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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停云(15) 过去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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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慈庵里比外面更冷。
谢迟和江停云进去后,就像踩进了一池被月光浸透的冷水里。庙里空荡荡的。几根梁柱从塌了半边的屋顶上斜插下来,像折断的肋骨。满地的碎瓦和枯叶,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谢迟把桃木剑横在身前。那剑上的光很弱,只照得出两尺见方的一小片。江停云从药箱里取出一根极短极细的竹管,用火折子点着。竹管发出淡青色的火苗,像条极细极冷的蛇信子。这火光和桃木剑的赤红叠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又长又乱。
他们搜遍了整座庙。没有孟青。只有花。墙角、柱根、佛像的断手边、香炉的灰堆里,全是那种白花。一簇一簇,密密麻麻。没有风,它们也在动。像在呼吸。谢迟用剑拨开一丛。花根下是黑的。不是土。是一种极细极软的、像头发又像根须的东西。谢迟的胃里一阵翻。他把剑收回来,鞋底在地面上蹭了蹭。江停云说:“这花已经成了。根扎进地脉了。如果再不破,这整片城北都会变成花田。”谢迟说:“怎么破?烧了?”江停云摇头。他说:“烧不尽的。花根在地底下。火烧得再大,也烧不到那么深。我们试过很多次了。”
两人从庙里出来。天又阴了。风从北边来,把地上的碎叶和花瓣卷得老高。谢迟的嘴里进了几粒沙子,他“呸”了好几口。江停云站在庙门前,望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屋脊。他忽然说:“看来只有那唯一的办法了。”谢迟转头。江停云的侧脸在阴天里像一块半透明的玉。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杀了孟青。”谢迟愣了一下。江停云又说了一遍:“孟青已经和那朵花的母体融为一体。花是他,他也是花。只有杀了他,这城里的白花才能断根。这场瘟疫才能止住。”谢迟张了张嘴。他当然知道这道理。可当江停云亲口说出来时,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因为这人和孟青之间,不只是师兄弟。他看得出来。江停云每说孟青一次,眼睛就会暗一点。那暗不是恨。是比恨更深的东西。
“你师兄,对你很重要吧。”谢迟问。他难得没有用那种欠兮兮的调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剩两个人听得见。江停云沉默了很久。他背着药箱,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衣袍吹得一下一下地响。他的头发从竹簪里散出来几缕。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他救过我。”江停云说。
谢迟没有插嘴。他知道,江停云这种人,不轻易说这些。他若肯说,就是把你当成了极亲近的人。谢迟站着没动,听他说。他说:“你们总以为我从大火里活下来,是因为我命大。其实不是。我本来早就死了。那场火,我不该活着。是师父用续命蛊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那蛊叫心虫。它住在我这里。”他抬起手,在胸口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它每三年产一次卵。卵会破。破了,虫毒会散到五脏。我最多还能活三年。”谢迟的心抽了一下。他知道这件事。江停云在回魂镇就说过。可此刻再听,还是像被什么钝器撞在胸口。江停云继续说:“我刚醒过来的时候,连坐都坐不起来。全身的皮肉像被人从骨头上撕下来过一遍。师父要采药,常常不在。我就一个人躺在山神庙里。不能动。不能自己吃东西。连屎尿都在床上。”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谢迟听出来,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个字都像从极深极冷的地方挖出来的。他说:“那时候,师兄还在。他每天给我擦身、喂粥、换药。我疼得整夜整夜地叫。他不睡。他坐在我旁边,用湿布敷我的额头。我抓破他的手,他不吭声。有一夜,我听见他哭。他以为我睡着了。他跪在师父的药炉前,说我愿意折十年寿,换停云醒过来。”江停云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一下。他低下头。谢迟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极轻极轻地握成了拳。
“所以我这条命,说到底,是师父和师兄一起从阎王那里偷回来的。”江停云说,“后来我好了些。师父开始教我医理。他有很多弟子。有些已经出师了。有些和他一样,喜欢用药试人。我不合群。因为我是半个死人。他们怕我。也欺我。师父从不管。他说,师门里的事,自己了。他没有工夫管这些闲事。我那时候已经把妹妹的骨灰装进了坛子。每天都要拜。有一天,我不在。几个师兄弟拿我的坛子去玩。差点把它摔了。”谢迟的拳头也攥紧了。江停云却笑了一下。那笑又淡又苦。他说:“师兄回来正巧撞见。他把那几个师兄全打跑了。他把坛子捡回来。他知道那是我妹妹。他摸摸我的头。他说,停云,有师兄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从那以后,师父的药庐里,再没有人敢惹我。”江停云停了很久,说:“我弄坏了师父的丹方,他把罪全揽在自己身上。他在院中跪了三天三夜。我给他送水,他不喝。他说,师兄皮厚,跪不坏的。可我看见他的膝盖。全烂了。血把裤子都黏住了。”
谢迟听着听着,忽然就有些喘不过气。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总是最安静、最不争抢、最把所有人放在前头的江停云,心里头竟埋着这么重的东西。孟青曾经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好到像父亲,像长兄,像一堵永远立在风里的墙。可这堵墙,现在却成了他们必须推倒的人。谢迟想安慰他。他张了几次嘴。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本来就不善安慰。何况是这样的事。他想起沈知微。如果沈知微在,也许能说出一两句真正能让人松下来的话。沈知微就是这样的人。他总能看透人心,然后用最轻最淡的语气说一句,让人忽然就安定下来。可谢迟不行。谢迟只会说些没用的。他最后只低声道:“江停云,你别说了。你的意思我懂。”江停云笑了笑。他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了。先干正事要紧。”他抬起头。天仍灰着。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谢迟却知道,他心里的东西还在。不会消失。只是被他压下去了。压得又深又稳。
“江兄。”谢迟说。江停云转头。谢迟说:“如果有一天,咱们真到了那一步。你下不去手。我替你。”江停云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的眼里像有什么极细极亮的东西闪了一下。他说:“不。若真要杀他,我会自己动手。”谢迟没有再说。两个人在风里站了很久。远处,有野狗的叫声。又尖又长,像从荒坟堆里传出来的。谢迟抬头。天已经快黑了。他说:“先回吧。今晚看裴燃犀。明早去城北找。”江停云点头。两人朝半河居走。谢迟走在江停云左边。他记得。他总走在左边。因为沈知微在的时候,左边是他的位置。现在沈知微不在,这个位置他得替沈知微留着。他想,沈知微现在在哪儿呢。他是不是也正看着同一片天,闻着同一股风。谢迟忽然就有些忍不住了。他低低地、像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沈大胆,你快回来吧。我有点撑不住了。”江停云没有回头。可谢迟看见,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我知道。我也是。
回到半河居时,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灯还亮着。裴燃犀居然下了床。她披着件外衣,坐在一楼堂中。刀横在桌上。她看见他们回来,眉毛一松,又立刻拧起来。她说:“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俩也死外头了。”谢迟说:“你咒谁呢。我不是回来了吗。给你带的烤鱼没买。明儿补。”裴燃犀说:“谁稀罕。”她的目光在谢迟脸上停了一瞬。她看出来了。谢迟又瘦了。下巴尖得能当刀使。她什么也没说。谢迟坐到她旁边。江停云去后头看火。裴燃犀忽然低声道:“他还没回来。”谢迟说:“我知道。”裴燃犀说:“明天我去找。周家的事,我得亲自了。”谢迟说:“你就别添乱了。你这伤,再裂一次,你连床都下不了。我去找。”裴燃犀说:“你一个人?”谢迟说:“我和江停云。”裴燃犀说:“江停云也快撑不住了。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像鬼。”谢迟笑。他确实像鬼。他也知道自己像鬼。他说:“像鬼就像鬼吧。孟青不也是鬼。鬼找鬼,正合适。”裴燃犀“啧”了一声。她没再说话。她的手放在刀柄上。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敲着。像在想什么。
夜深了。谢迟端了盆热水,给裴燃犀洗脚。裴燃犀说:“你一个大男人,干这个像什么样。”谢迟说:“你是我姐。弟弟给姐洗脚,天经地义。”裴燃犀没说话。她别过脸。谢迟把她的脚按进热水里。她后腰的伤还在,不能弯腰。谢迟洗得极慢,极轻。他看见她脚底全是茧。脚背还有旧伤。那是她从北境到临川,走了几千里路走出来的。谢迟忽然就有点眼热。他说:“裴燃犀,等这些事都了了,我带你去三清观。我师父虽然烦,但山下有家卤味,可好吃了。你保准喜欢。”裴燃犀说:“谁要去你们那道观。一股子香火味。”谢迟说:“那你想去哪儿?”裴燃犀说:“不知道。去个没鬼没花的地方。”谢迟说:“成。等找到沈大胆,咱四个一块儿走。去个没鬼没花的地方。住上一年半载。”裴燃犀说:“你出钱?”谢迟说:“我卖身也出。”裴燃犀终于笑了。她笑了一下,又觉得伤口疼。她按着腰。谢迟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女人要不是总这么凶,其实也是个好姐姐。她把他当弟弟。谢迟知道。从她第一次叫他“小屁孩儿”时,她就已经把他放进心里了。谢迟想,自己这条命,真是赚了。赚了三个这样的人。一个沈知微。一个江停云。一个裴燃犀。哪一个都比他应得的要多。谢迟把这盆水端去倒了。他回来时,江停云已经靠在外间的椅子上睡着了。谢迟拿过一床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江停云睡着了也极安静。他的脸很白。他的呼吸很浅。谢迟想,这个人,真的不能再累了。他怕他把最后那三年,也全搭进去。谢迟不想要他那么做。他们都得活着。都得到最后。谢迟转身。他看见裴燃犀正看着他。她说:“你还不睡?”谢迟说:“就睡了。”裴燃犀说:“别想太多。沈知微会回来的。”谢迟“嗯”了一声。他回到自己屋里。屋里很黑。他躺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柄折扇。扇骨很凉。他把它贴在额头上。像沈知微的手。他想,明天,最迟后天,他一定要找到沈知微。不管这城里的花还开不开,不管孟青还有多少手段。他要把沈知微带回来。然后,他要把自己心里最软最真的那些话,全说给他听。一句都不剩。他现在就要睡。他要养足力气。因为天亮之后,他还要走很长的路。谢迟闭上眼。窗外的花香一阵一阵地飘。那味道还是让他的头晕。可他没力气再起来关窗。他累极了。累得连梦都忘了做。只看见沈知微站在很远的旧桥边。风很大。沈知微的衣摆像要飞起来。谢迟喊他。他回头。他的右眼亮极了。他朝谢迟笑。那笑比所有的花都好看。谢迟拼命朝他跑。可桥太长,雾太大。他跑不到。他就醒了。窗外,天已经发灰。谢迟翻身坐起。他把折扇收进怀里。他对自己说,快了。就快见到了。他下了床,推门出去。临川城在这灰蒙蒙的清晨里,像一张沾满了水汽的旧纸。谢迟站在风里,像一枝等风的草。他知道,今天一定有答案。不是孟青,就是沈知微。他朝着北门走去。晨雾极浓。他像走进了一个没有边的梦里。谢迟没有回头。因为他的沈大胆,也许就在雾最浓的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