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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停云(8) 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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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郁再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天光灰得像蒙了层旧纱。河面上的风吹进来,把半河居门口那串铜铃吹得叮叮地响。谢迟正趴在桌上打盹。他昨夜和沈知微轮流盯着裴燃犀的房门口,怕她半夜跑出去。沈知微坐在窗边,慢慢翻着一本从旧书摊上买来的《临川风物志》。江停云在屋里。裴燃犀刚练完刀,正用一块湿布擦手。楼下忽然响起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门帘被掀开了。
周郁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没有戴冠,只插着一根素色玉簪。看着倒比前几日多了几分随意。他的手里没有食盒,也没有桂花糕。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似前几次的殷勤和笑意,倒像有些局促,又像在担心什么。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站得稍远,半边身子隐在门外的阴影里。
裴燃犀把刀往腰后一别,从楼上下来。谢迟也醒了。他揉了揉眼,看见周郁就皱眉。可当他看清周郁身后那个人时,他的困意全没了。那人极高,极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袍子极长,下摆快拖到地上。领口高高竖着,遮了小半张脸。他的头发散散地披在肩后,白了不少。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他的脸很白。不是沈知微那种冷白,而是一种病态的、像被水泡过的白。可他的眼睛极亮。那亮不同常人。像两粒烧在冰里的火。他站在那儿,没动。可整间客栈的空气,都像被他的目光搅动了。
江停云就是在这时从楼上走下来的。他背着药箱,打算出门。他走到楼梯中段,忽然停住了。他的脚像生了根。谢迟看见江停云的手极轻极轻地握紧了扶梯。他顺着江停云的目光看过去。正是周郁身后那个灰袍人。那人也抬起头来。两人就这么对望着。像两条在很久以前同源而后分流的河,隔着整片人间,又撞在了一起。
“师兄。”江停云开口了。那声音极轻极淡,像从极深极静的井底浮上来的。谢迟听见这两个字,心像被人猛地一捏。孟青。这就是孟青。
灰袍人没有说话。他慢慢从周郁身后走了出来。他的步子极轻。可每走一步,他脚边的空气就像被什么搅开了。谢迟闻到了一股味道。极淡。可一闻就忘不掉。是花香。不是白花的那种甜苦。是更淡、更凉的一种。像深秋夜里,从很远的寺庙里飘出来的、混着冷烛和旧木的气味。谢迟下意识地挡在了沈知微前面。沈知微已经放下了书。他的手按在了折扇上。
周郁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有些茫然地回头看了孟青一眼,又转向裴燃犀,说:“这位是我前些日子认识的一位先生。他说他认得你。我今日本是来找你。在巷口碰上他。他就说与我同来。你们……认识?”裴燃犀已经拔出了刀。她冷声道:“周郁,你带他来做什么?”周郁一愣。他看了看孟青。孟青笑了。那笑极淡。他抬起手,在周郁肩上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他说:“周公子,多谢你带路。”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在每个人耳边说的。周郁还没反应过来,孟青已经从袖中抖出一个小东西。那东西极快,像一条银线,从周郁的领口钻了进去。周郁的眼睛猛地睁大。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然后他整个人向后一仰,倒了下去。
裴燃犀动作最快。她冲上去,想扶住周郁。江停云已经先一步到了。他半跪下来,两根手指搭在周郁的手腕上,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动作又轻又快。谢迟和沈知微挡在门口。沈知微的折扇已经展开。谢迟的桃木剑握在手里。那柄剑一靠近孟青,竟像被什么极寒极利的东西扎了一下,剑身轻轻抖起来。谢迟咬紧了牙。
“师兄。”江停云跪在周郁身旁,抬头看孟青。他的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怒意。像在看一个早已从自己命里走出去的人。他说,“你给他下了花卵。你早就不是从前的孟青了。”
孟青笑了。那笑像刀片从冰上慢慢滑过去。他说:“云师弟,你长大了。可心还是那么软。你给这城里的人把脉的时候,他们可知道你也是个半死之人?”江停云没有说话。裴燃犀的刀已经指到了孟青的鼻尖前。刀尖离他的咽喉不过三寸。孟青没有躲。他甚至往前走了半寸。刀尖划破了他颈侧极薄的一层皮。血珠渗出来。不是红的。是淡粉色的,像被水兑过的花汁。裴燃犀瞳孔一缩。孟青说:“裴小姐,你的火眼很漂亮。可惜当年蒋不换只教会你杀人。没教过你,有些人,你砍不死的。”
谢迟忍无可忍。他一步上前,桃木剑横扫。红光破空。孟青身子极轻极怪地一扭。那剑擦着他的袖口过去,只削下一片薄薄的灰布。灰布落地,碎成粉末。孟青已退到了门外。他站在光与阴的交界处。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看起来像一株生了根的枯木。他说:“你们想破这花局,又不肯死。这世上哪有两全法。城里的人不死,这花就不会开。花不开,就结不出我要的东西。我找你们来,不是要你们的命。我是要你们看。”他看向江停云。江停云正缓缓站起来。他的药箱还背在肩上。他的脸极白。他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说了句什么。孟青没听清。风太大了。谢迟只看见江停云抬起了手。他手心里是那只从青河村带回来的木哨。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孟青。孟青的脸色忽然变了。他极低极低地笑了一声,说:“你还留着这破东西。”江停云说:“你吹的调子,我学会了。师父说,那是催花的调。也催命。”孟青的脸色彻底阴了下去。他看了周郁一眼,又看江停云一眼。然后他转身,像片灰影,极快地消失在巷口。风里只留下那股又淡又凉的花香。
裴燃犀想追。江停云说:“别追。你追不上他。”裴燃犀说:“那周郁怎么办?”江停云蹲下来,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他极快地在周郁的心口、喉口和腕口扎了几针。然后他把他的头扶起来,往他嘴里滴了什么东西。谢迟看见周郁的脸色从青白慢慢泛起一点红。他的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江停云说:“花卵进了他的气脉。我用针封住了。但他要静养。最少七天。不然卵化开花,他就跟那些人一样。”裴燃犀把刀插回腰后。她看着周郁。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是好心来带路。他差点死。她忽然说:“他能不能救得回?”江停云说:“能。但会留病根。”裴燃犀说:“什么病根?”江停云说:“不能近花。一近花,就咳血。”裴燃犀不说话了。她弯下腰,把周郁从地上扶起来。他的身子很软。她把他扶到里间的长凳上躺下。谢迟和沈知微也跟了过来。谢迟说:“这孟青来无影去无踪。他刚才说,要我们看。看什么?”沈知微说:“看这座城怎么死。”谢迟的心像被浇了盆冷水。他走到江停云身边。江停云正把银针一根根往药箱里收。谢迟说:“江停云,你师兄当年到底为什么被师父逐出师门?”江停云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他的眼睛极清极静。他说:“因为他用活人养花。”谢迟倒吸一口气。江停云继续说:“师父发现时,他已经用三个流民做了花盆。花从他们的肚脐里长出来。白的。极小。那三个人还活着。还会笑。师父当晚就把他赶走了。他走的时候,偷走了母种。”满屋子安静。周郁在长凳上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裴燃犀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冷得不像话。江停云说:“他这趟回来,花比从前更邪。他不要三个。他要这整座城。”谢迟走到沈知微身边。沈知微望着窗外。天更阴了。有极细极细的雨丝飘下来,像谁从天上往下撒灰。沈知微说:“今晚开始,周郁不能离人。花卵虽封了,若夜里香气再侵,他仍会出事。”江停云点头。裴燃犀说:“我守他。”谢迟说:“你守他也得我们在。这花不是刀,你砍不到。”裴燃犀没说话。她坐在长凳边,把周郁额上的一缕湿发拨开。谢迟看见她那只拿过刀的手,在极轻极轻地抖。他知道,裴燃犀不是怕。她是恨。恨自己那天答应周郁。恨这花。恨孟青。谢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说:“周郁死不了。江停云会救他。”裴燃犀说:“我知道。”谢迟说:“那你抖什么?”裴燃犀说:“我冷。”谢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着。像陪一个在雨里走了很久的人。沈知微站在门口,把江停云重新配好的药囊挂在门梁上。江停云把艾草点着。那烟又青又凉,一点一点把满屋子的花香往外挤。雨慢慢大起来。雨丝打在河面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银针。天光更暗了。整座临川城,像沉进了一片冷灰色的梦里。
谢迟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后颈一热。他回头。沈知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沈知微的手,极轻极轻地放在他的后颈上。谢迟仰起脸。沈知微的右眼在暗处发着光。他低声说:“别怕。”谢迟说:“我没怕。”沈知微说:“你怕了。你的背在抖。”谢迟愣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抖了起来。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我是被雨气冻的。”沈知微没拆穿他。他只是把外袍脱下来,披在谢迟肩上。那衣袍还带着沈知微的体温。谢迟裹紧了。他忽然就觉得,这座城虽然还大,虽然还冷,虽然还开着满城杀人的白花。可他身边,到底有这三个人。一个能打,一个能医,一个能让他把心放下来。谢迟抬头。他看见江停云站在门口,把最后一味药粉撒进火盆。火光亮了一下。江停云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株极瘦极孤的竹。谢迟想,孟青要的是整座城。可他们四个,不也是一座城吗。小。但牢。孟青进不来。花也进不来。
周郁醒了。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裴燃犀。她坐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周郁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裴燃犀说:“别动。你中了东西。江停云在给你治。”周郁轻轻眨了一下眼。他的眼角慢慢湿了。他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裴燃犀说:“你才知道。”周郁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又虚又软。他说:“对不住。我原想今日,带那先生来,是想着他也许能帮你看看眼睛。他说他懂些祝由术。我信了。我真是个蠢的。”裴燃犀没说话。她别过脸。她的喉头有些发紧。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当然蠢。这世上最蠢的事,就是信一个穿灰袍子的人。”周郁笑得更厉害了些。然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裴燃犀按住他。江停云从门外进来,示意她别让他说话。周郁便不说了。他闭上眼。裴燃犀仍按着他的手。谢迟和沈知微站在外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外头的雨还下着。整座城被雨罩住了。只有花香,还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极慢极慢地,重新聚拢。孟青走了,可他的花没有走。它们全在雨里。像无数个白白的、极小的、正在醒来的梦。谢迟望着窗外。雨丝如灰。他觉得,这临川城,就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