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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停云(4) 假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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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城里的白花,越来越多了。
起初只出现在死人的枕边。后来,有人看见它们在城墙根下冒出来,在河岸边的石缝里长出来,在荒了多年的旧宅天井里一簇一簇地开。花极小。六瓣。白得发青。风一吹,那股杏仁似的淡香就满城地飘。有人去摘,花一离土就碎成粉。有人去踩,第二天那地方又冒出三朵。城里的百姓开始怕了。城南的香烛铺挂出了桃木符。城北的米铺在门口撒了一圈灶灰。还有人家把大蒜和艾草挂在门楣上。整座临川城,像被一朵看不见的花,慢慢围了起来。
谢迟他们的银子,也快见底了。
半河居的房钱,一日一结。四个人吃住,加上沈知微和谢迟的药,每日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江停云出门买了几回药,都是挑最便宜的成色。沈知微曾从怀中摸出那枚青灰色的布袋。那是他出城前带出来的。谢迟看见那布袋已经瘪得只剩一层皮。沈知微把它打开,从里面倒出几块碎银。他数了数,极轻地叹了口气。谢迟装作没看见。可夜里他睡不着时,总听见沈知微在算。沈知微不动声色,把每天的饭减到两顿。裴燃犀问他怎么不吃,他说胃里发胀。谢迟知道,他是想省钱。谢迟就假装自己吃不完,把馒头塞到他手里。沈知微不肯接。两人在黑灯瞎火的屋子里推来推去。那种时候,谢迟就特别想把自己的命卖了。就为了给沈知微买一个肉包子。
这天一早,裴燃犀说:“我出去一趟。”
谢迟正在楼下给自己倒水。他回头问:“去哪?我也去。”裴燃犀看了他一眼,说:“你跟着我做什么?我去买点女人家用的东西。你一个大男人,也好意思跟。”谢迟语塞。他看裴燃犀今日穿得极利落。灰青短衫,黑带束腰,头发绾得又高又紧。她脸上的擦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可她的眼睛比平日更亮,像要出去干什么大事。谢迟觉得有点怪。但他知道自己问不出来。这女人不想说的事,撬都撬不开。他摆了摆手:“行行行,你去。早点回来。”
裴燃犀“嗯”了一声,出了门。谢迟端着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见她的背影穿过河沿的那排柳树。天阴着。柳丝一动不动地垂下来,像几百只合上的眼睛。谢迟忽然有些心慌。他说不清为什么。他回到楼上,把沈知微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沈知微靠在床头,正用一块旧布擦他那把折扇。红绳已经断了好几根,剩下的几根也褪了色。谢迟坐在他旁边,低声道:“裴燃犀出去了。说去买东西。”
“她一个人?”沈知微问。
“嗯。”谢迟说,“我总觉得她有事。”
沈知微放下折扇,偏头看他。他的右眼在晨光里显得极浅,像一潭被照得发亮的薄水。他说:“她若有事,一定会说。她不说,就是她还没想好。我们等她。”谢迟点头。两人在屋里坐了一上午。沈知微偶尔站起来走一走。谢迟就跟着。他怕沈知微的眼睛又花了。沈知微说:“你不用一直跟着我。”谢迟说:“我乐意。”沈知微就不再说什么。两人走到窗边。楼下的花市已经开了。一个极小的白点从河对岸飘过来。谢迟眯起眼。是片花瓣。他飞快地把窗子关了。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裴燃犀出了半河居,没有去卖花市。她沿着河走了一段,在一家极小的杂货铺前停下来。那铺子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写着“收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三条街外的一个集市。那地方她头一天来时就注意过。集市西南角,有家专门收头发的铺子。门口挂着一把极长极黑的女人头发,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匹黑绸子。裴燃犀挤过闹哄哄的人堆,走到那铺子前。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黑又长,从后脑一直垂到腰下。她喜欢自己的头发。小时候,她爹说过,裴家女人的头发,是火也烧不断的。她娘走的那年,把最后一把头发剪下来,编成了一条极细极黑的绳,系在她手腕上。后来逃难时,那根绳不知丢在了哪条河里。她再也没留过那么长的头发。直到现在。
她在铺前站了很久。人来了,又走了。老板是个极胖的中年女人,见她犹犹豫豫,笑呵呵地探出半个身子:“姑娘,卖头发?你这发质可不差。能出个好价。”裴燃犀说:“多少钱?”那女人伸出一根手指。裴燃犀摇头。那女人又伸出两根。裴燃犀说:“再加五两。”胖女人笑:“姑娘,这价钱都够买半头牛了。”裴燃犀说:“那我去别家。”她转身要走。胖女人从柜台里追出来,连声喊:“别别别,你进来。咱们好商量。”裴燃犀跟着她进了里间。
里间又窄又暗。墙上挂满了剪子。胖女人让裴燃犀坐下,手极快地在她头发上摸。裴燃犀僵着。胖女人说:“你这头发不单卖。太可惜了。不如先剪一半。”裴燃犀说:“全剪。”胖女人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她拿起剪刀。那剪刀极冷。刀尖刚碰到裴燃犀的后颈,裴燃犀忽地站了起来。胖女人吓了一跳。裴燃犀说:“我不卖了。”她转身就出了门。胖女人在后头骂。裴燃犀没有回头。她走出集市时,太阳从云后漏出一点,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舍不得什么。她杀过那么多人,连命都敢赌。可一把头发,她居然下不去手。她站在街边,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她往墙上捶了一拳。路边的行人都看她。她谁也没理。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是城北最破的那片旧街。江停云说过,那里有个小当铺。
她走得很快。快到旧街口时,忽然从巷子里伸出一只手,极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本能地一挣。那人握得却紧。她反手一扭。那人力气不如她。被别得“哎哟”一声。她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她冷眼看过去。那是个年轻男人。穿得不错。月白袍子,皂底靴,腰间挂着枚成色不差的玉佩。他长得端正,眉目清朗,看着像个读书人。此刻被裴燃犀别着胳膊,疼得脸都歪了。他连声道:“裴小姐!手下留情!我不是歹人!我是——”
“你是谁?”裴燃犀压着嗓子。她的刀已出了三寸。
“我是周郁。城西周家布行的二公子。你小时候,咱俩订过娃娃亲的。你不记得了?”那男人急道。
裴燃犀的动作停住了。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周郁揉着自己的手腕,又笑又痛,表情滑稽。裴燃犀冷冷道:“不好意思。我很小的时候,家里就出事了。现在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没什么娃娃亲。你认错人了。”
周郁赶紧摇头:“没认错。你叫裴燃犀。你爹是裴世忠。你小时候,我们见过。你还在我家吃过米糕。你抓了我一把,我额头上那道印子就是你挠的。你看。”他撩起额发。那里果然有一道极淡极旧的小疤。裴燃犀盯着那道疤,瞳孔缩了缩。她记起来了。不是米糕。是一块极硬的绿豆糕。她那时才四岁。周郁是个小胖子,抢了她的糖。她把他按在地上抓。她娘把她拉开,她哭得比周郁还响。那是她极少极少的、与裴家有关的、带着笑声的记忆。
“那又怎样。”裴燃犀别开眼,声音更冷,“都多少年了。小时候的事,做不得数。”
“我知道做不得数。”周郁说。他笑得温温的,并不恼,“我早就不想那些了。可今日碰见你,我实在没忍住。你长得和小时候,一样。”
“一样什么?”裴燃犀皱眉。
“凶。”周郁说。说完自己先笑了。
裴燃犀没笑。她转身要走。周郁又追上来,这回没再抓她,只是挡在她前面,压低嗓子:“裴小姐,你听我说几句话。我说完就走。”裴燃犀停下。她看着周郁。这男人身上有股极淡极淡的皂角味。他的眼睛很干净。裴燃犀把刀收回了鞘。周郁松了口气,说:“我今日出来,本是为家里采买秋缎。走到这附近,远远看见你。我一路跟过来,不是想纠缠。我是真有事求你。”
“求我?”裴燃犀冷笑,“求我什么?”
“明日我爹娘设宴,说是请我相亲。我不愿意。我不想被家里安排婚事。我爹娘逼得紧。我一时口快,说我已经有了意中人。他们不信。非要我明日把人带回去。我认识的人虽多,可能在这时候救我的,一个都没有。刚才看见你,我就想,裴小姐功夫好,人又聪明。若能帮我演这一场,只要半日。过了我爹娘那关,我立马送你走。绝不敢有半点冒犯。”
裴燃犀听了,简直想笑。她看着周郁,像看一个讲梦话的人。她说:“你找错人了。我这人不会演戏。只会杀人。”
周郁脸色一白,却很快又笑:“不用怎么演。你明日换上我准备的衣裳,坐在席上说几句客气话。其余的都交给我。我爹娘问什么,我来答。你就是去当个‘不说话的意中人’。可只要你在,他们就没法再让我娶别人。”
“为什么选我?对我有什么好处?”裴燃犀问。
周郁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锦袋,递到她面前。裴燃犀没接。周郁说:“五十两银子。我存了小半年的私钱。你只要帮我这一回,这银子就是你的。你先拿十两去。事成后,再给四十两。”
裴燃犀看着那锦袋。五十两。够他们四人在临川城里撑上好一阵子。能给沈知微换更好的药。能不让谢迟再啃冷馒头。能不让江停云为几味贵药发愁。她咬紧了后槽牙。她不想做这种事。可她需要钱。他们已经快揭不开锅了。她想起今天早上谢迟和沈知微推来推去的那半个馒头。她觉得自己没资格清高。她看着周郁。这人实在不像个骗子。她的刀还别在腰后。真有诈,她一刀能让他头离脖子。
“一天。只有一天。”裴燃犀说。
“就一天!”周郁高兴得差点作揖。
“我明日进了你家门,若有半点不对,我拔刀就走。你拦不住我。”
“不拦。绝不拦。”周郁道。
“事成之后,银子两清。你别再缠我。”
“我若再缠你,天打五雷轰。”周郁说得极快。
裴燃犀把锦袋接过来。她掂了掂。沉。她看了周郁一眼。周郁笑得眼睛都弯了。他说明日午时,会派人来半河居接她。她不让。她说自己会去。周郁便从怀里取出一张极小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极工整。裴燃犀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袖中。周郁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裴小姐,明日见。”裴燃犀没应。她站在旧街口,四周的人来来往往。她忽然觉得这秋日的光,亮得有些刺眼。
回到半河居时,天已经快黑了。谢迟正和沈知微在楼下。谢迟一抬头就看见裴燃犀进来。她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可谢迟还是看出了不对。她的步子比平时慢。她的脸上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说不清是烦还是累的神情。谢迟脱口道:“你怎么才回来?我们等你半天了。沈大胆都问了八回了。”
沈知微在旁道:“我没问那么多。”谢迟说:“你问了。你坐在这儿,每过一盏茶就问‘她还没回来’。”沈知微不说话了。裴燃犀把手里一个极小的布包往桌上一扔。布包口散开,里面滚出几块碎银。那银子在油灯下亮极了。谢迟的眼睛一下直了:“我去!你从哪里弄的!你偷的吧!”
“滚。”裴燃犀说,“我帮人一个忙,人家给的。”
“什么忙?”谢迟追问。
“一个破忙。”裴燃犀说。她把银子推到桌子中央。谢迟和沈知微对视一眼。谢迟说:“你不说清楚,这钱我们不用。”裴燃犀道:“你爱用不用。反正明日我要出去一趟。晚上睡觉前回来。别找我。”谢迟急了:“你去哪?你才从回魂镇出来没几天。外头那些白花还没查清。你一个人跑出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裴燃犀道:“我能出什么事。”谢迟道:“你忘了蒋不换了?那老东西还在外头。他就等着你落单。”裴燃犀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谢迟,说:“我知道。我带着刀。我也不是去荒郊野岭。我就去一户人家。不会有事。”
“哪户人家?”谢迟一步不让。
“和你有关系吗?”裴燃犀也火了。
“有。”谢迟说,“你是我们的人。”
裴燃犀看着他。谢迟说得又急又真。裴燃犀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她别开脸,说:“我明晚就回来。你们别跟来。我不会有事。”她说完,转身上了楼。谢迟要追,被沈知微拉住了。沈知微说:“她不想说,逼也没用。”谢迟气鼓鼓地坐下。他看着桌上那几块碎银,越看越不得劲。他说:“这银子来路不明。她不会真去干什么傻事吧?”沈知微说:“她比我们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谢迟不说话了。他看着裴燃犀上楼的方向。楼梯上已经空了。只剩一盏极暗极小的油灯,在风里轻轻晃。谢迟叹了口气。他总觉得,这顿饭,他们吃不安稳了。
晚上,谢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沈知微也没有睡。他侧过身,右眼在黑暗中极轻极亮。他说:“你在担心她。”谢迟说:“是。”沈知微说:“她明早走时,我会在她必经的街口等着。不拦她。只跟着。”谢迟一下坐起来:“你跟着?你眼睛这样,怎么跟?”沈知微说:“我白天比晚上看得清。且这城里的路,我已经记得差不多了。”谢迟道:“那我和你一起。”沈知微说:“好。”两人在黑暗里达成了一致。谢迟重新躺下。他闭着眼,可他知道,沈知微也没睡。他们都在等天亮。等裴燃犀出门。等那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忙”,到底会把她带到哪儿去。
窗外,河上的船灯已经全灭了。只有那阵花香,还在风里,断断续续。像谁家未关的窗里,飘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梦呓。临川城的夜,仍旧很静。静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