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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停云(16) 回来 ...

  •   临川城的天,像一张永远拧不干的灰抹布。
      谢迟和江停云出门时,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尽。那些白花的气味混在雾里,让这座城闻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他们沿着城北的街巷走。路过的每一户人家,谢迟都要多看一眼。有几次,他看见墙根处有翻起的泥土。江停云说,那是新花要冒头的迹象。谢迟就蹲下来,用剑柄把土碾平。他碾得极用力,像要把这花从地底就活活闷死。可他知道,这没用。他们得找到根。根是孟青。孟青不死,这城迟早会变成一座大花坟。昨夜临川城又死了两个人。一个西街的瞎子,一个南门的更夫。谢迟想,这花真不挑。穷人也要,富人也杀。瞎子看不见花,还能笑着走。这才是最让人发毛的。
      他们问了好些人。有河边卖菜的大娘,有城北打铁的老汉,有从城外逃难进来的流民。多数人一问就摇头。偶尔有几个能说上两句,不是“看见穿灰袍的往北去了”,就是“夜里听见庙里有人笑”。谢迟和江停云顺着这些只言片语,走了一整天。午后,他们在一个卖豆花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干瘦的年轻人。他给他们盛了两碗。谢迟问:“这两天有没有见过一个生面孔?高高瘦瘦,头发半白,穿灰袍。”那年轻人手一抖,勺子在锅沿上“当”地磕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见过。昨晚。就站在我家后门。一动不动。我以为是讨债的。后来我抄起门栓出去,他又不见了。可地上有一串白花。从我家门口一直开到巷子外头。”谢迟和江停云对视一眼。谢迟把铜钱拍在桌上,站起来就要走。江停云拉住他:“天快黑了。先回去。明天一早去。”谢迟说:“等不到明早。他就在那一带。”江停云说:“正因如此,不能莽。白天他不好动,夜里是他的地方。我们若夜里去,只会被他拖进花阵里。”谢迟咬咬牙。他知道江停云说得对。可他就是急。这城每天都在死人。沈知微又不在。他恨不得孟青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让他一剑捅穿。谢迟把最后一口豆花灌进嘴里,跟江停云往回走。
      第二天,他们又出来了。这一回,江停云多带了几包药粉。谢迟也把符纸塞满了袖口。他们没再绕路,直接去了城北。那地方的白花开得最旺。谢迟老远就看见了。那些白花从巷口铺到巷尾,从墙根开到墙头。密密麻麻。像下了一场大雪。可它们是活的。谢迟拔了一朵。花根离土时,竟带着一丝极细极红的血丝。谢迟手一抖。江停云把花拿过去。他看了看,说:“这花已经吃上人血了。再拖,根就彻底入脉了。他也不会再走了。他就在这片花里。”谢迟抬头。天灰得厉害。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又甜又腥的气。他说:“我们进去。”江停云点头。
      两人走进那片白花之中。花香像一床湿透的厚被,从四面八方裹过来。谢迟用袖子掩着口鼻。江停云递给他一粒药丸。谢迟含在舌下。又苦又麻。可脑子清明了些。他们越往里走,花越高,越密。有些花已经长到了人的腰际。花瓣极薄,风一吹,像无数张极小的白嘴。谢迟感觉自己像走在一场不会醒的雪里。四周静极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很重。又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一片。一个灰袍人站在花海中央。他背对着他们。头上没戴斗笠。他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那些白花像有灵性般,全朝着他的方向微微倾斜。谢迟和江停云同时停下了。江停云开口:“师兄。”那声音从花海中间传过去,又轻又远。孟青转过身来。他摘下了斗笠。谢迟看见了他的脸。和那天在纸坊外见到的傀儡不同。这次是真人。他的脸比从前更白。不是苍白的白,是一种像被花汁浸过的、半透明的白。他的眼睛极黑。黑得发亮。他笑了一下。那笑像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师弟,小道士。”孟青说,“别来无恙。”
      谢迟没有答话。他的桃木剑已经慢慢举了起来。剑身上的光不稳,跳得像风里的烛火。江停云在他旁边。他的药箱已经放在了花丛外。他手里只拿着一根极细极长的银针。谢迟低声说:“江停云,如果你不行,别硬撑。我来。”江停云没说话。他盯着孟青。他的唇极轻极轻地抿成了一条线。孟青看见了。他笑:“小道士,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像一片灰影朝谢迟冲了过来。
      谢迟只觉一股极腥极香的风扑面。他举剑一格。剑与孟青的袖子撞在一起,竟发出“当”的一声。那袖子硬得像铁。谢迟被震得手臂发麻。他往后退了两步。孟青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五指张开,袖中飞出十几片极薄极利的花瓣。谢迟挥剑。那花瓣被剑光打散。可碎掉的花瓣竟在半空中重新凝成更小的片,如细针般射向他。谢迟脸上、手上被划出三四道极细的口子。火辣辣的。他还没来得及看伤口,孟青已经欺到身前。他一手抓住谢迟拿剑的手腕,另一手朝他心口拍来。谢迟拼命往后仰。那一掌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谢迟只觉得肩头像被一块烧红的铁按了一下。他整个人朝侧方摔去。桃木剑脱了手。谢迟在花丛里滚了几圈。他想爬起来。可花太密了。他的脚缠在花茎里。那些花像活了,往他腿上爬。他听见江停云喊:“谢迟!”然后几根银针破风而来。孟青没有回头。他袖子一卷,银针全被收走。谢迟趁这一瞬,抓起桃木剑,从花里挣出来。他喘着气。血从额角流下来,迷了他的眼。他看见江停云已经和孟青交上了手。江停云没有用剑。他只有银针和药粉。他打不过孟青。谢迟看得出来。可他没有退。他每一针都扎在孟青的花瓣上。那些被打中的花瓣会发黑,会枯萎。可孟青的花太多了。整片花海都在为他提供力气。谢迟吼了一声,提剑又冲了上去。
      “师兄!别执迷不悟了!”江停云一边打一边喊。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平时那么平静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一点点断裂。孟青冷笑。他反手一掌,把江停云打飞出去。江停云撞在一棵枯树上。孟青追上去。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极短极窄的剑。剑身是白的。像花茎做的。他举剑,猛地一送。谢迟嘶吼:“不要!”太迟了。那剑穿过江停云的右肩,把他整个人钉在了树上。江停云的身体猛地一弓。他的嘴张着。他没有叫出来。他只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像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呃”。谢迟的脑袋“嗡”地一下。他拔腿就往江停云那边冲。孟青回头。他袖子一甩。谢迟被一股大力抽在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桃木剑再次脱手。这一次,剑滚得远了。谢迟在地上重重地摔了一下。他的后脑磕在地上。眼前全是金色的星星。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他的腿在抖。他吸了太多花香了。脑子像被灌了铅。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他也会和那些死者一样。脸上带笑。永远醒不过来。
      “师兄!你要杀就先杀我!谢迟是无辜的!先杀我!”江停云的声音从树那边传来。他还在挣扎。他的肩被剑钉着。每动一下,血就顺着树根往下流。孟青没有看他。他慢慢地朝谢迟走来。谢迟想跑。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孟青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捏住了谢迟的下巴。他的手冷得不像人的。谢迟被迫仰起脸。孟青低头看他。他笑了一下,说:“长得还不错。不像个道士。可惜了,这张脸。”谢迟的眼睛已经有些发花了。他看见孟青的脸在晃。像在水里。谢迟咬着牙,从齿间挤出几个字:“别碰我。”孟青的手朝下移去。他的指尖按在了谢迟的颈侧。那里有一道极深的旧疤。是沈知微留下的。谢迟被按得吸了口气。那疼痛极尖锐。像有一根针从旧伤里穿进去。谢迟“呃”了一声。他抬手去推,推不动。孟青的手像铁箍一样掐住了他的脖子。谢迟的桃木剑掉在不远处。他抓不到。他的脚已经离了地。孟青把他举了起来。谢迟的呼吸被一点一点地掐断。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在心里想,沈大胆。你在哪。我快死了。你快来啊。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沈知微了。
      “别用你的脏手碰他。”
      那个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风里传过来。又像从谢迟已经发昏的脑子深处炸开。孟青的手猛地一颤。谢迟跌落在地。他拼命地咳。天旋地转。他听见刀风。听见孟青的闷哼。听见江停云在喊:“沈兄!”谢迟抬头。他的眼睛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极熟悉的身影挡在他面前。灰衣。独眼。那人的右手里,还握着方才掷出来的短刀。刀身上滴着血。那身影转过身。他蹲下来。他叫了一声:“谢迟。”谢迟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说:“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极轻极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沈知微伸出那只没有拿刀的手,极轻极轻地按住谢迟的后脑,把他按进自己怀里。谢迟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是风尘仆仆的、属于他的松墨味。他听见沈知微的心跳。那么快。那么重。沈知微说:“我回来了。对不起。”
      然后他把谢迟放下,站起身来。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的右眼里像凝着一层极冷极烈的霜。孟青站在十步之外。他的手腕被短刀刺穿了。血极快地流着。那血是淡粉色的。像被水兑开的花汁。他盯着沈知微。他笑了。那笑在满地的白花中显得又冷又疯。他说:“大理寺推官,沈知微。原来你也没瞎透。”沈知微没有回他。他走到树边,把江停云肩上的剑拔了出来。江停云“唔”了一声,靠着树干滑下来。沈知微扶住他。江停云说:“我没事。你去护谢迟。”沈知微没说话。他把江停云慢慢放坐在树下。然后转身,面对孟青。谢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靠在另一棵树上。他把桃木剑捡了回来。他咳嗽着。可他的眼睛极亮。他看着沈知微。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回来了。他不能让他再走。一步都不行。
      孟青看着他们。他从花丛里走了出来。他的每一步,都踩得花瓣纷飞。他朝他们张开双手。他的伤口还在流血。那些血滴在花上。花一沾上,开得更盛了。孟青说:“你们不该来。你们本可以像那些人一样,在梦里好好地走。”沈知微道:“我们不需要你的梦。”谢迟也哑着嗓子说:“你那破梦,白送我都不要。”江停云靠着树。他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可他居然也笑了一下。他说:“师兄。你回头吧。”孟青笑得更深了。他说:“回不了头了。我是花,花是我。你让我回头,就是让我死。”江停云说:“那你死前,先把我杀了。否则,我会亲手送你一程。”他的声音又轻又痛。谢迟和沈知微都听见了。沈知微的短刀已经重新出了鞘。谢迟的桃木剑也慢慢抬起。孟青站在原地。他看了看江停云,又看了看谢迟和沈知微。风忽然大了。满地的白花被风卷起来。像下了一场极不真实的雪。孟青说:“那便来吧。看今夜,是花灭了你们,还是你们灭了我。”
      天已经快黑了。临川城在风里摇晃。谢迟、沈知微、江停云,三个人站成了一排。谢迟在最左。沈知微在中间。江停云在右。他们的影子在花海中拖得极长。像三把刚刚从鞘中拔出来的、不一样的刀。谢迟低声说:“沈大胆。你回来了。我们就不会输。”沈知微没有转头。他望着孟青。他的右眼亮得惊人。他说:“我知道。所以,我们一起。”江停云缓缓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根银针。他说:“算我一个。”风更大了。花还在飘。这将是他们在临川城里,打得最凶、最险、也最不能输的一战。而沈知微,终于回来了。谢迟握紧了剑。他的眼泪已经干了。可他的心里,像有一团火,正烧得滚烫。他没再说一句话。他第一个冲了出去。因为他知道,沈知微一定会跟上来。一直跟在他身后。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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