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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停云(14) 我想告诉他 ...

  •   裴燃犀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她的伤好得很慢。江停云说,那剑刺得太深,又沾了孟青的花粉。伤口表面虽然止了血,可底下的肉里还有余毒。她必须静养。不能动武。不能下床。不能发火。前两条她都忍了。第三条,她忍得极苦。谢迟每天往她屋里跑。她不是嫌他吵,就是嫌他烦。谢迟也不恼。他以前一定回嘴。现在不了。他给她倒水、端药、换衣裳。裴燃犀说:“你出去。你越在这我越心烦。”谢迟说:“我出去你就把药倒了。你当我看不出来。”裴燃犀被说中了。药太苦。江停云熬的药,一碗能苦得人五官拧成一团。裴燃犀每次都是捏着鼻子灌。有几次真想倒。谢迟就守在门口。她不喝,他就不走。她说:“小屁孩儿,你比这药还烦。”谢迟说:“那你把药喝了。我立刻消失。”裴燃犀没法,只能端起碗,一脸就义地喝下去。喝完了,谢迟给她递一颗蜜枣。枣是江停云在巷口买的。裴燃犀吃了,皱着的眉头才松开些。谢迟就笑。裴燃犀说:“笑什么笑。”谢迟说:“笑你喝药的时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裴燃犀想踹他。后腰一疼,又躺回去了。
      谢迟其实不轻松。他守着裴燃犀,心却总悬着。他白天在楼下的茶铺坐。一坐就是半天。他看街上的人。那些人还是那么热闹。卖鱼的、卖菜的、挑担的、坐轿的。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匆匆赶路。谢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这热闹里剥出来了。临川城再大,再繁华,他也觉得空。因为沈知微不在。他每次看见有人穿着灰衫,就忍不住多看两眼。每次听见有人叫“谢迟”或“谢公子”,他都会猛地回头。不是。始终不是。沈知微像被这城吞了。一点声息都没有。
      他有时候想,沈知微到底会去哪里。他眼睛不好,夜里更不行。他会不会摔了。会不会又像在回魂镇那样,走错一个路口,就再也走不回来。谢迟想得越多,心就越沉。他后悔。他真后悔。那晚他不该说那些蠢话。什么朋友,什么义气。他该把沈知微按在墙上,亲他。亲到他说不出话。亲到他明白,这世上那么多人,谢迟心里,真的只装得下他一个。可谢迟没有。他只是说了几句最笨的话。然后沈知微就走了。
      他坐在茶铺里,面前那碗茶已经凉透了。他忽然想起玄微子。想起师父。想起他十六岁生辰那天抽到的那支上上签。签文是“渡人者,终被人渡”。他当时嗤笑,把签丢回签筒。他想,渡什么人。他连自己都渡不过去。他从小到大,都是在等死。等着那个悬在头顶的十八岁像把刀一样落下来。他不想挣扎。不想哭。也不想什么来世。他每天浑浑噩噩,喝酒,打麻将,赌钱。见谁都说自己命短。笑得越欢,心里越凉。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像根被风吹着的蜡烛,烧到哪儿算哪儿。
      直到遇见沈知微。
      沈知微像一把极冷极利极稳的刀,劈进了他那摊烂泥一样的生活里。沈知微不说好话,不哄他,不惯他。他掐过他脖子,骂过他神棍,说他再胡说八道就把他变成第四具没头的尸首。可他也是第一个在谢迟吐血昏倒时抱住他的人。第一个在鬼群中把他挡在身后的人。第一个在他手腕上缠上白布时,会极轻极轻地皱着眉的人。谢迟这条命,本来是他自己的。他拿去赌,拿去耗,拿去不当回事。是沈知微让他知道,这命还能用来护着一个人。还能有人为他急,为他疼,为他吃不下饭。是沈知微教他,命不能乱用。要用在值得的人身上。谢迟想,如果没有沈知微,他大概早就死在城东的旧桥下了。不会认识裴燃犀。不会认识江停云。不会像现在这样,守着一个爱骂人的夜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他抬头。天灰着。有片极薄的云从西边移过来,把日头遮得只剩个影子。谢迟把凉茶一饮而尽。他放下铜钱。他想,今晚再去找一圈。去北门。去城外的乱葬岗。去那些沈知微可能会去的地方。他不能再等了。他想见沈知微。他有好多话要告诉他。他想说,沈大胆,我这个人命短,可能活不过十八。前十六年,我什么都没活明白。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想把剩下的日子,全给你。他还要告诉他,是他,是沈知微,让谢迟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那么孤单。第一次觉得活着虽然疼,可也有一点甜。他不能没有他。他喜欢他。很喜欢。喜欢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想说,沈知微,你回来。你回来听我亲口说。你别再一个人躲起来了。你的眼睛看不见了,我就是你的眼睛。你的命有债,我就陪你一起还。你不能再丢下我。谢迟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眼睛发酸。他站起来。风吹得他衣摆乱翻。他刚转身,江停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他穿了一身极旧的青灰长袍,背着药箱,头发用一根竹簪别着。他的脸上有伤愈后的淡疤。他的眼睛像被这秋风吹得极清极透。他拍了拍谢迟的肩。谢迟从那些翻涌的思绪里被拉了回来。
      “该走了。”江停云说。
      谢迟愣了一下。他看向江停云。江停云也看着他。他说:“孟青昨夜又动了。小泥在城北的一座荒庙里看到了他。他身边多了很多花。有些已经结籽了。再不去,这城就要彻底变成他的花圃了。”谢迟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半河居的方向。裴燃犀还躺着。谢迟知道,她不能去。他也不会让她去。他轻声说:“走。我们去找他。”
      回到半河居,裴燃犀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可她的眼睛很亮。她看见谢迟和江停云在收拾东西,知道他们要出去。她没拦。她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谢迟回头。他冲她笑。那笑和平时不一样。又认真,又轻。裴燃犀说:“别笑成那样。我看着心烦。”谢迟说:“你等着。等我回来,给你带城北那家的甜酒酿。”裴燃犀说:“不要。要城西的烤鱼。”谢迟说:“行。给你带两条。不,三条。吃到你流鼻血。”裴燃犀骂了他一句。谢迟笑。他转身,和江停云一前一后出了门。下楼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裴燃犀仍靠在床头。她的刀就放在手边。她没看他。她在看那扇门。谢迟知道,她会一直看着。等他们回来。
      临川城的夜来得很快。天还没黑透,城北已经亮起了几盏极稀极淡的灯。风里全是花香。谢迟和江停云贴着城墙根走。小泥说,孟青在城北的荒庙里。那庙叫“静慈庵”。早没了尼姑。院墙塌了大半。庙前那棵老柏树被雷劈过。江停云说,那是极阴之地。孟青选那里,是要把花种在阴脉上。谢迟握紧了桃木剑。剑身在风里轻轻鸣。他深吸一口气。他不再想那些乱糟糟的心事了。他现在只有一件事。把孟青找出来。把这城里的花,连根拔了。然后,去找沈知微。他一定要找到沈知微。然后把该说的话,一字一句,全告诉他。他不能再等了。死也不能再等了。江停云走在他身旁。两人脚步极轻。像两支在夜里缓慢推进的箭。静慈庵就在前方。它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只蹲伏的兽。庙门洞开着。里头黑极了。只有极深处,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像花一样白的光。谢迟和江停云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走了进去。风从背后吹来,把庙门吹得“吱呀”一响。像谁在黑暗中,慢慢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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