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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离弦(1) 半月闲 ...

  •   临川城的秋天,好像比别处更长些。
      往年这时候,风早该冷得割脸了。可这半个月,太阳出奇地好。每天清早,河面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像蜜一样的光。半河居楼下那棵老桂花树,竟又开了二茬。花极小,香也不如头茬浓。可风一过,那味道还是悠悠地往人鼻子里钻。不是白花。谢迟如今已经能分清这两种香了。桂花是暖的,甜的,闻着让人想吃饭。白花是凉的,苦的,闻着让人想做梦。白花没了。临川城里再没人一夜带笑地死去了。他每次上街,都觉得这城像被水洗过一遍。那种从里到外的、久违的干净。
      这半个月,他们哪儿都没去。客栈的房钱是裴燃犀那五十两银子结的。还剩不少。谢迟一度想去城南的赌坊试试手气。他刚迈出门槛,就被沈知微提着后领子拎了回来。沈知微说:“你伤还没好利索。别去那种地方。”谢迟说:“我又不真赌。我就看看。”沈知微说:“你上回也这么说。后来把道袍都压给人家了。”谢迟就笑。他想起那回事,笑得直不起腰。沈知微不笑。他给谢迟倒了杯温水,又往他手里塞了半个馒头。谢迟啃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沈大胆,你现在怎么跟我师父似的。”沈知微说:“你师父可不会给你买新鞋。”谢迟低头。他脚上那双靴子,确实是沈知微前几日托人从城里老字号买的。软底,厚帮。他穿着极合脚。谢迟嚼着馒头,心里甜得发齁。
      裴燃犀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她早就能下地走了。前几日还背着刀,去了一趟周府。那宅子已经被官府封了。里头几十个纸人,全被拖到后院烧了。有邻居说,那周家早就搬走了,那地方空了好几年。谢迟听了,后背还是一阵发麻。裴燃犀回来,只说了一句:“晦气。”然后就去洗澡了。谢迟没再提。他知道裴燃犀心里膈应。她那么精的人,竟被一张假皮哄得团团转。她不是气周郁。是气自己。可谢迟觉得,这不怪她。谁会想到,好好一个人,会是纸糊的。这世上的假,有时候比鬼还难认。裴燃犀最近总在夜里磨刀。谢迟睡在她隔壁,每晚都能听见那“霍霍”的声音。又细又匀。像某种极稳极冷的心跳。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月亮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刀横在膝上。谢迟没过去。他站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回房了。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时间。把那个假周郁从心里剜掉的时间。
      沈知微的眼睛,在这半个月里,倒是比从前好了不少。江停云每日给他施针,又用谢迟的血配了药。每半月一次。沈知微右眼的视力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白日里看东西已不大成问题。只是到了夜里,看东西还是花。像隔着层水。他出门时,谢迟依旧走在他左边。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习惯。旁人看他们,只觉得这少年总贴着那年轻男子走。谢迟自己觉得,左边是个极好的位置。在那儿,他能看见沈知微的侧脸。能看见那只黑眼罩。能看见风吹起沈知微几缕散下来的头发。他喜欢那个位置。更喜欢沈知微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时,右眼里那点极轻极浅的亮。像在说:你在。
      江停云这半个月,把自己关在屋里,重新抄了那一整本残卷。孟青带走了原本。他凭记忆,把能记下的都写了下来。有些地方记不清,他就画个圈。谢迟见过那本新抄的。字极小极正。每一味药、每一种蛊、每一段注释,都清清楚楚。谢迟说:“你抄这个做什么?那花不是没了吗。”江停云说:“花没了,可法不能断。师父的东西,总得有人接着。”谢迟点头。他没有再问。他总觉得,江停云身上有种极静极沉的东西。像一条从很深很暗的地下流出来的河。不声不响。可你总能从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看见一种极远极稳的光。谢迟有时候想,若没有江停云,他们三个大概早死了。这人半生半死,却比谁都更像活人。
      “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谢迟躺在床上,四肢摊开,脸朝着窗。太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他闭着眼,嘴角翘着。沈知微坐在床尾。他正在看一本极薄的闲书。谢迟不知道他从哪淘来的。他听见沈知微翻页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谢迟说:“这日子真好。要是能一直这么过,我哪儿也不去了。”沈知微没抬头,说:“你昨晚说梦话了。”谢迟一下睁开眼:“我说什么了?”沈知微说:“你喊我。”谢迟又闭上眼,耳根慢慢红了。他说:“喊你什么了?”沈知微说:“喊‘沈大胆,快跑,花来了’。”谢迟“啊”了一声,有点失望。他说:“就这?”沈知微终于抬起头。他的右眼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他说:“不然呢?你以为你会喊什么?”谢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他的声音又闷又软:“没什么。”沈知微低下头,继续看书。可他的嘴角,一直弯着。
      “就你睡得香。”裴燃犀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谢迟掀开被子坐起来。裴燃犀正靠在他们门框上,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买来的炒南瓜子。她嗑得“咔咔”响。谢迟说:“你干嘛?听人墙角?”裴燃犀说:“你们这破门,关不关都一样。你睡得跟死猪似的。我在门外都听见你打呼。”谢迟说:“我打呼?你怎么不说沈大胆昨晚抢我被子呢。”沈知微在旁道:“我没有。”谢迟说:“你抢了。你半夜把我一卷,全卷你那边去了。我冷得缩成虾米。”裴燃犀笑得瓜子壳都喷出来:“沈知微,你还有这一面。谢迟,你也有今天。”沈知微不说话。他的耳根极轻极轻地红了。谢迟见状,更来劲。他说:“还有。他睡到后半夜,非要把我往他怀里按。我透不过气。我推他,他还不松。”裴燃犀笑得直不起腰。沈知微放下书,站起来。他走到谢迟面前,低头。谢迟立刻不笑了。他吞了吞口水,说:“沈大胆,我错了。我瞎说。”沈知微“嗯”了一声,伸出手,把谢迟睡得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压了压。谢迟就又不争气地脸红了。裴燃犀“嘁”了一声。她转身走了。走前扔下一句:“两个断袖。真没眼看。”
      吃中饭时,江停云也下来了。他换了身淡青的旧袍子,袍角有极淡极淡的药渍。他下来时,谢迟正和裴燃犀抢一碟子酱菜。沈知微照旧吃得很慢。江停云拉开凳子。谢迟说:“江停云,你尝尝这酱菜。酸得够劲。临川这边的人,腌菜是真有一手。”江停云夹了一小块。他嚼了嚼,说:“不错。就是盐重。你少吃些。”谢迟笑:“你说话跟个老大夫似的。”裴燃犀说:“他本来就是大夫。”谢迟说:“大夫还管我吃不吃咸菜?”江停云说:“我不管。只是你脖子上的伤刚好。吃太咸,容易留疤。”谢迟摸了摸脖子。那里被沈知微咬过的地方,已经结了道极细极淡的红痕。他说:“留就留吧。男人还怕疤。”沈知微在旁边道:“少说两句,吃饭。”谢迟便不说了。他低头扒饭。可他的脚在桌子底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沈知微的脚。沈知微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躲。他极轻极轻地、用脚尖勾了勾谢迟的。谢迟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他觉得自己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十五天。没人提过去。没人催将来。裴燃犀有时会去河边,对着那水发呆。江停云有时会坐在窗边,看那本新抄的册子。沈知微有时会带着谢迟去城南的旧书摊。谢迟不认几个字。他就在旁边蹲着,逗摊主家的猫。沈知微一本本地看。有时会买一本极薄极旧的。谢迟问:“写什么的?”沈知微说:“河志。临川的旧河。”谢迟说:“你怎么老看河。”沈知微说:“我爹在河上过了一辈子。”谢迟就不说话了。他靠在沈知微肩上。两个人坐在书摊旁的石阶上。太阳很好。风吹得那些旧书“哗哗”地响。谢迟想,沈知微一定又在想他爹了。他不想。他想沈知微。他想这人终于回来了。坐在他旁边。活着。能翻书。能和他说话。能在他靠过去的时候,极轻极轻地把肩低下来一点,好让他靠得更舒服。这比什么都强。
      第十五天的晚上,谢迟最后一个睡。他关窗时,看见月亮很圆。像一枚被磨得极亮极薄的银币。他关好窗,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沈知微已经躺下了。谢迟躺在他身边。沈知微没有动。谢迟小声说:“沈大胆,你睡了吗?”沈知微说:“没有。”谢迟说:“我睡不着。”沈知微说:“白天睡多了。”谢迟说:“不是。我是高兴。”沈知微侧过身来。他的右眼在黑暗里像一汪极静极暖的水。谢迟说:“我们四个还活着。这城也好了。我有点不敢相信。”沈知微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被子下极轻极轻地握住了谢迟的手。谢迟也回握住。他闭上眼。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他听见沈知微极低极低地说:“睡吧。明天还在。”谢迟“嗯”了一声。他朝着沈知微的方向挪了挪。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谢迟能感觉到沈知微呼出的气。温温的。像这十五天里所有的好时光,都化成了这一点暖。他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他们四个人坐在一条极旧的船上。河面无边无际。远处有山。山上有雪。沈知微坐在他前面。裴燃犀在船头。江停云在船尾。船里什么都有。有酒,有药。有风,有光。谢迟在梦里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只是因为,这船还在往前走。而他们四个人,谁也没有下船。
      而新的挑战,就从这半个月的闲日子之后开始。可谢迟不知道。他睡得正好。月亮从云后出来,把半河居的瓦片照得发亮。而城西的那几棵老槐下,有人正把一架极旧极长的七弦琴,轻轻放在膝头。弦已断了一根。可那人没有急着续。她只是望着半河居的方向。风从她指间穿过。像有一支极轻极轻的曲子,正从她的掌纹里,慢慢醒过来。谢迟在梦里翻了个身。他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沈知微睁开眼。他的右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他极轻极轻地拍了拍谢迟的背。谢迟便又睡沉了。夜还很长。可天总会亮。而他们,很快就要再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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