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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离弦(2) 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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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裴燃犀的生辰。
谢迟是第一个记起来的。他头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算日子。他们从回魂镇出来是深秋,到临川已快一个月。他隐约记得裴燃犀提过一次,说她出生在九月底。具体哪一天,她自己也说不太清。小时候在北境,裴家从不过生辰。后来逃难,更没人给她记这个。谢迟就问江停云。江停云翻开那本新抄的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九月廿八,裴燃犀生辰。”谢迟一看,还有三天。他当场从椅子上弹起来,说:“那得给她过一回。”江停云说:“她会不自在。”谢迟说:“不自在也得过。她这辈子吃过那么多苦,总得有人把她当一个寿星。”沈知微当时正在旁边擦那把短刀。他头也不抬,说:“你想怎么办,我替你办。”谢迟乐了。他凑过去,说:“沈大胆,你真好。”沈知微擦刀的手顿了一下。他极轻地“嗯”了一声。谢迟便知道,他应了。
这三天,谢迟像办大事一样,把临川城里的糕点铺子、脂粉摊子、布庄、酒馆都逛了个遍。他不太会挑东西。后来还是江停云说,给裴燃犀买身新衣裳吧。她身上的衣裳已经穿了好几个月。不是血就是泥。破了好几处。谢迟一拍脑袋,说还是江停云想得周全。两人便去了一家不大不小的绸布庄。谢迟挑了一匹暗红色的料子。江停云说这颜色好。像她眼睛里的火。谢迟又挑了一匹极细极软的白绫,说做里衬。两人把料子送去裁缝铺,加钱赶工。沈知微也没闲着。他去了临川最有名的酒楼,包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那是家三层的大酒楼,叫“望河楼”。坐在三楼,能看见整条临川河。谢迟后来知道,这楼里一桌席面,比他们半个月房钱还贵。他心疼得一晚上没睡好。沈知微只说:“请她吃顿好的。她值。”谢迟说:“你也值。等你生辰,我带你吃更好的。”沈知微笑,他笑谢迟在这种时候就又不心疼了。他想到他们四个能坐在那样的楼里,喝酒,看河,听风,说很多很多话。这银子就花得值。
裴燃犀生辰那天,天极好。蓝得没有一丝云。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整个临川城像被人用金粉薄薄地镀了一层。他们退了半河居的房,搬进了城西的一座小院。那院子是江停云托人寻的。不大。两间正房,一间耳房,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有口极小的青石井。井边还种着一丛紫竹。风一吹,竹叶就沙沙地响。谢迟很喜欢这院子。他说这地方能住人,能养伤,能听风。裴燃犀也说好。她说这墙头很矮,有人翻进来,她一刀能削掉半个脑袋。谢迟说你三句不离刀。她反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江停云站在廊下笑。沈知微从屋里出来,说:“都进来。把新衣裳换上。”
谢迟和沈知微也买了新衣。谢迟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外面罩了件竹青色的半臂。料子不厚,可极挺括。他穿上后,像换了个人。谢迟对着铜镜左右看。他发现自己这大半年来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虽然还带着点少年气,可下巴已经不如从前圆了。他挺了挺腰,回头喊:“沈大胆,你看我像不像个正经人?”沈知微正给自己系腰带。他今日穿了件极深的墨蓝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压了极细的云纹。左眼仍戴着那只黑眼罩。头发难得束得高而齐整。他看了谢迟一眼。那一眼极短。可谢迟看得出,沈知微的眼睛在他身上停得太久了。沈知微说:“像。”谢迟说:“像什么?”沈知微说:“像个被我管着的人。”谢迟就笑。他朝沈知微走过去,伸手替他正了正衣领。沈知微没动。谢迟的手指擦过他的颈侧。沈知微的喉结极轻极轻地滚了一下。谢迟假装没看见。他退后一步,说:“走吧。去接寿星。”
裴燃犀穿上那身新衣裳时,愣了好一会儿。谢迟在门外喊她。她不应。他差点要撞门,门却从里面开了。裴燃犀站在门口。暗红色的衣袍像一簇被风忽然吹旺的火。她的头发没有全束,只用一根极细的银簪别了半挽。剩下的垂在肩上,黑得像夜。她没擦粉,也没点唇。可她站在那儿,就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谢迟看傻了。他张了张嘴。裴燃犀不自在,说:“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穿新衣裳?”谢迟说:“见过。但没见过夜叉穿得这么像人。”裴燃犀一脚踹来。谢迟早有准备,侧身躲过,笑得前仰后合。江停云也过来了。他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长袍,袖口极宽。风一过,像片要飞起来的竹叶。裴燃犀看见他,又看见沈知微。她忽然说:“你们几个今天怎么都穿得人模狗样的。”江停云说:“陪你过生辰。”裴燃犀一愣。她转头看谢迟。谢迟点头。她看向沈知微。沈知微也点头。她站在那儿。清晨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亮。她极轻极轻地吸了下鼻子。然后说:“过什么过。我从来不记这些。”谢迟说:“我替你记了。九月廿八。往后每年都过。”裴燃犀没再说话。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脸,笑了一下。那笑和平时全不一样。又轻又软。像从极深的火里,忽然开出一朵花来。谢迟看得鼻子发酸。他赶紧转身,说:“走了走了。再不去,望河楼的席面该凉了。”
望河楼三楼的窗边,果然是最好的位置。
他们四人坐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河上起了灯。一点一点,从南到北,像有人在水面撒了一把碎金。远处的船上有歌女在唱。那调子又柔又慢,和着风,让人不知今夕何夕。菜一道一道地上。有红烧狮子头、清蒸鲥鱼、桂花鸭、豆腐羹、蜜汁火方,还有四壶极醇的桂花酒。谢迟给裴燃犀倒酒。沈知微给谢迟夹菜。江停云慢慢吃着一块糯米藕。裴燃犀喝酒像喝水。谢迟见她连喝三杯,说:“夜叉,你慢点。这酒后劲大。”裴燃犀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我酒量比你好。”谢迟不服。两人就拼了起来。沈知微劝不住。江停云只笑。喝到后来,裴燃犀的脸颊泛起红色。她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念叨着:“这酒不错。比北境的烧刀子甜。”谢迟也喝多了。他眼前全是重影。他拍着桌子说:“北境算什么。等我们回了京城,我带你喝御酒。我认识几个宫里出来的老太监,能弄到。”江停云倚在椅子上,眼神已经有些发直。他极少喝酒。今日也喝了不少。他笑着说:“谢迟,你别吹了。你连宫门往哪开都不知道。”谢迟不服。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整个三楼的人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师父当年还给皇帝老儿算过命呢。算得他差点把公主许配给我。”他这话说得极响。几桌客人都朝他看。沈知微拉了拉他的袖子。谢迟低头。他看着沈知微,忽然小声说:“沈大胆,我是不是又说多了。”沈知微说:“是。可很可爱。”谢迟的耳朵红得几乎要烧起来。他慢慢坐下。他的心跳得比楼下的鼓还响。
裴燃犀已经睡过去了。她的头靠在窗框上。风从河面吹进来,把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飘。她的呼吸很浅。谢迟给她披了件外袍。他说:“夜叉,起来看灯。”裴燃犀没应。谢迟就由她睡。他和江停云还在胡吹。江停云说他会养一种极稀有的金蝉。谢迟说他会画符。江停云说金蝉比符厉害。谢迟说那改天比比。沈知微不参与。他给他们倒茶。那茶极淡。可谁都懒得喝。两个喝醉的人,越说越离谱。沈知微坐在那儿,一会儿看看谢迟,一会儿看看窗外。他的右眼在灯色里极亮。他像在守着一桌子的热闹。守着他的三个人。他忽然就觉得很值。用半副身家,换这一顿饭。换谢迟和江停云在灯下胡说八道。换裴燃犀安安稳稳地睡在风里。值。太值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人从半空中抽走了。楼下的歌女不唱了。河上的船夫不再吆喝。那阵从河面吹来的风,像被什么极细极清的东西,一根一根地梳开了。谢迟还在笑。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了下来。他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像有水从极高的山石上滴下来。又像有根极细极亮的线,在人的心尖上慢慢划过去。江停云也坐直了。他放下酒杯。沈知微转过头,朝楼下的方向看去。整座望河楼的人,都像被那声音牵着,一个一个地站了起来。有客人推开了窗。有伙计忘了手里的壶。有人从楼梯上走下去。谢迟也站起来。他看见楼下的大堂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琴。
是一个极年轻的女子。她坐在堂中央。一袭黑衣。黑得像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她的脸被一层面纱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极深,像两口照不见底的井。她的面前架着一架七弦琴。琴身极旧。弦却是极新的。她微低着头。她的手指在弦上慢慢拨。那琴声就从她的指尖下,一丝一丝地淌出来。像月色,像流水,像一个人走在极远的夜里。满楼的人都听呆了。没人说话。只有那琴声,在雕花的梁柱间,在河风里,在每个人的呼吸里,轻轻地、一圈一圈地荡开。
“什么声音啊……”裴燃犀被那琴声弄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谢迟把她拉起来,朝栏杆边带。他指着楼下,说:“你看。这个弹琴的人。”裴燃犀眯起眼。酒还没全醒。她看下去。那女子正低头抚琴。面纱遮着脸。可裴燃犀就觉得,那女子很美。不是那种常见的、柔弱无骨的美。是一种极冷极远极淡的美。像一轮被水洗过的月。裴燃犀喃喃:“还怪漂亮的。你看上了?”谢迟像被烫了一样跳起来:“去去去你的!我心里已经有沈大胆了!别胡说。沈大胆,你别听夜叉胡说八道。”沈知微站在他旁边。他笑了笑。没说话。可那笑里的意思,谢迟看懂了。他信他。谢迟的心里又软又烫。他小声说:“我真没有。”沈知微说:“我知道。”谢迟便不再解释了。他回头继续看那弹琴的女子。江停云站在他们身后。他听了一会儿,说:“这琴声,倒是挺好听的。”谢迟点头。他说:“比我在道观里听的那些钟啊磬啊强多了。像……像下雨。又不太像。反正听得人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江停云说:“弹琴的人,心里有事。”谢迟说:“你看谁都心里有事。”江停云笑。他没有说下去。
一曲终了。那女子极轻极轻地按住琴弦。余音像水一样,在空气里颤了几下,才慢慢散尽。满楼的人这才像醒过来一般,轰然叫好。有往楼下扔铜板的。有喊着再来一曲的。有让伙计去请的。沈知微不动声色。他看见那女子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极慢极慢地抬起头。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极轻极轻地转了一圈。然后,她停在了裴燃犀身上。
那一眼极短。几乎只是一瞬。可裴燃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那女子的眼睛太深了。像能看见她心里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裴燃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谢迟没发觉。他还在喊:“夜叉,她看你呢。是不是认识你?”裴燃犀说:“不认识。”谢迟说:“那她看你干什么?你长得又不和善。”裴燃犀抬手要打。谢迟抱头。沈知微把谢迟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江停云也看过去。那女子已经低下了头。她极轻极轻地拨了拨弦。然后开始弹第二支曲子。这一支,比方才更静,更凉。像有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落下来。裴燃犀听着,忽然就有些站不住。她的眼睛一阵阵地发酸。她抓住栏杆。谢迟看见她的脸色不对,忙问:“你怎么了?”裴燃犀说:“没什么。风太大。被酒气熏的。”谢迟不放心。他看向江停云。江停云说:“回去坐。别吹风。”裴燃犀点头。她转身,慢慢地走回桌边。那琴声还在身后追着她。像一根极细极长的线,从楼下一直缠到她的脚腕上。她坐下来。她的手在膝盖上极轻极轻地握成了拳。谢迟他们没再说话。他们都听得出,那支曲子不一样。它不像给满楼的宾客弹的。它像只弹给一个人听的。而那一个人,此刻正坐在三楼。背对着琴声。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肩膀,在极轻极轻地抖。
“这女人真奇怪……”裴燃犀低声说。
谢迟听见了。他说:“你以为你不奇怪啊。”裴燃犀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不重。像拍灰。谢迟没躲。他知道,裴燃犀这不是打他。是她在那一瞬间,想抓住点什么。沈知微也坐下了。他给裴燃犀倒了杯热茶。裴燃犀没喝。她望着窗外。河上的灯,忽然像被风吹得暗了一瞬。琴声还在。它和那风一起,从河面,从楼底,从很远很远的夜色里,慢慢地漫上来。把四个人都泡在了一种说不清的、又冷又静的情绪里。一曲终了。再没有第三曲。满楼的人还等着。可那女子已经抱起琴,极轻极轻地站了起来。她没有抬头。她只朝三楼的方向,极轻极轻地欠了欠身。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楼外的风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河里。再也看不见了。谢迟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声说:“这琴声,会不会就是那晚城里的断弦声?”沈知微没有回答。他望着那女子离开后空下来的堂中。他的右眼,在灯影下,显得极深极深。像看见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见。江停云轻轻说:“也许吧。”谢迟转头看裴燃犀。裴燃犀还坐着。她的面前,那杯热茶已经凉了。她没碰。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像对自己说:“她认识我。她一定认识我。”可她不认识她。从没见过。至少,她不记得了。
夜风渐大。望河楼的灯一盏盏亮得更盛了。楼外的临川城,像是被这琴声洗过一遍,比以往更静,也更远了。他们结账下了楼。裴燃犀走在最后。谢迟回头看她。她正把什么极轻极轻地按在自己的袖口上。谢迟没看清。他只知道,这夜真长。而那个弹琴的女人,一定还会再出现。那根断弦,也一定还会被续上。琴声走了。可它留下了一种极淡极淡的、像雪又像灰的东西。谢迟闻了闻。不是花。不是药。是别的。一种从没闻过的、极冷的香。像松,像月,像某个人在极远极远的夜里,点了一盏灯。沈知微走在他左边。他忽然极轻地说:“走吧。回去了。”谢迟点头。四人走进风里。临川城的灯,还亮着。像一片永不落下的、人间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