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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离弦(3) 七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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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城西有户姓曲的人家,是做琴的。
曲家祖上出过三位宫廷乐正,到了这一代,虽不如从前显赫,可临川城里但凡是叫得上名号的琴,十有八九出自曲家。曲家的宅子在城西最静的一条街上。门前两棵老槐,高得把半条街都遮在影子里。朱门黑瓦,门楣上挂着块旧匾,上书“曲氏琴坊”。谢迟他们第一次经过那条街时,就听人说,曲家这半月里死了三个人。死法一样。都是被断弦崩进了喉咙。
“弦还能杀人?”谢迟当时不信。他站在街口,远远望着曲家那两扇紧闭的朱门。门上的铜环在风里轻轻晃,发出极沉极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门里敲。他缩了缩脖子。裴燃犀说:“别站那么远。你怕了?”谢迟说:“我冷。这街上阴森森的。”裴燃犀道:“我看你是心虚。你不是总吹你什么鬼都见过吗?”谢迟说:“我见过鬼,可没见过弦。弦这东西,软塌塌的,能弹死人,你信?”裴燃犀道:“去看了就知道。”
他们沿着那条街往里走。两旁种满了大槐。槐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朝天空张开的手。街上人极少。几个小贩挑着空担子从旁边过,脚步快得像后头有鬼追。谢迟想拦一个问问,那卖糖人的老头直摆手,说:“别去曲家。那宅子现在夜夜有琴声。没头没尾的。听一句,回去就做噩梦。”谢迟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沈知微面色沉静。他只说:“先去看看。”
曲家大宅的门前已经围了几个差役。他们不是大理寺的人。是临川本地的府役。为首的正在盘问一个老仆人。那老仆弯腰弓背,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不是人。是弦。是弦自己弹的。”差役见他问不出什么,挥手让他走。老仆跌跌撞撞地朝巷子深处去了。沈知微亮了大理寺的旧牌。那差役头子看清了牌上的字,脸色一变,立刻抱拳行礼。沈知微说:“我们只是路过。曲家的事,听到一些。进去看看,行与不行,都在你。”那差役忙道:“大人请。小的也正愁这案子没法下手。”他一边引路,一边压低嗓子:“曲家这半月,死了三个。全是曲氏本家。大公子曲清,二公子曲涵,还有三小姐曲幼微。三个人都是夜里没的。死时坐在琴前,头仰着。喉咙上插着半截断弦。弦入肉三寸。像被人生生射进去的。仵作说,那弦原本是琴上的。他们自己弹着弹着,就断了。然后……然后就……”他说到这里,自己先打了个寒战。谢迟听得后背发凉。裴燃犀的眉头越皱越紧。江停云轻声问:“那琴还在吗?”差役说:“在。都在。可没人敢碰。那琴弦上还带着血。曲家二房说,要把琴全烧了。可大房不允。说那是祖传的。烧了对不起先人。”沈知微问:“现在宅里还有谁主事?”差役道:“四公子曲直。还有他们二叔曲守拙。两人整日吵。一个要烧琴,一个要留琴。我们也没法。”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曲家大宅。宅院极深。进了大门,先是一片极阔的前庭。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正堂极大,雕梁画栋,只是不少地方已经脱了漆。谢迟一进门,就觉得有股凉气从脚底下漫上来。不是阴气。是这宅子太空了。太静了。那些白墙黑柱,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连风都不敢大声吹。正堂里已经站着几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方而黑,穿一件暗褐色的袍子。这是二叔曲守拙。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极秀气,像从画里走出来的。那是四公子曲直。两人正在吵。曲守拙拍着桌子:“我早说过,那些琴留不得!你爹当年就是被那琴害死的!你们偏不信。如今好了,三个孩子都没了!你还说留!留什么?留着给曲家送终吗?”曲直不说话。他站在窗边。阳光从半开的窗里照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谢迟看见他的眼睛。极黑。极静。那种静不是平静。是已经不想再跟这世上的任何人争辩的死气。等曲守拙骂得没词了,他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烧了就完了?鬼就不会来了?”
堂中一时极静。曲守拙脸色发白。他还要再说,忽然看见沈知微。他不认得沈知微。可那差役头子已经上前,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曲守拙的脸色又变了几变。他朝沈知微拱了拱手,说:“大理寺来的大人,失礼了。”沈知微说:“我不算大理寺的人了。这案子我也不是主审。只是来看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曲守拙叹了口气。他说:“这宅子现在夜夜有琴声。有时候从琴坊里传出来,有时候从三个孩子的灵堂后头传出来。还有人说,看见二公子曲涵坐在灵堂里弹琴。他死了。可他就那么坐着。手还在动。弦上全是血。”谢迟听得手心全是冷汗。沈知微道:“今晚我们留下。”曲守拙一惊,说:“大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沈知微说:“我们心里有数。”曲守拙还要劝。沈知微已经转向曲直。曲直也看他。他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极淡极淡的波动。他说:“你们若留,别去后院琴坊。”沈知微问:“为何?”曲直说:“那里不是给人进的。尤其是夜里。”他说完,不再言语,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极轻。像踩着一段极细极窄的丝。谢迟看着他的背影。他觉得这少年像一朵开在阴影里的纸花。极薄。极白。随时会被风吹破。
他们在曲家前厅坐到了天黑。宅子里的下人们早早地熄了灯。只有灵堂里还亮着几盏白烛。风吹过时,烛火会极轻极轻地跳。像有人从旁边走过。谢迟把桃木剑放在腿上。江停云把药囊分给众人。沈知微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他的短刀始终在肘边。裴燃犀在屋子里来回走。她今天特别躁。从进这宅子起,她就很不安。谢迟问她怎么了。她说:“这地方有股味。很淡。像烧过的香。又像冷掉的灰。我说不上来。但我不喜欢。”谢迟说:“我也不喜欢。可咱们都来了。”裴燃犀说:“我知道。”她走到窗边。外头黑了。月亮被云捂得极严。只有几丝极淡极薄的青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她忽然回过头,低声对谢迟说:“这宅子里,还有别人。”谢迟的脖子一僵。他说:“谁?”裴燃犀说:“女人。是个弹琴的女人。她在看我们。”谢迟吞了吞口水。他朝外张望。院子空荡荡的。只有风从两棵老槐之间吹过去。那两棵槐树在风里轻轻摇,像两个极高极瘦的人,正朝屋里探头。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极轻。极慢。三下。谢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裴燃犀已经抽出了刀。沈知微示意她别动。他走到门后,低声问:“谁?”外头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极清极凉的声音响了起来:“在下钟离弦。曲家旁系。今日听说曲家出事的消息,特来吊丧。”那声音像用冰水洗过的。每个字都极清楚。裴燃犀和谢迟对视一眼。沈知微把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个年轻女子。一袭黑裙。没有遮面。谢迟看见她的脸,呼吸都漏了一拍。不是美。是冷。冷得像一口从没人照过的古井。她的眼睛极深极静。鼻梁挺而窄。嘴唇很薄。她的怀里,抱着一架七弦琴。琴身通体漆黑。琴弦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她站在门口,像从风里走出来的。她看了看沈知微,又看了看屋里的人。她的目光在裴燃犀身上停了一瞬。裴燃犀也看着她。两个女人,一个像火,一个像冰。谢迟站在中间,觉得自己快被这两种温度夹成一张纸了。
“你是曲家的人?”沈知微问。
“旁系。”她说,“钟离氏与曲氏,百年前本是一家。我姓钟离,单名一个弦。”她顿了顿,说,“曲家这半月死的三个人,我认得。我来,不是吊丧。是想查清他们到底怎么死的。”沈知微看了她一会儿,让开门:“进来。”钟离弦抱着琴,慢慢走了进来。她没有坐。她站在堂中,像一段被月光照着的冷杉。江停云忽然说:“那晚在望河楼弹琴的,是你。”钟离弦转头。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裴燃犀的火眼猛地跳了一下。她的刀没有回鞘。她盯着钟离弦,说:“你跟踪我们?”钟离弦说:“是。也不是。”裴燃犀说:“说清楚。”钟离弦说:“我在找曲家的事。你们也在找。所以我来。你们若不愿,我走。”裴燃犀冷笑:“你走得了?”钟离弦说:“我若要走,这宅子里的东西也拦不住。”她说得极平。可那话里的分量,裴燃犀听得出。她没有再逼。只是极冷极轻地说了一句:“你最好别是那些脏东西的人。”钟离弦说:“我弹琴,只为净鬼。不为与人。”谢迟在旁边看得有些呆。他觉得这两个女人再这么对下去,屋顶都快被掀了。他小声对沈知微说:“这俩人怎么回事?一见面就对上。”沈知微说:“因为她们太像了。”谢迟说:“像吗?我看一个像火一个像冰。”沈知微说:“都是不肯低头的。”
曲守拙也被惊动了。他披着衣裳从内堂出来。看见钟离弦,他一愣,说:“你是……”钟离弦朝他欠了欠身,说:“钟离弦。曲家旧亲。我父亲当年在曲家学过制弦。论辈分,我该叫您一声表叔。”曲守拙听了,脸色稍缓。他说:“这宅子如今不干净。你一个姑娘家,不该来。”钟离弦说:“我不是来玩的。我来看琴。那三把杀人的琴。”曲守拙脸色又变了。他说:“那琴不能碰!一碰就出人命!”钟离弦说:“不碰。只听。”曲守拙还要拦。沈知微道:“让她去。我们跟着。这是唯一的线。”曲守拙叹了口气,终于不再说话。他叫了个老仆,提灯带路。
琴坊在后院最深处。那是一座独立的阁楼。两层。四面无窗。只有一扇极窄的铁门。门上悬着三把锁。锁孔里已经生了锈。老仆把锁一一打开。每开一锁,那铁门就“吱”一声,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叹了口气。谢迟握紧了剑。裴燃犀把刀横在身前。江停云点起药烟。沈知微走在最前。铁门开了。一股极冷极潮的气从里面涌出来。像在深井里积了百年的水汽。琴坊里很黑。只有老仆手里的灯,晃晃悠悠地照出几张极薄的影子。七把琴。七把用白布盖着的琴,整齐地放在地面上。其中三把的布上,有暗褐色的污迹。那是血。
钟离弦慢慢走上前。她在第一把琴前跪下。她极轻极轻地掀开白布。琴是旧的。弦却极新。那弦在灯下像七道极细的银线。其中一根弦,断了。断口极利。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挣断的。钟离弦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剩下的一根弦。那琴“嗡”地响了一声。很低。像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谢迟觉得自己后颈一麻。裴燃犀已经瞪向钟离弦。钟离弦却像没感觉到她的目光。她站起来,走向第二把琴。她没有再碰。她只是看。看完,她转身。她对沈知微说:“这三把琴,都被人动过。弦上抹了东西。”沈知微道:“什么东西?”钟离弦说:“骨粉。”谢迟和裴燃犀同时屏住了呼吸。江停云问:“人的?”钟离弦点头。她说:“极细的骨粉。混在弦油里。弹琴的人一拨,骨粉随弦而震。震到最紧处,弦便断。断了,便扎进咽喉。”她停了一下,说,“这宅子里,有人在用活人的东西,做杀人的弦。”
琴坊里静得可怕。只有那根被钟离弦拨过的琴弦,还在极低极低地“嗡嗡”响。像从那七把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醒过来。谢迟朝裴燃犀那边靠了靠。裴燃犀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谢迟踉跄了一步,一头撞上了琴坊外头的那片荷花池。水花四溅。他整个栽了进去。裴燃犀站在岸上,朝他伸出手。谢迟从水里挣扎起来,满身都是烂泥。他抹了把脸,刚要开骂,却看见裴燃犀没在看他。她在看钟离弦。钟离弦也在看她。两个女人,一个在岸上,一个在琴坊的门边。中间隔着满池的枯荷和月光。风从池面吹过。谢迟打了个冷战。他觉得,这宅子里的事,从今晚起,才算真正开始。而那个女人,钟离弦,她看裴燃犀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只是裴燃犀不记得了。或许,她从来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