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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停云(7) 败露 ...

  •   裴燃犀从周家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说变了,倒不是脾气变了。她依旧和谢迟抢最后一块肉,依旧在沈知微说“别闹了”的时候翻一个巨大的白眼,依旧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刀,把半河居后巷那棵老榆树的树皮砍得一片一片往下掉。可谢迟就是觉得她不对劲。她变得太安静了。不是夜里守门时那种警惕的安静,是心里有事、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那种安静。她会在吃饭时突然走神,筷子夹着半根青菜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碗里的汤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谢迟叫她,她要隔半拍才应。她也不怎么主动提刀了。有几次谢迟故意拿话激她,说她新买的刀是破铜烂铁,她也只是抬一下眼皮,说:“你说是就是吧。”谢迟反而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知微也看出来了。但他不问。他只是每日早晨在谢迟还睡着时,和裴燃犀在楼道里碰上,彼此点一下头。有一回,他看见裴燃犀把一包银子塞进枕下。她没有发现他。沈知微就退回了屋里。他知道裴燃犀有钱了。也知道那钱来路不算正。不是偷,不是抢。是“帮忙”。他信她,不会为了钱把自己卖了。可他心里有数,这事没完。因为裴燃犀从那天起,每次出门前都会往后多看几眼,像在确认没人跟着。一个武功比她高不了多少的人,若还这么警觉,只能说明她在躲。躲谢迟,躲他,也躲江停云。她在躲他们三个。这让沈知微有些不舒服。
      而城里的白花,还在开。
      陆陆续续又死了四个人。一个卖胭脂的妇人,两个码头扛包的后生,还有一个在河边摆了大半辈子棋摊的老头。死法都一模一样。睡前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凉透了。脸上带着笑,枕边一朵白花。衙门压不住消息,城里已经炸了锅。米价涨了,药价也跟着涨。有人开始拖家带口出城。城门口天天排着长队。守门的兵丁比从前多了一倍。有几次,谢迟他们出去查,看见有僧人在街角撒净水,有道士在河堤上贴黄符。还有人敲锣打鼓放鞭炮,说要把“花神”吓走。整座临川城像被那只白花捏住了喉咙,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掉的怕。
      谢迟他们的调查,一时也找不到新的突破口。江停云从城外回来后,又去了两趟陈文礼的旧宅。一次是白天,一次是夜里。他想从那些被花香浸过的墙壁、被褥和地板里,找出孟青留下的痕迹。可什么也没有。那些花像从来处来,又往去处去,一点痕迹都不留。江停云在陈文礼家后院的一个破花盆里,找到了一截极细极短的白色根须。他把它带回客栈,用清水养在一只小盏里。那根须在水里极慢极慢地动了一下。像条刚醒的虫。谢迟看得头皮发麻。江停云说:“这东西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谢迟问:“什么意思?”江停云说:“它吃人的梦。人一睡着,它就从梦的入口爬进来。它在梦里开花。人在梦里闻香。闻着闻着,就不愿醒了。身体里的热气被它抽干。等天亮了,人就凉了。”谢迟听得后脊发凉。他说:“那它是不是已经在我们附近了?”江停云没说话。他走到谢迟床边,从被角处拾起一粒极细极轻的白色粉末。他把那粉末放在灯下。粉末竟微微地、像活着般地动了一下。谢迟的脸都绿了。
      “什么时候沾上的?”谢迟问。
      “昨夜。”江停云说。
      “可我昨晚没睡死啊。沈大胆和我轮着守。这花怎么进来的?”谢迟声音都紧了。江停云又去看沈知微的床。沈知微的枕头旁也有。他直起身,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从河面上吹进来。他说:“这花不是从门里进来的。是从风里。它细得像粉。吹进来,落在你们枕边。你们只觉得香,不觉得怕。它等你们睡沉了,再往梦里去。”沈知微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他站在门口,右眼微沉。他问:“我们还能睡吗?”江停云说:“有东西可以防。”他从药箱里翻出四只极小的布囊。囊中鼓鼓的,散发着一股极腥极苦的气味。他把布囊分给众人。谢迟接过来一闻,差点吐了。江停云说:“这是用艾根、蒜皮、蜈蚣脚和几味苦药合在一起做的。挂在床头。那花怕这个。但只管三天。三天后要换新的。”谢迟捏着鼻子把布囊系在床头。裴燃犀也系了。沈知微也系了。四人又把屋子彻底清了一遍。连窗缝、门缝、地板的裂缝,都被江停云用浸过药的布条塞上了。
      可谢迟心里还是闷。他觉得这城里到处都长着那花。他连呼吸都不自在了。他转头看裴燃犀。裴燃犀正用刀尖把那些药布条往门缝里塞。她塞得极慢,像在想着别的事。谢迟忽然说:“夜叉,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裴燃犀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说:“没有。”谢迟说:“你撒谎。你每次撒谎,右眉毛都跳。”裴燃犀说:“放屁。”谢迟说:“你看,急了。”裴燃犀把刀一收,转过身来。她瞪着谢迟。谢迟也不躲。两人像两只斗鸡。沈知微拉住谢迟的胳膊。江停云轻声道:“别吵了。”裴燃犀没说话,拉开门就往外走。谢迟追到门口。裴燃犀已经下了楼。他看见她拐过街角,不见了。
      裴燃犀这几日几乎每天都要出去。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傍晚。她总说去买刀、买药、买针线、买鞋。谢迟不再信了。他偷偷跟过一次。裴燃犀进了一间极小的茶铺,坐在最里头的位子。她只喝了一碗茶,就回来了。谢迟以为她是出来透气的。他错了。
      周郁来的时候,是第四天午后。
      谢迟正和沈知微在楼下整理从各处问来的线索。江停云在屋里配药。裴燃犀不在。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他长身玉立,面皮白净,手里还提着个极精致的小食盒。他朝楼里张望了一下,问道:“请问裴燃犀裴姑娘在吗?”
      谢迟抬起头。沈知微也抬头。两人同时看向这个人。谢迟打量他一番,觉得这小子穿得光鲜,说话也客气。他心里警惕起来。沈知微放下笔,沉声道:“你是何人?找她何事?”那男人一愣,随即笑起来,像有些不好意思。他说:“在下周郁。是裴姑娘的旧识。今日顺路,给她送些点心。”谢迟和沈知微对视一眼。谢迟说:“旧识?什么旧识?我怎么没听她提过你。”周郁笑道:“小时候的事。最近才又碰上。她可能没来得及说。”谢迟眯起眼。他看周郁那表情,总觉得这“旧识”二字有问题。沈知微的右眼也冷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周郁手里的食盒上。盒子不大,紫檀木的,盖子上雕着极精细的花。这种盒子,不是寻常人家用的。沈知微道:“她不在。你回吧。”周郁有些失望,说:“那我改日再来。”他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一个极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裴燃犀从后巷的后门里走进来。她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她的脸色极冷。周郁看见她,眼睛一下亮了,像小孩见了糖。他笑道:“裴姑娘!我在街上听人说这儿有家极好的桂花糕。我想着你该爱吃。”裴燃犀走过去,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她说:“我不爱吃甜的。”周郁道:“那就尝尝。我排了好久的队。”裴燃犀说:“我不要。你拿走。”周郁还想说什么。裴燃犀已经越过他,朝楼上走。周郁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谢迟和沈知微都在看他。江停云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屋里出来了。他倚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周郁被三个男人盯着,竟也不恼。他朝楼上喊了一句:“那我明日再来!”然后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对谢迟道:“烦请转交。”说完,极有礼地拱了拱手,走了。
      谢迟等他走远,立刻打开那食盒。里面是几块做得很精致的桂花糕。谢迟拈起一块闻了闻。香的。不是白花。是桂花。他刚想吃,被裴燃犀从楼上冲下来一把夺走。她道:“别吃他的东西。”谢迟说:“你吃醋了?这小白脸是谁?怎么天天来找你?”裴燃犀没好气:“谁天天来找我。就来了两回。”谢迟说:“两回还不够?你还想让他来几回?你这些天老往外跑,是不是就是去见他?”裴燃犀说:“你管得着吗。”谢迟说:“我管得着。你是不是帮他的忙,才弄来那些银子?他到底是谁?你们什么关系?”裴燃犀火了。她把那食盒往墙角一扔。糕点滚出来。她说:“是。我帮了他的忙。假扮他意中人,糊弄他爹娘。他给我五十两。就这么回事。你别问了。烦不烦。”
      谢迟愣住了。沈知微也愣住了。只有江停云,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谢迟说:“你假扮他意中人?就你?”裴燃犀像被点着的炮仗:“怎么?我不像?”谢迟说:“不是不像。是那小子怎么敢。你这种女人,他让你装意中人,他爹娘能信?”裴燃犀道:“信不信不关你事。反正银子我挣了。忙也帮完了。他要再来,我见一次赶一次。”
      “他刚才说明日还来。”沈知微忽然道。他坐在桌边,看着裴燃犀。裴燃犀被他看得不自在。沈知微慢慢道:“他若只是送点心,不会一日两回。你帮的忙,怕不是已经帮出麻烦来了。”裴燃犀不说话了。她别开脸。谢迟也回过味来。他走到裴燃犀面前,认真道:“你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一遍。他那五十两,是不是没给够?还是你做了什么额外的事?”裴燃犀咬了咬嘴唇。她狠狠叹了口气,把周郁求她假扮意中人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她说到自己换了衣裳、上了妆、去了庙会时,谢迟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道:“你上妆?你穿裙子?你还能有那副样子?”裴燃犀一脚踹过去。谢迟赶紧躲到沈知微身后。江停云在旁道:“他今日来,可能不是因为桂花糕。周家在临川是有名的商户。他若只是想打发爹娘,不会这么追着你不放。也许,他是觉得你演得好。想假戏真做。”裴燃犀道:“他敢。”沈知微说:“他自然敢。这世上不差胆大的人。也不差会装的人。”裴燃犀沉默了。她忽然很烦躁。她不想知道周郁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自己这双火眼,从那天回来后就一直不太安分。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一跳一跳的。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尤其不想让周郁看见。更不想让眼前这几个人看见。
      天黑了。城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花香的浓度比白天更甚。裴燃犀把门关上。四人在屋里坐着。谢迟忽然说:“那个周郁,以后再来,我替你拦。”裴燃犀说:“用不着你。”谢迟说:“就你这性子,越拦越出事。你又不喜欢他。拖着他做什么。明说就是。”裴燃犀说:“我早就明说了。他听不懂人话。”沈知微道:“那就别再见。这客栈有后门。他若再来,你从后门走。我们替你挡。”裴燃犀不说话了。谢迟见沈知微替她说话,也不好再吵。他坐到沈知微旁边,把下巴抵在桌子上。江停云说:“先歇吧。今晚我守。”众人便不再多言。
      半夜,谢迟起来。他见裴燃犀的床位空着。窗户半开。她没走远。就坐在外头的小阳台上,望着河。谢迟没过去。他站在门后看了一会儿。裴燃犀的背影又瘦又直。她的刀就放在脚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谢迟忽然有些心疼。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沈知微还在睡。谢迟在他旁边躺下。他侧头看沈知微。沈知微睡得很安静。呼吸像极细极细的丝。谢迟心想,裴燃犀那女人,以后她若真嫁给哪个小白脸,他非得把那人腿打折。转念又一想,裴燃犀那样的人,大概也看不上谁。正胡思乱想着,沈知微忽然翻了个身。他极轻极轻地说:“还不睡。”谢迟小声说:“睡不着。”沈知微道:“想裴燃犀?”谢迟道:“想你怎么还不抱我。”沈知微不动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臂伸过来,极轻极轻地揽住了谢迟。谢迟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嘴角翘起来。沈知微说:“以后只准想我。”谢迟说:“是是是,只想你。”两人在黑暗中笑了。那声音极小,像两片叶子擦着落在地上。窗外,河水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花香仍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可这一次,谢迟不觉得怕了。他在沈知微怀里,闻着他的味道。他觉得这花,也没那么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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