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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停云(5) 梳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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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谢迟躺在沈知微旁边,翻来覆去。他脑子里全是裴燃犀。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那几块碎银子到底怎么来的。他知道裴燃犀厉害。她一个人能在鬼镇里杀个来回,更别说这临川城里几个活人。可他就是不放心。这世上的刀,从来都不是只从明面上砍过来的。他怕她被人下了套,怕她一个人扛,怕她像在回魂镇那样,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还不睡。”沈知微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又低又轻,像从枕边漫上来的。谢迟侧过身,看不太清他的脸。只隐隐约约看见他那只右眼,在极暗极暗的屋里,还睁着。像一颗极远的、不会灭的星。
“我睡不着。你说她明日到底去做什么?”谢迟说。
“你从躺下到现在,提了她六次。”沈知微说。
谢迟一愣。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真有那么多次。他有点心虚。他说:“我这不是担心吗。她一个姑娘家,在人生地不熟的城里,万一——”
“她不是寻常姑娘。”沈知微打断他,语气依旧很平,可谢迟听出了一点极细微的、别的东西。像风吹过刀背,带着极轻极细的颤。沈知微慢慢道,“她比你我都能打。这城里能动她的人,不多。”
“我知道。可我还是……”谢迟没说完。沈知微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两人离得极近。谢迟能闻到他衣领间那股极淡极淡的药味。沈知微的呼吸像一小片雾,轻轻铺在他下巴上。他听见沈知微说:“谢迟,你过来些。”
“啊?我已经够近了。”谢迟说。可他还是又挪了挪。他刚要开口再说什么,沈知微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颈。那手不轻。谢迟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沈知微拽了过去。他整个身子一斜,半趴在沈知微身上。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到一起。谢迟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看见沈知微的右眼在极近的距离里,像一汪被月光照透的深潭。里面有他。只有他。
“沈大胆,你干什——”话没说完,他的嘴就被堵住了。
沈知微吻他。吻得又重又急,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克制都撕碎。他一只手扣着谢迟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按。谢迟“唔”了一声,想推。沈知微没让。他的唇又凉又软,舌尖却烫得像火。谢迟被亲得脑袋发昏。他能感觉到沈知微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发间。能感觉到沈知微的心跳,那么快,那么密,像一匹在夜里狂奔的马。他从来不知道,沈知微还有这样的时候。像一只终于不再装睡了的兽。谢迟被亲得快要喘不上气。他偏开脸,刚吸了半口,又被捏着下巴转回去。沈知微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不重,但足以让他浑身一麻。
“以后只准看我一个人。”沈知微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那气息滚烫,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扎进谢迟的耳朵里。谢迟整个人都僵了。他张了张嘴。他听见自己说:“你、你吃醋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谢迟按进自己怀里。谢迟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听见沈知微的呼吸很乱。他感觉到沈知微的下颌抵着他的发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忍着什么。过了很久,沈知微才极低极低地说:“不是吃醋。是怕。”
“怕什么?”谢迟闷闷地问。
“怕你太在乎别人。”沈知微说。
谢迟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把。他抬起头,看着沈知微。黑暗中,沈知微的右眼亮得惊人。谢迟说:“沈大胆,你傻不傻。我谢迟这个人,这辈子就你一个。”沈知微看着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他把谢迟揽回去,在他发顶上亲了一下。那吻轻得像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谢迟闭上眼睛。他知道,沈知微信了。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真的再也没法看别人了。他也不想看了。就沈知微。就他一个人。
半夜里,谢迟睡熟了。呼吸又长又稳。沈知微没有睡。他侧着身,借着窗外一点点极淡的月光看谢迟。谢迟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和平时的跳脱判若两人。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片极淡的影。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梦话。沈知微极轻极轻地伸出手,把谢迟滑到胸口的被子重新拉上去,盖到他下巴。谢迟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沈知微就由他靠。他把下巴抵在谢迟发顶,闭上眼睛。
裴燃犀那一夜,睡得也不好。
她闭着眼,却清醒得厉害。她不是在犹豫。她已经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她只是在想明日要怎么从沈知微和谢迟眼皮子底下溜出去。这两个人,看着一个冷淡一个粗心,实际上一个比一个精。尤其是沈知微。他那双眼睛,哪怕只剩一只,也比旁人毒得多。裴燃犀知道自己瞒不住。所以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她穿好衣裳,把刀别在腰后,又把头发仔细地挽好。她看了一眼隔壁。没动静。她轻轻拉开门。门外是一条极窄的走廊。掌柜还没起。她的步子极轻极快,像只猫。她下了楼,从后门出去。
天边灰扑扑的,只有东边有一点点蟹壳青。临川城还没醒。裴燃犀在空荡荡的街上走得极快。她按着纸上写的地址,穿过小半个城,在城南一间极大的宅子前停下。门上的匾写着“周府”。门极高,外头立着两只极新的石狮子。裴燃犀皱了下眉。这周家的排场比她想的还大。她刚走到门边,一个年轻人从旁边的角门里出来。正是周郁。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头发用玉冠束了,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似的,又亮又挺。他看见裴燃犀,先是一怔,然后笑了。那笑又真又亮。他说:“裴小姐真守时。我还怕你不来。”裴燃犀“嗯”了一声,没多说。周郁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走这边。别让我爹娘瞧见。我先带你从侧门进去。衣裳和人都备好了。等事情一了,我送你从后巷走。绝不多留你一刻。”
裴燃犀点头。她跟着周郁从一条极窄的夹道进去。墙极高。光从头顶漏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两条被拉长的鱼。侧门进去,是间极小的花厅。花厅收拾得很干净。两个侍女已经等在那儿了。一个捧着衣服,一个端着温水。周郁对裴燃犀说:“这是秋罗和采蘋。你放心。她们嘴严。”裴燃犀看了那两个侍女一眼。她们低眉顺眼,像两朵被折下来的白花。裴燃犀有些发怵。她不是怕人。她是怕这些香喷喷的衣裳和那些梳头的钗子。她这辈子也没被人这么伺候过。她往后退了半步,说:“我自己洗。东西放那儿就行。”
周郁忙道:“好。都依你。我在外头等。”说完,他极守礼地退了出去。裴燃犀把两个侍女也赶了出去。她关上门,看见那盆温水。水很清。上面浮着几片淡粉色的花瓣。裴燃犀伸手,把花瓣全捞出来,扔到一旁。然后她解了衣裳,极快地洗。水从她脖颈上滑下来。她想起北境。想起这些年,哪有什么热水和花瓣。最好的时候,也就是在河沟里用冷水浇一浇。她洗得很快。然后她走到那堆衣服前。衣裳很漂亮。一件浅绯色的对襟长衫,下头是条月白色的长裙。料子极软。软得像云。裴燃犀把衣裳拎起来,前后翻看,嘴里嘀咕了一句:“这能走路吗。”可她还是穿了。她把刀重新别到后腰。衣服宽大,刀被遮得极好。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又陌生又清秀。她差点没认出来。她想伸手把头发打散重梳。手刚抬起来,又放了下去。算了。就这一日。装就装吧。
侍女在外头敲门。裴燃犀说:“进来。”秋罗和采蘋进来。她们看见裴燃犀,先是一愣。随即两个人都掩嘴笑了。裴燃犀说:“笑什么。”秋罗说:“姑娘真美。比我们想象的好看多了。”裴燃犀有些不自在。她说:“别整那些没用的。头发随便绾一绾就成。”采蘋却已经拿起了梳子。她说:“不行的。二公子说姑娘今日要见老爷夫人。头发不能随便。”裴燃犀没法。她坐在镜前,由着那两双手在她头上折腾。那梳子又细又密。她僵着。像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等头发终于盘好,采蘋又在她脸上薄薄匀了一层细粉,用指尖挑了极淡的一抹胭脂,点在唇上。裴燃犀觉得自己像被人拿胭脂腌了一遍。可她又不能发脾气。谢迟和沈知微的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咬着牙,把那股火压了下去。
收拾停当后,秋罗把门打开。周郁正站在廊下。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然后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眼前的人,美得不像他记忆里那个凶巴巴的小丫头。衣裳合身得像是照着裁的。她的头发被盘成了极温婉的样子,几缕碎发从耳旁垂下来。她不像卖鱼的。也不像北境来的。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可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利,像藏在春水里的刀。周郁看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裴、裴小姐。”裴燃犀问:“能走吗?”周郁点头。他伸手想请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说:“先出去吧。今天庙会热闹。我们坐车去城西的相国寺。我爹娘以为我是带你去上香。这样最自然。”裴燃犀说:“随你。”
周家的马车又宽又稳。周郁和裴燃犀坐在车里。两人隔了极远。裴燃犀望着窗外。周郁找话说。他说自己小时候怕她。说她把他按在地上抓。说后来裴家出事后,他父亲提过一次,说可惜了。裴燃犀没接。周郁也不在意。他其实很紧张。他的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搓。裴燃犀说:“你别搓了。裤子要搓出洞了。”周郁“啊”了一声,赶紧把手摊开。裴燃犀看他这样,倒有点想笑。她别过脸,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周郁看见了。他也笑了。外头,庙会的人声已经传进来了。钟鼓声、诵经声、小贩的叫卖声,一片一片地涌。临川城,正把这一天热热闹闹地铺开。
谢迟醒来时,天已经过了午。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沈知微。沈知微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坐在窗边,慢慢地喝一盏已经凉了的茶。他听见动静,转过头。谢迟看见他右眼下面有圈极淡极淡的青。他说:“你怎么不叫我啊。”沈知微说:“你睡得香,我不忍心。”谢迟坐起来,揉了揉眼。然后他猛地想起裴燃犀。他一拍床板:“裴燃犀呢?”沈知微说:“早就出门了。天没亮就走了。”谢迟急了:“你怎么不叫我啊!我们要跟着她的!”沈知微放下茶盏,慢慢道:“她走得极小心。我醒了。可我没拦。她若真想让我们跟,就不会那么早走。谢迟,你要信她。”
谢迟噎住了。他想了想,觉得沈知微说得也在理。裴燃犀的功夫,这城里能伤她的确实不多。他安慰自己。没事。她晚上就回来了。他抬头看沈知微。沈知微正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谢迟说:“咱们出去一趟。叫上江停云。”沈知微道:“江停云出去了。他一早去城外。他说他在临川有个故人。也顺便打听他师兄的下落。让我们不必等。”谢迟说:“那他一个人也不安全。”沈知微说:“他比我们都会自保。他是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年的人。”
谢迟叹了口气。他下床穿鞋,又说:“沈大人,其实你就是想和我单独在一起吧。”他抬头,脸上又露出那种贱兮兮的笑。沈知微没有否认。他极轻地“嗯”了一声。谢迟反而愣了。他以为沈知微会骂他。可沈知微没有。他就那么承认了。谢迟心里一甜,像被人往嘴里塞了颗糖。他跳起来,拉沈知微的手:“走。我们逛庙会去。”沈知微由他拉着。两人出了门。
庙会果然热闹。人山人海。满街都是吃的、玩的、看的。有耍猴的,有变戏法的,有卖糖人的。还有一个汉子把脑袋往火里钻,引来满场惊叫。谢迟拉着沈知微在人堆里挤。沈知微走得不快。谢迟就放慢,始终让他待在自己左边。他给沈知微买了串糖葫芦。沈知微不吃。谢迟就自己咬。糖渣沾了满嘴。沈知微抬起手,用帕子给他擦。谢迟看着他。阳光从人群缝隙里落下来,把沈知微的脸照得极温柔。谢迟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们穿过一条极热闹的长街。谢迟忽然停住了。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极漂亮的女人,身边走着一个年轻男人。两人一前一后,在卖花灯的摊子前停了停。那女人侧过头,和那男人低声说话。谢迟眯起眼。那眉眼像极了裴燃犀。可又不太像。裴燃犀从没那么精致。从没那么安静。那女人穿了一身浅绯色,头发盘得极好看。谢迟看得有些出神。他低声道:“裴燃犀?”
沈知微也看了过去。那女人像听见了什么,睫毛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可她没有回头。她拉了拉那男人的袖口,两人极快地朝另一条巷子去了。谢迟又看了两眼,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他说:“看来不是她。裴燃犀哪会这么走路。”沈知微没说话。他的右眼在日光下极轻地眯了一下。谢迟自己也没注意,他刚才叫“裴燃犀”三个字时,语气有多软。沈知微都听见了。他偏过头,慢慢说:“谢迟,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裴燃犀。”
谢迟一愣。他转头看沈知微。沈知微的神色很淡。可那淡底下,谢迟看得出来。那是他见过的。昨晚,在黑暗里,在吻与吻之间,沈知微就是这样。又紧又酸。谢迟一下就笑了。他往沈知微那边靠了靠,小声说:“沈大胆,你吃醋的样子真好看。”沈知微没理他。谢迟又去拉他的手。沈知微没躲。两人在人群里十指相扣。谢迟说:“好好好,不说了。就看你。只看你。”沈知微的耳根红了。谢迟心满意足。他在心里想,这醋坛子,可比裴燃犀难哄多了。可他乐意。裴燃犀?那也是个好哄的。
巷子深处,裴燃犀拉着周郁走得飞快。她的耳后已经起了一层极薄极薄的汗。她知道谢迟看见她了。也知道他没认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滋味。她只是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像个被胭脂裹住的、假的裴燃犀。周郁被她拽得跌跌撞撞。他小声问:“怎么了?碰见熟人了?”裴燃犀说:“没。走快些。还有正事要办。”周郁不再多问。他看着她的侧脸。那侧脸在巷子阴凉的光里,又美又冷。他想,这个姑娘,怕是这城里,唯一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跟在后面小跑的人。他笑了笑。跑得更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