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停云(2) 无病而终 ...
-
他们在这座叫临川的城里住了下来。
临川不比京城,却也是一等一的繁华去处。南北商货在此中转,运河的支流从城北穿进来,像一条银灰色的绸带,把整座城裁成两半。河上船来船往。白天帆影如云,夜里灯火如星。沿河两岸全是酒楼茶肆,还有卖花、卖鱼、卖脂粉、卖纸鸢的小贩,一个挨一个,从早到晚,吆喝声不断。谢迟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楼下那条被秋阳照得金灿灿的街,忽然觉得,这地方热闹得有些不真实。像有人把一整年的太平都堆在了这里。
他们住的客栈叫“半河居”。名字起得雅,房钱却不算贵。谢迟和沈知微一间。屋子朝南。沈知微说朝南好。谢迟知道,他不是为了晒太阳,是为了有光。沈知微现在一到阴天,右眼就更模糊。他从不抱怨。可谢迟看见他每天早上都要把窗子推开一点,让天光进来。他站在光里,右眼微微眯着,像在辨认远方。那种时候,谢迟就站在他左边。不说话。只陪他把那道光看完。
江停云和裴燃犀住在隔壁。裴燃犀一大早就出去,在早市上转了两个时辰,买了一堆没用的东西。有半包炒板栗,有两条极细的红绳,还给每人带了双新的布袜。谢迟说袜子太花哨。裴燃犀说:“你穿不穿?不穿我拿回去退。”谢迟就收了。嘴里还不忘说:“退什么退。我这是给你面子。”沈知微在旁道:“你哪天不给她面子?”裴燃犀大笑。沈知微难得说句俏皮话。谢迟看他,发现他右眼弯了弯,像从浓雾里透出来的一线天光。
搬进客栈的第三天,城里出事了。
那天傍晚,他们四个正在楼下堂食。谢迟和裴燃犀照例抢最后一碗蛋花汤。沈知微慢慢吃着一碗米饭。江停云在喝茶。邻桌几个本地人正低声说话。其中一个穿灰夹袄的中年汉子,压着嗓子道:“你们听说了吗?城南柳儿巷的周裁缝,昨儿个还好好的,今早他婆娘起床,见他躺得端端正正,脸上还带着笑。她去推他,人都凉透了。”
“怎么死的?”另一人问。
“谁知道呢。”灰夹袄的汉子摇头,“仵作验过了,说身上没伤,也没中毒。就像睡着睡着就死了。可怜他婆娘,哭得全巷子都听见了。”
“我听说,他枕边还放着一朵白花。”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头忽然道。他声音又干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满桌人都静了。谢迟这桌也静了。裴燃犀把汤勺停在半空。谢迟用筷子在桌上画圈,耳朵竖着。沈知微端着茶碗,没喝。江停云照旧坐着,只是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
“什么白花?”灰夹袄的汉子问。
“就是那种花。野地里长的,小小一朵,白得发青。”那老头说,脸上浮起一丝极古怪的神色,“我年轻时候,在城外荒坡上见过。老人说那是‘死人花’。碰不得。摘了要折寿的。”
“周裁缝那样的人,平时连只蚂蚁都不踩。他枕边怎么会有死人花?”另一人摇头。众人又低声议论了一会儿,都散去了。谢迟他们吃完饭上了楼。裴燃犀把门一关,就说:“枕边放白花。无故而死,面带微笑。这事不寻常。”
“是不寻常。”沈知微道。他坐在床沿,右眼在灯下显出极淡极冷的锋芒,“而且不止周裁缝一人。昨日我在街口,听见两个差役说话。城北一个卖豆腐的,前日也是这么死的。枕边有白花。仵作判不出死因,只说是‘无病而终’。”
“无病而终。”谢迟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死得这么舒坦,倒像有福气的。”
“福气个屁。”裴燃犀道,“人活着,不明不白就死了。这哪是福气。这是被什么东西找上了。”
江停云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来,从最下层取出一本极旧的小册子。那册子没封面,纸页泛黄,边角被虫蛀得厉害。他翻了几页,道:“我师父以前在临川待过。他记过几笔,说这城里旧时有种花,叫‘不死客’。花白如雪,香极淡。闻多了,会让人在梦中死去。死时面带笑,如登极乐。”
“不死客?”裴燃犀皱眉,“这名字真够邪的。”
“更邪的是,它不是天然之物。”江停云道。他抬头。灯光在他的眼睛里折出两片极浅极淡的光。他缓缓道,“这种花,是有人用蛊术养出来的。”
谢迟的心被“蛊术”两个字狠狠一抓。他转头看江停云。江停云已经把那本旧册子放回了药箱。他垂着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轻声说:“我师父只见过一次。在一座荒村里。他说那花有古怪。根会动。叶子会追着人气长。开出来的花,会自己跑到死人的枕边去。”
沈知微道:“你怀疑这花就是不死客。”
“若真是,那这城里就有人养蛊。”江停云说。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裴燃犀走到窗前。外头已经黑透了。临川城的灯火从河两岸漫上来,像一条条发光的鱼在水里游。那些热闹的人声、丝竹声、酒令声,还在一浪一浪地涌。可裴燃犀觉得,那些声音里,像藏着一种极轻极轻的、不属于人间的叹息。她闭上眼睛,火眼在眼皮下轻轻发烫。她转回头,说:“城里死了多少人?”
“听差役口风,这半月,至少七八个。”沈知微道。
谢迟站起来。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桃木剑。剑身已经细得像片竹篾。他叹了口气,说:“这地方,比回魂镇还热闹。白天活人热闹,晚上死人热闹。”
“你怕了?”裴燃犀斜他。
“我是兴奋。”谢迟道。
“你兴奋个鬼。”裴燃犀说。她忽然像想起什么,抱起胳膊,似笑非笑地看向谢迟:“小屁孩儿,你手气一直不行。你自己抽的都是下下签,给我们抽的也是下下签。你怎么不说是自己的问题?”
谢迟一愣。沈知微也看向裴燃犀。裴燃犀继续道:“我看那签筒八成跟你姓了谢,才会每回都吐下下签。你要是不服,咱们四个一人抽一签。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我们四个全跟着你倒霉。”
谢迟也来了劲。他解下签筒,往桌上一搁:“行啊。来。一人一签。我看你手气能好到哪去。别一会儿抽出个‘大凶’,回头又怪我签筒不好。”
“怪你。”裴燃犀说。
“行,怪我。”谢迟笑。他先看向江停云:“江停云,抽不抽?”
江停云看了那签筒一眼,说:“抽。”他走到桌边,接过谢迟递来的签筒。签筒在灯下泛着旧竹的油光。筒身上那道裂痕像条极细的闪电。江停云伸手入筒,没有摇,只极平静地抽出一支。他看了一眼,面色微变。谢迟凑过去看。签面上写着七个字:
“停云者,终散于风。”
谢迟的脸色也变了。这支签,和他那晚在桂树下抽到的一模一样。他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江停云把签放回桌面上。他抬头看谢迟,眼波极静,像早就料到一般。谢迟别开视线。裴燃犀见二人神色不对,把签筒夺过去:“我来。”她用力摇了几摇。竹签在筒中哗啦作响。她抽出一支,甩在桌上。谢迟低头一看。还是那支。还是那七个字。裴燃犀皱眉:“这什么破签。再来。”她又抽。还是“停云者,终散于风”。她连抽五次。次次如此。
谢迟的后背开始冒凉气。沈知微走过来,拿起签筒。他看向谢迟,说:“我也抽。”谢迟想拦,沈知微已经抽了。他不用看。他把签递给谢迟。谢迟接过来。签上还是那七个字。沈知微说:“这签筒不对劲。”谢迟苦笑:“你现在才发现?”沈知微道:“你以前抽的那些,可能也不是偶然。”谢迟没说话。他把所有签全倒出来,摆在桌上。十几支签,密密麻麻。每一支上,都写着同一句:
“停云者,终散于风。”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裴燃犀抱着胳膊。她的火眼在灯光下极亮,像两簇被风吹得发直的火。她忽然笑起来:“小屁孩儿,看来真不是你的问题。是这签筒邪了。”谢迟阴阳怪气:“呵。现在知道赖命运了。刚才谁在那儿信誓旦旦说是我手气不行的?我就是真手气不行,也比这筒子强。它这是直接不给活路。”他一边说,一边把签一支一支往筒里收。沈知微按住他的手腕。谢迟停住。沈知微低声道:“别收了。这些签浸过东西。明天让江停云看看。”
谢迟点头。江停云也走过来。他拿起一支签,凑到灯下。那签上的字是刻上去的,可此刻那些字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绿色,像有什么粉末从竹纹里渗了出来。他闻了闻,说:“是花粉。”他放下签,看向谢迟:“你夜里带着这签筒睡觉,难怪总抽下下。这筒子里,被人下过料。而且,是很多年前就下了。久得连竹签都染上了。”
“谁下的?”谢迟问。
“不知道。”江停云说,“但那花粉,和‘不死客’是同源。”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半河居楼下的一串红灯笼被吹得乱转。谢迟走到窗前。他看见河面上,有人放了一盏极小的白纸灯。那灯顺着水波漂,越漂越远,像一朵落在水里的白花。谢迟盯着它。灯灭了。那花也不见了。他回过头。沈知微站在灯下,右眼半明半暗。他看着谢迟,说:“这花,下一个目标,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裴燃犀“唰”地抽出新刀。刀光在屋里像道银色的月牙。她冷声道:“来一个,我砍一个。”江停云轻声道:“你砍不到花。花来了,人就睡着了。睡着了,就笑了。笑了,就醒不过来了。”裴燃犀僵了一瞬。谢迟说:“那就不睡。”裴燃犀道:“你熬得住?”谢迟说:“熬不住也得熬。沈大胆眼睛不好,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醒着。”裴燃犀翻了个白眼,把刀收了回去,说:“行。那从今晚起,轮着熬。熬到把那个种花的王八蛋揪出来为止。”
夜深了。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谢迟坐在窗前。他听见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极淡极淡的花香。那香很轻,像梦里才会有的。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他清醒了。他把窗关紧。沈知微已经躺下了。谢迟回头看他。沈知微侧着身。他的呼吸很轻,可谢迟知道,他没睡。他的右眼始终不肯完全合上。像在等着什么。
谢迟走到床边,在沈知微旁边坐下。他低声说:“睡吧。我守着。”沈知微没说话。他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极轻极轻地搭在谢迟的膝上。谢迟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把那只手握住。凉。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窗外的风还在吹。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城外的荒坡上,朝这座热闹的城,慢慢飘过来。一朵一朵,白得像雪。香得让人发困。
谢迟睁着眼。他不睡。绝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