。”谢迟说:“你是怕她一个人害怕。”裴燃犀用眼神剜了他一下。谢迟立刻闭嘴。
最后谁也没去。四个人都回了屋。谢迟和沈知微躺在床上。谢迟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沈知微也不说话。他的呼吸轻。谢迟知道,他也没睡。他在听。听这宅子里的风。听门外的脚步声。听那两棵老槐的枝桠擦在墙头的声音。谢迟小声说:“沈大胆,你说钟离弦现在在干什么?”沈知微说:“在听。”谢迟说:“听什么?”沈知微说:“听那根断弦在哪儿接上。”谢迟就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外头静。静得他连自己的心跳都觉得吵。他又翻了个身。沈知微的手从被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谢迟觉得那手温而稳。他慢慢安下心来。他在心里数数。数到两百多时,天边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弦响。像有一滴露水从高的竹叶上滑下来。谢迟猛地睁开眼。他的心脏狂跳。沈知微已经坐了起来。他的右眼在黑暗中亮得锐利。他没有说话。谢迟也屏住呼吸。两人像两根绷紧的弦,在浓沉的夜色里,同时聆听着。那弦响又出现了。这次更低,更近。像从地下。又像从墙里。像有根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他们这间屋子的窗下。谢迟想动。沈知微按住了他。两人在黑暗中对视。沈知微轻轻地摇了摇头。谢迟便没动。他们把呼吸都放得轻轻。像要融进这深夜里。
第二天,天刚亮,裴燃犀就来砸门。她的脸色不好。眼下有一圈淡的青。她说:“又死了。”谢迟的心一沉。沈知微已经披了衣走出去。裴燃犀说:“四公子曲直。昨夜死在后院琴坊里。喉咙里插着半截断弦。左手还按在琴上。”谢迟的脑子“嗡”了一声。他想起了那少年。那朵开在阴影里的纸花。终究还是破了。他们赶到琴坊时,曲直的尸体已经被抬了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黑亮。像还在看什么东西。江停云蹲下去,查看他的伤口。那断弦细,入喉三寸。弦尾上沾着一点淡的白色粉末。江停云用指尖轻轻地抹下来,闻了闻。他抬头,说:“骨粉。”谢迟退后一步。他忽然觉得很恶心。裴燃犀拔刀。她说:“钟离弦呢?”众人四顾。琴坊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那七把盖着白布的琴,仍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少了曲直的那把。而钟离弦,不知去向。只有她昨夜坐过的那块地方,落着一根银色的断弦。细。亮。像一条被遗忘在风里的泪痕。
谢迟弯腰捡起那根断弦。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把弦放在掌心。弦上还残留着一丝淡冷的香。他说:“她走了。”沈知微站在他身旁。他望着琴坊深处。那里,四公子留下的琴还盖着白布。可有一角被风吹开了。他看见琴身上,用尖利的东西刻着几个字。新。深。像刚刚刻上去的。他慢慢走过去。谢迟跟着他。两人站在那架琴前。琴身上的字只有四个:
“钟离弦至。”
沈知微的右眼猛地缩了一下。他回头。天已经大亮了。临川城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谢迟把断弦收进怀里。他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个叫钟离弦的女人,不是来查案的。她是来等他们的。而曲直的死,只是这盘棋上,第一颗被拔掉的钉。风从琴坊外吹进来。那七把琴上的白布,像活了一般,轻轻地动了一下。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