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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停云(6) 孟青 ...

  •   江停云出门时,天还没亮透。
      半河居后巷的石板路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他背着药箱,走得不快。晨雾像水一样,从两边的墙根慢慢漫上来。他喜欢这种时辰。街上没有人。只有早起的鸟在瓦檐上跳,偶尔叫一声,又短又清,像一粒石子落进深井里。他走出巷口,在街边的早点摊前站了一瞬。蒸笼里冒着白气。他买了两个杂面馒头,用油纸包了,放进药箱侧袋。卖馒头的婆婆问他:“小先生这么早就出门?去哪儿啊?”江停云说:“去城外看看。”婆婆道:“城外不太平。那白花的事,都传疯了。你一个人可当心。”江停云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朝北门走。
      城门刚开。几个挑担的菜农排在前面,吆喝着进城。江停云出城时,守门的兵多看了他两眼。他背上的药箱黑沉沉的,像口小棺材。江停云没在意。他走到官道上,往北又走了约莫半里,拐上一条极窄的土路。路旁生满半人高的枯草。露水极重。他的鞋面和裤脚很快湿了。他走得很慢。像在数着什么。这地方他三年前来过。那时他跟着师父,也走这条路。当时两边还有田,有牛,有光着脚跑的孩子。现在全荒了。草比人高。他走了一会儿,停住。左侧草丛中,有几块东倒西歪的界碑。碑上刻着“青河村”。字口里长出了青苔。江停云看了那字一眼,继续往前走。
      青河村早没了。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这里便成了荒地。只有极少数几户人家没走,住在村东头几间半塌的土屋里。江停云知道有个人还在。他走到村口,看见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枣树。树还活着。几根新枝从烧焦的树皮旁伸出来,挂着几颗半青半红的小枣。他绕过树,在一间极矮极破的土屋前停下。屋门用一张旧草席挡着。他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敲了敲旁边的窗框。
      “谁?”屋里传出一个极哑的声音。
      “是我。江停云。”他说。
      屋里静了一下。接着草席被从里掀开。一个极瘦极老的女人探出头来。她的头发已经白得差不多了,用一条蓝布带扎着。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的。她看见江停云,眼睛先是一亮,又极快地暗下去。她说:“你还来做什么?”江停云说:“顺路。想看看您。”老女人冷笑了一声:“顺路?这鬼地方,能顺路顺到这儿来?”她把草席一掀,让出半个门:“进来吧。”
      屋里极暗。只有一扇半尺见方的小窗。窗纸破了,用几块碎布堵着。江停云进了屋,把药箱放在脚边。地上是泥地,扫得很干净。老女人给他搬了张矮凳。他也不客气,坐下了。老女人在灶旁忙。灶是冷的。她用火镰点着一小把干草,往瓦罐里添水。江停云说:“您还住这儿。村里的人,不是都搬了吗。”老女人说:“搬哪去?我儿子埋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江停云没说话。他记得。这老女人的儿子,也死在那场大火里。
      “你师父呢?死了没?”老女人问。
      “故去了。”江停云说。
      “死得好。”老女人说。她的话极冷,像从冰里敲出来的。江停云没接。老女人又冷笑了一声:“你师父那个老东西,收的徒弟一个比一个怪。大的那个,前两年回来过。不是人。是鬼。”江停云抬头。他的目光极静。他说:“您见过孟青?”
      老女人从灶上拿起个黑乎乎的碗,倒了点水,递给江停云。江停云接了。她坐回门槛上,说:“去年开春。有天晚上,我听见外头有人哭。我以为是野猫。后来听着不对。推开门一看,他站在村口那棵枣树下面。穿得破破烂烂,背着一个大包袱。我喊他。他转过头来。那张脸,白得像纸。瘦得脱了相。他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像要把这村子吃了。”
      江停云捏着碗,没有喝。老女人继续道:“他没进村。他在村外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人就不见了。我让隔壁老陈去看。老陈回来说,村外那片荒坡上,全是他踩出来的脚印。地上的草,被他踩过去之后,过不了几天,就全开了白花。”
      江停云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白花。老女人看着他:“你说怪不怪。你师父以前说,你们这一门,不碰白花。怎么教出来的徒弟,倒把白花当祖宗供起来了?”
      “那花后来呢?”江停云问。
      “后来死了。”老女人说,“老陈拿火烧了几次,才没再长。可今年春末,又开始长。就在你师父当年住过的那间破房子后面。你既然来了,就自己去看。我老了。不想再闻那花的味。闻了夜里做噩梦。梦见我儿子站在门外,脸上全是笑。”
      江停云放下碗,站起来。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极小的纸包,放在灶台上。里面是几两碎银。老女人没看。江停云说:“就当还师父欠您的药钱。”老女人没说话。江停云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陈叔还在?”老女人说:“陈叔死了。去年冬。无病无灾,睡着睡着就死了。脸上还笑。”江停云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他掀开草席,走进阳光里。
      村东头,还留着几堵极高的断墙。那是当年村庙的残迹。村庙后面,是片极荒的坡地。坡上开着花。密密麻麻。白得发青。那花极小,从枯草丛里钻出来,像一层落在地上的薄雪。江停云站在坡下,没动。他看见花在风里极轻极轻地摇。那股香从坡上漫下来,凉丝丝的。江停云屏住呼吸。他太熟悉这味道了。师父还在的时候,常把这种花泡在酒里,用来试药。他说这花叫不死客。能让人死得像做梦。那时候江停云总捂着鼻子躲。师父就笑他:“云儿,你连花都怕,以后怎么学医。”江停云说:“我不是怕花。我是怕这花香。”师父不语。很久以后,江停云才知道,师父也怕。
      他绕到坡后。那里有一道极窄极深的沟。沟里积满了去年的落叶。腐叶上,有几个极清晰的脚印。脚印极大,极深,像是有人背着重物在这里站了很久。江停云蹲下来看。那脚印的边缘已经长出了极小的白花。花从脚印的泥土里挤出来。茎是红的。江停云用手指碰了碰那花瓣。凉的。他抬头,看见沟的尽头有棵半死的老柳。柳树中腹被人挖了个洞,塞着些破布。他走过去,用袖子裹着手,把布条勾出来。布条里包着一只极小的木哨。哨子极旧,口上还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像血又不像血的东西。江停云认出这木哨。那是孟青的东西。师父当年让孟青吹的调子,和江停云吹的不同。孟青总吹得又急又高,像有东西在后面追他。江停云把木哨放进药箱。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坡上的白花摇得更厉害了。像在笑。他慢慢退了出去。回到官道上时,太阳已经升得极高了。阳光把路面的露水都晒干了。他走了很久。回到半河居时,正是晌午。谢迟和沈知微已经去了庙会。他放下药箱,打了盆水洗手。水很凉。他从怀里取出那本旧册子,又翻到画着白花的那一页。页角有师父当年写的一行小字:“此物如能服人,则入梦门。欲破花毒,先问其根。”江停云合上册子。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的手指在桌沿极轻极轻地敲着。一下,两下。像在数自己的心跳。窗外有人吆喝着卖花。那声音又尖又长。江停云睁开眼。他知道,孟青就在附近。在城里的某个地方。也许在花市的摊子后头。也许在城南的旧宅里。也许就在他们每日经过的某条巷子口。他闻得到。孟青也一定闻得到他。他们师出同门。这城里,已经有他们共同的气味了。一种极淡极淡的、从药和花之间渗出来的、谁也藏不住的杀意。
      晚上,谢迟和沈知微回来了。两人手里提着些庙会上买的吃食。谢迟一进门就喊:“江停云!你今天查得怎么样?我跟你讲,庙会可热闹了。我还给你带了糖炒栗子。”江停云接过栗子。还是温的。他道了谢。谢迟坐在他旁边,说:“裴燃犀还没回来。你说她到底干嘛去了?神神秘秘的。”江停云说:“她回来自然会讲。”谢迟“嘁”了一声。沈知微在桌边坐下。三人吃着栗子。灯已经点起来了。江停云忽然道:“我今天去了城外的青河村。”谢迟剥栗子的手停了。江停云缓缓道:“那里的人说,看到过我师兄。他回来过。还种了一片白花。”谢迟和沈知微同时望向他。江停云还在剥栗子。他的手指很白。栗子壳被他轻轻一捏,就裂开了。他说:“他应该就在城里。只是还没露面。”谢迟把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道:“那咱们就等他。等他种出下一朵花,把他的花连根拔了。”沈知微没有说话。他知道,孟青不是花。他比花难缠得多。这案子到现在,才刚看见一条极暗极长的影子。而这条影子的尽头,站着的,是江停云自己。
      天全黑透的时候,裴燃犀才回来。她进门时,头发有些散了,脸上的胭脂也淡了。衣裳已经换回了原来的那身,刀也重新别好了。谢迟见她回来,一叠声地问:“你去哪了?吃了吗?没事吧?”裴燃犀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扔在桌上。那钱袋沉甸甸的。谢迟又惊了:“你又去弄钱了?这回是帮了什么忙?”裴燃犀道:“还是那个破忙。银子给齐了。今后两不相欠。”她说完,就进屋去洗脸了。谢迟看着那钱袋,又看看江停云和沈知微。沈知微说:“别问了。她不想说,你问一百遍也是白搭。”谢迟说:“那万一她下次再接个更危险的‘忙’呢?”沈知微道:“那我们就跟着。不让她一个人。”谢迟点点头。他坐到灯下,把签筒拿出来。沈知微按住他的手。他低声道:“别再抽了。”谢迟说:“不是抽。是给江停云看看,这里头的花粉到底怎么除。”沈知微慢慢松开手。江停云接过签筒。他打开筒口,把鼻子凑近。只一瞬,他便抬起了头。他说:“这筒子,得用火烧。里面的粉已经渗进竹纹了。不烧,这签筒里的每一支签,都只会抽出一个字。”他顿了顿,说:“死。”谢迟的心像被什么往下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从河上吹来,极轻极轻地。那味道又来了。香。有点苦。像梦。谢迟闭上眼。他知道,今晚又会很难熬。可他们得撑住。谁都不能睡。至少,不能比那花开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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