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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停云(3) 不死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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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谢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困,是浑身上下都僵了。他在沈知微床边坐了一整夜,背挺得笔直,眼睛睁得溜圆。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一点时,他的眼珠子涩得像被人撒了把沙子。他低头看了看沈知微。沈知微已经醒了。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眼,正安静地看着谢迟。右眼里有清晨极淡极淡的灰蓝色,像天还没亮透时的水面。谢迟冲他咧嘴一笑,嘴还没咧开,就狠狠打了个哈欠。
“去睡吧。”沈知微说。
“不困。”谢迟睁眼说瞎话。他站起来,腿一软,赶紧扶住床柱。沈知微极轻地叹了口气。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把谢迟往床上一按。谢迟还要挣扎,沈知微说:“你若不睡,今晚别想再守了。我说到做到。”谢迟立刻闭了嘴,乖乖躺下。沈知微给他把被角掖好。谢迟闭上眼。他本以为自己会马上睡死过去,可当沈知微的手从他被子上移开时,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沈知微顿了一下。谢迟没睁眼,只含含糊糊地说:“你别出去。就屋里待着。”
“好。”沈知微说。
谢迟这才松了手。意识像块浸了水的布,慢慢沉下去。他睡过去了。沈知微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的袖口。那里被谢迟攥出几道浅浅的褶。他伸手去抚。褶子没平。他收回手。左眼眼罩下,那团早就僵死的灰翳又像在跳。右眼也开始一阵阵地发花。他极轻地按了按眉心,然后起身,慢慢走到窗边。半河居楼下的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花女挽着竹篮从河对岸过来。篮子里插着些黄白菊花和秋海棠。沈知微看了两眼,忽然发现,那篮子里还有几朵极小的白花。那花和秋菊不同,和海棠也不同。花六瓣,白得发青,花心是一点极淡极淡的嫩黄。它混在那些正经花里,像一滴没化开的霜。卖花女走过。那股极轻极淡的香从楼下飘上来。沈知微往后退了半步。他闻不得那香。它让他的眼睛更疼了。
隔壁门响了一声。沈知微走过去开门。裴燃犀从门外经过。她今日穿了件深灰的短衫,下摆扎进腰带里,大腿上裹着黑色的绑腿。新刀别在腰后。头发重新束过,又高又利落。她看见沈知微,眉毛一挑:“醒了?谢迟呢?”
“睡了。他守了一夜。”沈知微说。
“呵,还知道睡。”裴燃犀道。她又看了一眼沈知微,语气低了些:“你眼睛怎么样?”
“还那样。”沈知微说。
裴燃犀不再多问。她抱臂靠在门框上,等江停云。没过多久,江停云从隔壁出来。他今日披了件淡青的旧袍子,袍角有块极小的补丁。药箱背在一侧。他先对裴燃犀和沈知微各点了一下头,然后说:“我方才下楼打水,听掌柜说,昨夜又死了两个。一个在城北,卖纸鸢的。一个在城西,教书先生。死时都带着笑。枕边有白花。”
沈知微的右眼沉了沉。裴燃犀握了握刀柄。沈知微道:“先去城西。教书先生那边,或许能问出些东西。谢迟还在睡,我们先去。回来再议。”
“就让他睡吧。他昨晚那副样子,跟吊死鬼投胎似的。”裴燃犀说。三人下了楼。他们穿过半条长街,在城西一条极窄的巷子里找到了那户人家。教书先生姓陈,名唤陈文礼。家有三间瓦房。院门开着。几个邻居站在门外,探头探脑。见沈知微亮出大理寺旧牌,忙不迭地让开。陈文礼的妻子正坐在堂屋里,眼睛哭得像两颗桃子。她的脚边跪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没哭,只睁着一双极大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们。
沈知微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外,低声对江停云说:“你问。我进去会惊着她。”江停云点点头。他走到陈文礼的妻子面前,弯下腰,极轻地说:“嫂子,我想看看陈先生的卧房。他昨夜睡前的样子,你可还记得?”
那女人抬头。她嗓子已经哭哑了,说话断断续续:“他昨晚回来,说头有点晕。我让他早点歇。他吃了个馒头,就进屋了。我睡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今天早上我叫他,不应。我推他。他就那么躺着。脸上还笑。吓死我了。他以前从来不这么笑。他教书累得慌,晚上睡觉都皱着眉。可今天早上,他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他枕边可有什么东西?”江停云问。
“花。”那女人说,声音发抖,“一朵白花。我碰都没敢碰。我喊人来。那花就……就不见了。怪得很。”
江停云和沈知微对视一眼。裴燃犀已经进了里屋。里屋光线极暗。窗子被一块蓝布蒙着。床上被褥凌乱。枕头被翻到一旁。地上有半片极薄极白的花瓣。裴燃犀蹲下去,用刀尖把那片花瓣挑起来。花瓣在刀尖上颤了一下,像还有气。她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她走出来,把刀尖给江停云看。
江停云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让裴燃犀把花瓣放进一个小竹盒里。沈知微问:“是那东西?”江停云说:“回去再验。”
陈文礼的妻子突然抓住江停云的袖子。她抬起泪痕纵横的脸,颤声道:“先生,你们要替我家相公做主。他这辈子连架都没跟人吵过。他死得太冤了。他一定死不瞑目。”江停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嫂子放心。我们先查。你别太伤心。孩子还要你照顾。”女人一叠声地应。那孩子一直不出声。江停云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孩子忽然说:“我爹昨晚说,他闻到了很香很香的味道。他说,是花。可我家没种花。”江停云笑了。很轻。他把手放在孩子头顶,说:“知道了。你很勇敢。”
从陈文礼家出来,三人又去了城北。卖纸鸢的住在一条极破旧的巷子里。房子只有一间。人已入殓。邻居说,他平日就爱喝酒。死前那晚没喝酒。还把家里唯一一瓶酒送了对门。第二天就死了。枕边也有白花。也是后来不见了。
裴燃犀说:“这花杀了人,自己还会跑。这不是蛊。是活物。”沈知微没说话。江停云一路沉默。三人回到半河居时,已经过了正午。谢迟已经醒了。他正坐在楼下的饭桌边喝粥。看见他们回来,赶紧招手:“这儿。我让掌柜留了菜。”三人坐下。谢迟看他们脸色,就知道没好消息。他问:“怎么样?”沈知微道:“回去说。”
四人上了楼。江停云把房门关好。他从药箱里取出那个竹盒,又从盒中取出那片花瓣。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可那股极淡极淡的香还在。江停云将花瓣放在一张白纸上,又让裴燃犀把窗开了一条缝。然后他从药箱最深处取出一双极薄的银筷,和一只极小的青瓷盏。他用银筷夹起花瓣,在鼻端极轻极轻地一嗅。然后他闭目片刻。四人都不说话。那样子太静了。谢迟甚至能听见窗外河上船夫撑篙的水声。
江停云睁开眼。他的神色很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他开口:“香而不腻,后调有极淡的杏仁苦味。这花不是凡品。品质上乘。比我师父当年养的,还要醇厚。”他把花瓣丢进茶盏里。花瓣一沾到水,竟极轻微地抖了一下,像条刚死的小虫。谢迟的后颈立刻寒了。江停云看着那盏水,补了最重的一句:“这是我师父亲手培育的母种,被师兄带走了。”
裴燃犀“唰”地拔出了刀。刀光极亮。她盯着江停云,像要从他脸上找出半点玩笑的意思。她说:“你师父不是死了吗?”
江停云平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窗光下像两块磨旧的玉。他说:“所以我才说他死了。死人不会种蛊。”
屋里像被抽空了声音。谢迟把碗放下。沈知微靠墙站着。裴燃犀的刀慢慢垂了下去。江停云没有再解释。他走到窗边,把窗子关上。那风里最后一点花香被隔在了外面。他背对着他们,忽然极轻极轻地说:“我师父这辈子,最恨两样。一样是养蛊害人。另一样,就是拿他的蛊来害人。”他停了一下,“师兄当年走时,带走了母种。我一直以为他死了。看来我错了。”
“你师兄叫什么?”沈知微问。
“他叫孟青。”江停云说,“比我大七岁。他当年被师父逐出师门时,我也还小。只记得师父说,他心太热。热会烧己。也会烧人。”
谢迟听着,觉得这名字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浮上来的。孟青。热。不死客。白花。这案子,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从那片花里,一路牵到江停云的身上。谢迟看着江停云的背影。他忽然想,这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不愿提的事。这案子,对他而言,恐怕比那回魂镇更重。
“今晚开始。”沈知微说,“我们不能再分开。这花在找活人的气味。活气越旺,花越喜欢。我们四个,恰恰是这城里活气最盛的人。”
“它已经闻着我了。”谢迟说。他这话没头没尾,可所有人都听懂了。签筒。那满筒“停云”签上的花粉。江停云说,那粉与不死客同源。也就是说,谢迟早就被那东西标过气味了。那筒子跟了他多少年。他抽了多少年的下下签。现在想起来,像有根针,从很多年前就朝他后脑扎进来。他倒不觉得怕。只觉得冷。
“那就来。”裴燃犀说。她的刀已经回了鞘,可她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她走到桌边,拿起那盏浸过花瓣的茶,走到门外,泼了。她说:“今晚我守。你们几个全给我睡。我要看看那花有多厉害。”
“你一个人不行。”谢迟说。
“我不需要行。我只需要不睡。”裴燃犀说。她转过来,眼睛很亮。那亮里带着火,带着刀,带着从北境到临川这一路上没被磨掉的东西。谢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不争辩了。他点了点头。
夜深了。半河居的灯灭了一盏又一盏。河上的花船也歇了。只有极远极远的地方,还有人在吹一支笛子。那调子散在风里,像给整座城披了一层薄薄的纱。谢迟躺在沈知微身边。他没睡。沈知微也没睡。他们并排躺着,不说话。窗子关着。可谢迟还是闻到了。极淡极淡的。从窗缝里、从门缝下、从头顶的瓦片间,一点一点渗进来的香。那不是普通的花香。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笑了。又像一场梦,正朝着他们走过来。谢迟屏住呼吸。他感觉到沈知微的手,在黑暗中慢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很凉,可扣得极稳。谢迟反手握住。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在黑水里点了一盏灯。
裴燃犀坐在门边的椅子里。刀横在膝上。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极亮极亮。她没有说话。她在等。等那朵白花,从门缝里,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