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停云(9) 残卷 ...
-
周郁在客栈里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江停云每天给他施两遍针。早晚各一次。一次在心口,一次在丹田。银针入体时,周郁会极轻地抖一下。像有根极细极凉的线,从他皮肉下面慢慢穿过去。谢迟看过一次,回来整宿没睡好。他倒不是怕针。是周郁那脸色。白里透青,青里又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像被月光照透了的旧纸。裴燃犀一直守在旁边。她什么也不说,也不怎么动。她只是坐着。刀横在膝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刀柄。那声音轻极了。像雨点打在很远很远的屋瓦上。
周郁醒了就笑。他一笑,裴燃犀就皱眉。周郁说:“你别皱眉了。比我娘还凶。”裴燃犀说:“你再说话,我就把你嘴缝上。”周郁便不说了。他看裴燃犀。裴燃犀别过脸。谢迟靠在门边,把这一幕看得分明。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悄悄问沈知微:“你说她是不是对那小子有心思?”沈知微正在给折扇上油。他头也不抬,说:“你少管。”谢迟说:“我这不是管。我这是替她把关。”沈知微说:“你是闲的。”谢迟“嘁”了一声,又回头去看。裴燃犀正给周郁倒水。她把水碗递过去。周郁接了,说:“等我能走了,就回家。不给你们添乱。”裴燃犀说:“你回得去吗?你家里那么多侍从,少你一个不也一样转。”周郁说:“可我总待在这儿,你连觉都睡不好。”裴燃犀说:“我本来也不怎么睡。”周郁不说话了。他的眼睫垂下来。谢迟看见他捏着碗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发白。他知道,这人是在认真难过。也明白自己是负担。可他不走不行。这地方太危险。客栈外头,花还在开。他留在这里,裴燃犀就得分心。而裴燃犀这种人,是宁可自己少半条命,也不会让身边人再倒下的。
第三天,周郁坚持要走。他爹娘已经派了人到半河居找过。说再不见二公子回去,就要报官。周郁不想把事情闹大。裴燃犀拦不住他。江停云说,周郁的身子需要静养,若再不进汤药,花卵会复发。周郁说:“我回家也能喝药。”江停云道:“你家中的药,不如我配的。再说,孟青若知道你还活着,不会放过你。”周郁脸色一僵。裴燃犀说:“我跟你回去。我在你边上守着。你喝药我盯着。他要来,我砍。”周郁连忙摆手:“不行。你一个姑娘家,住我家里算什么。再说,那孟青要对付的是你们。你跟我回去,不是更危险?”裴燃犀说:“你管我危险不危险。这事因我而起。我不能半路撒手。”周郁看着裴燃犀,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谢迟和沈知微对视一眼。沈知微极轻地点了点头。江停云也说:“孟青受伤了。他这两日不会再来。裴燃犀去周家,至少能护周郁一程。我们这边,我另做安排。”谢迟只好同意。裴燃犀收拾了几样东西,把刀别好。出门前,她对谢迟说:“我把人送回去就回来。你们别跟来。尤其你,小屁孩儿。”谢迟说:“知道了,夜叉奶奶。”裴燃犀白了他一眼,走了。门帘落下。风铃响了一声。谢迟站在门口,看着她和周郁上了一辆青布小马车。车走远了。谢迟心里忽然有些空。这女人天天和他吵,真走了,屋子里一下安静得不正常。
当天晚上,江停云点了三盏灯。他把几味药混在一起,在药碾子里慢慢磨。那声音又细又长,像有无数片极小的落叶被揉碎。谢迟坐在灯下。他用一块布蘸了水,擦他的桃木剑。沈知微靠在一旁,半闭着眼。三人都不说话。可这种安静不是无事可做的安静。像暴风雨前,风忽然停住的那一瞬。
“我师父没有种蛊。”江停云忽然说。他的声音从药碾子里浮起来,又轻又远,像从很多年前传过来的。谢迟擦剑的手停了。沈知微也睁开了眼。江停云没看他们。他盯着那盏离他最近的灯,火苗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粒极淡极远的光。他说:“我师父留下的那本残卷,我走时带走了。上面确实有养花之法。但不是害人。是用药引花,以花引毒。花本是治心疾用的。后来我师兄自己改了方子,把花种到活人身上。他以为那才是师父的真传。”
谢迟问:“你师父知道吗?”江停云说:“知道。师父发现后,把师兄吊在院里一夜。第二天,就将他的名从师门里除了。师兄走时,把母种也带走了。那母种,原是师父养在药庐最深处的。他说,那东西不能见风。可师兄还是把它带出去了。”江停云顿了顿,说:“他后来给这城里的人下花卵。那卵不是从土里长的。是从他身体里分裂出来的。孟青用自己做了花种。他活着,花就一直有。他死了,花会散。可这城里的花,已经不只是他的了。它们吸了太多人的梦。早就不需要谁用命去喂了。”
沈知微开口:“你的意思是,孟青就是那本残卷里写的‘花主’。”江停云说:“是。”他放下药碾,从药箱最底层取出那本极旧极破的残卷。那卷书没有封面,纸页黄得像刚从墓里挖出来的。江停云把它轻轻放在灯下。那书页里有几处被火烧过。他说:“当年我离开师门,只带走这个。我怕它落到旁人手里。没想到,我师兄带走了更重要的。母种。而母种在他身上活了下来。他这辈子,都活成了这花的根。”
谢迟和沈知微没有再说话。江停云把那本残卷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朵极简单的六瓣小花。花瓣白。花心淡黄。旁边写着几行极小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江停云伸手,极轻极轻地抚过那页纸。他说:“这卷里说,花主以己为根,以梦为土。花主若想散花,必先散己。孟青在等。等这城里的花够多。等它们把所有人的梦都吃掉。然后他就散掉自己,把种子撒出去。到那时,这花就会和风一起,飘去下一座城。再下一座。”
谢迟听得全身冰凉。他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就为了证明他得了师父的真传?”江停云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静。静得不像活人。他说:“他是在证明,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谢迟愣住了。江停云继续说:“我师兄小时候,生过一场重病。师父用花救了他。从那以后,他就对那花着迷。他说,这花能让快死的人笑着走。能让人不怕疼,不怕冷,不怕死。他说,人最苦的就是活着。既然活着这么苦,为什么不种满天下。让所有人都从梦里走。再也不用醒。”
谢迟拍了下桌子。灯花被震得跳了一下。沈知微也微微皱眉。谢迟说:“他疯了吧!人活着苦,可也没他这么个渡法。这是把人命当肥料!你师父当初就该一刀把他结果了。”江停云说:“师父下不了手。他当孟青是自己的儿子。后来孟青走了。师父再没提过他。直到师父死,他都不许我们在灵前提师兄的名字。”谢迟张了张嘴。他说不出话了。江停云低头,把残卷合上。他说:“这书不能落在孟青手里。他派周郁来,不是为对付裴燃犀。是为了我。他知道我来了。也知道我带着这卷书。他想要它。因为里面还写着怎么让他活下去。他要散花,也得等花满。花满之前,他得先要这书。不然,他会死。”
谢迟立刻把桃木剑抓起来:“这书我拿着。他敢来,我捅他个透心凉。”江停云说:“不用。他不要我的命。他只会逼我选。用这满城的人,逼我选。”谢迟说:“选什么?”江停云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外头的风铃又在响。很轻,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河对岸慢慢走过来。沈知微站了起来。他走到江停云身边,低声道:“若要选,你别一个人选。我们都在。”江停云转头看他。他的脸上忽然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像从很深很冷的水底升上来的。他说:“我知道你们都在。所以我才更不知道该不该让你们也选。”
谢迟大声道:“有什么不知道的!我们四个,从回魂镇到现在,什么时候不是一起扛的。你师兄要你选,你就选我们。他就一个人,我们四个。论打架,夜叉一个顶仨。论道法,我有符。论路子,沈大胆有红线。论邪门,你那一箱子药比什么都邪。还怕他不成?”
沈知微看了谢迟一眼。谢迟说得又急又满。可沈知微知道,谢迟这是在给自己壮胆。江停云也笑了。那笑比方才真了些。他慢慢把残卷收进药箱。他说:“夜已经很深了。都去睡。明日还要去周府接裴燃犀。”谢迟说:“我去接。”沈知微说:“我去。”谢迟说:“你眼睛不方便。”沈知微说:“我白日里比你记路。”江停云说:“你们都去。我留下来。我还有些事要备。孟青若还在这城里,他下一步,就是来找我。我等他。”谢迟还要争,被沈知微拉住了。他说:“让江停云准备。我们去接人。两不相误。”谢迟这才作罢。三人把门窗又检查了一遍。药囊挂在床头。艾草在门口点着。江停云又往那三盏灯里添了油。谢迟和沈知微并排躺下。他转过身,看沈知微。沈知微也看他。灯光从外间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地上。谢迟小声说:“沈大胆,我今晚老觉得心慌。”沈知微说:“我知道。”谢迟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沈知微说:“因为你每次心慌,脚趾都会在被子里乱动。”谢迟“噗”地笑了。他往沈知微那边靠了靠。沈知微把手伸过来,覆在他后脑。两人额头抵着额头。谢迟说:“等这事了了,我们找个没花没鬼的地方住几天。”沈知微说:“好。”谢迟说:“就我们俩。”沈知微说:“好。”谢迟说:“我想吃你煮的面。不要裴燃犀抢。”沈知微笑了。他轻轻揉了揉谢迟的头发。谢迟闭了眼。呼吸慢慢稳下来。沈知微没睡。他睁着眼,守着他。窗外,又有几片极白极小的东西飘过去了。像雪。又像花。沈知微把被角拉好。他想,孟青若敢来,他绝不让他靠近谢迟半步。绝不让。
第二天,天阴得厉害。谢迟和沈知微去周府接裴燃犀。两人沿着河走。河水浑浊,浮着些枯叶。谢迟走左边,沈知微走右边。谢迟提着剑。沈知微没带扇。他的右眼又有些花了。谢迟把步子放慢。他说:“沈大胆,你说周郁那小子,不会把裴燃犀留在府里不放吧。”沈知微说:“不放最好。她若要留,我们也不该拦。”谢迟说:“那怎么行。她是我们的人。”沈知微说:“她先是她自己的。”谢迟不说话了。他想了很久,点点头。两人走到周府门前时,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裴燃犀从里面出来。她穿着来时的衣裳,刀别在腰后。气色还好。谢迟一看见她就喊:“夜叉,我们来接你了。你报恩报得怎么样?该回了吧。”裴燃犀翻了个白眼,说:“报恩?报什么恩。他救了我一命,我护他几日。扯平了。”周郁从后面追出来。他还很虚,走路有些飘。他朝谢迟和沈知微拱手。谢迟抱了抱拳,说:“周公子好生养着。我们就不进去叨扰了。”周郁点头。他看着裴燃犀。裴燃犀说:“我走了。你记着江停云的话,别近花。别出门。咳血就写信给我。我……我们不在半河居,就在城里的药铺。”她说到“写信给我”时,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周郁笑,说:“知道了。我会好好吃药。”裴燃犀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到谢迟和沈知微中间。谢迟难得没损她。他拍了拍她的肩。裴燃犀没躲。三人沿着原路往回走。风起了。河边的柳枝被吹得乱晃。谢迟忽然说:“夜叉,你的头发好像短了一截。”裴燃犀说:“剪了。碍事。”谢迟说:“可惜了。”裴燃犀说:“又不是你的。”谢迟笑:“沈大胆,她说不是我的。那是谁的?”沈知微不接。裴燃犀作势要踢他。三人闹着往回走。天更阴了。像有场大雨正从北方压来。谢迟回头看了一眼周府。门已关上了。他想,这临川城啊,真是越来越挤了。挤满了花,挤满了鬼,还挤满了这些说不清的人情。可他们还在走。一步都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