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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停云(1) 断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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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回魂镇的地界,官道两旁渐渐有了人烟。
先是几个挑着柴担的樵夫,远远看见他们四个,站在路边让了让。后来是辆运货的驴车,车把式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根旱烟,鞭子甩得啪啪响。再往前走,路边开始出现茶棚。一个老婆婆守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深褐色的茶汤,茶气混着柴烟,在秋末的风里散得又暖又呛。谢迟吸了吸鼻子,肚子立刻叫了两声。
裴燃犀斜了他一眼:“你是狗啊,鼻子比眼睛还灵。”
“人是铁饭是钢,你不饿?”谢迟道。
“饿也得先找到住的地方。这天看着又要变了。”裴燃犀抬头望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有场雨正从北边往这儿赶。谢迟也抬头。远处官道的尽头,已经能看见一座小城的轮廓。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像一道被风磨旧的土埂。城门口有兵丁守着。几辆马车停在城门外,等着查验。
沈知微走在谢迟左边。他的步子已经不似在回魂镇时那样稳了。出了镇子,他休息了一夜,气色好了些。可谢迟知道,他的右眼还是那样。看东西像隔了水。白天还好,光线足。一到黄昏,他就明显慢下来。谢迟不催他。只走在他左前方,把那些凸起来的石头、低洼的坑都先踩一遍。沈知微起初还会说“不必”,现在也不说了。他只是跟着。像一条懂得在风里省力的船。
“进城之后,先找医馆。”谢迟说。他知道江停云背着药箱,可有些药,得在城里才配得齐。江停云看了他一眼,说:“城里有家老字号的药铺,叫济和堂。以前我师父来这儿进过药材。明日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谢迟说。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裴燃犀道。谢迟刚要还嘴,沈知微说:“让他去。他认得些药。”
裴燃犀“嘁”了一声。江停云没再说话。
进城时,天已经阴透了。城门洞又深又黑,风从里面灌出来,刮得谢迟衣摆直往上翻。守城的兵丁盘问了几句。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块极小的木牌,在那兵丁眼前一晃。那兵丁立刻变了脸色,躬身让开。谢迟凑过去小声问:“那是什么?”
“大理寺的旧通行牌。”沈知微说。
“你不是被停职了吗?这牌子还能用?”谢迟道。
“停的是职,不是这牌。”沈知微把木牌收回袖中,面上淡淡的,“这牌子在,我仍是大理寺的人。只是不再领差。”
裴燃犀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沈知微没理她。四人在城中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店堂不大,一楼吃饭,二楼住人。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他们四人风尘仆仆,又带着刀剑药箱,眼神有些发怯。裴燃犀把几枚铜板往柜台上一拍:“两间上房。一间住两个。别拿那种有霉味的屋子糊弄我们。”
掌柜忙不迭应了。谢迟和沈知微一间,裴燃犀和江停云一间。谢迟听见分房,耳根莫名热了热。他知道裴燃犀和江停云都不介意。他自己也不介意。可沈知微现在眼睛不好,夜里要人照看。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谢迟对自己说。只是照看。他清清嗓子,对掌柜道:“再送两桶热水。还有,你们这儿有什么吃的?捡好的端上来。”
晚饭是四碗面,配几碟子咸菜和半只炖得极烂的鸡。谢迟饿坏了,筷子下得飞快。裴燃犀比他更快。两人在一只鸡腿上较上了劲。沈知微吃得慢,只挑些鸡丝和面。江停云吃得也少。谢迟把另一只鸡腿夹到沈知微碗里。沈知微没说话,只把碗往他那边倾了倾,又推回来。谢迟说:“你吃。我吃鸡胸肉。鸡胸肉香。”
“你吃鸡腿。”沈知微说。
裴燃犀看着他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俩到底吃不吃?再推来推去,我全端走了。”
谢迟瞪了她一眼,抓起鸡腿就啃。沈知微这才又低头吃面。江停云在一旁笑。他笑起来还是那么轻,像风吹过水面,刚起了点褶又平了。谢迟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江停云说的“最多还有三年”,想起他说续命蛊每三年产卵一次。三年。谢迟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活过十八。他们这一桌子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数着日子活。可这顿饭,还是吃得很香。谢迟想,人大概就是这样。明知道天会黑,还是要先把眼前的饭吃了。
夜里,谢迟把沈知微安顿好。沈知微靠在床头,就着油灯看一张从江停云那儿借来的城图。谢迟坐在桌边,用一块细砂石磨那柄桃木剑。剑身已经很薄了。他磨得很轻,怕再添新的裂。沈知微忽然说:“你别磨了。再磨下去,这剑就只剩一层皮了。”
谢迟说:“磨薄了好。轻。”
沈知微把城图放下。他看着谢迟。谢迟的影子映在墙上,大而薄。他低声说:“谢枕流。你有没有想过,把护心镜的事告诉江停云?”
谢迟磨剑的手停了。他抬头。沈知微的右眼在灯下像一泓深水。谢迟说:“想过。可他不问我,我也不好说。那镜子比我的命还怪。它和河底那东西有关系。和蒋不换也有关系。我还不知道它是护着我的,还是等着我死的。”
“江停云懂蛊,也懂些道门的东西。”沈知微说,“你若不放心,可以先问他护心镜是什么。不说你的梦。”
谢迟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磨剑。磨石和剑身相擦,发出“沙沙”的响。窗外有风。城里的风,到底和镇子里不一样。它从千家万户的屋檐上滚过去,带着人间的气味。谢迟很喜欢这种声音。它让他觉得这世界还大得很,还不至于无处可去。
待沈知微睡下后,谢迟悄悄起身。他披了件外袍,从包袱里摸出签筒。签筒上裂了道口子。他用手指在筒身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外头极静。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客栈的天井照得发白。谢迟走到天井尽处,在一棵老桂树下站定。地上落着些细碎的桂花,黄黄白白,像撒了一地的小星。他靠着树干,把签筒轻轻一摇。竹签“哗啦”一响。他抽出一支。
月光下,签文看得分明:“停云者,终散于风。”
谢迟握着那支签,手抖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把签极快地拢进袖中。可那支签像自己生出了气性,谢迟收手时,它在他指间轻轻一弹,断成了两截。一截落在他脚边,一截滚进桂树的根旁。谢迟低下头。月光照着那两截断签。一截上写着“停云”,另一截上写着“散于风”。
“谢迟?”裴燃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迟背对着她,没有转身。他用脚尖极快极轻地把那两截断签拨到树根下的碎叶里。然后他蹲下来,装作系鞋带。裴燃犀走到他身后,踢了踢他的脚后跟:“大半夜不睡觉,蹲这儿干什么?”
“看花。”谢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他转身冲她笑。裴燃犀披着件旧外衫,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睡痕。她狐疑地打量他:“看花?你什么时候这么风雅了。”
“我本来就很风雅。”谢迟说。
“放屁。”裴燃犀翻了个白眼。她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那棵老桂树。风一吹,细花簌簌地落,沾了她满头。她忽然说:“明天我想去城里买把刀。”
“你那铁签不用了?”谢迟问。
“用不惯。还是刀顺手。”裴燃犀说,“等买到了,我教你两招。省得你老用那柄破木剑砍空气。”
“你教我?”谢迟笑,“你刀法那么野,别把我带沟里去了。”
“我野?我那是实战里练出来的。比你师父那些花架子管用十倍。”裴燃犀道。她偏头看谢迟。谢迟正低头踢着树下的碎叶子。他的影子在月光下又淡又长。裴燃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在抽签?”
谢迟的背僵了一下。他抬头,想否认。裴燃犀已经看到了他袖口露出的半截签筒。她“嘁”了一声:“抽就抽了,藏什么。抽着什么了?”
“下下。”谢迟说。
“那不很正常。你哪次不是下下。”裴燃犀道。
谢迟笑了。那笑在月光下又淡又苦。他说:“是啊。哪次不是。”他说完,转身往客栈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裴燃犀说:“别告诉沈大胆。他睡了。”
“你半夜出来偷抽签,还怕他知道?”裴燃犀抱着胳膊,一脸“你有鬼”的表情。谢迟没答她,只挥了挥手,推开房门进去了。
裴燃犀在桂树下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谢迟刚才蹲过的地方,碎叶被人拢得有些乱。她本不是个细心的人。可她的眼睛是火眼。她看见了。碎叶下,有两截极小的竹片。月光照上去,隐隐约约,像带着字。她没有去动。她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那棵老桂树。桂花还在落。极轻极轻的,像一场不会停的小雪。裴燃犀忽然有点冷。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慢慢走回了房间。
谢迟回到屋里,躺下。沈知微已经睡熟了。他的呼吸又稳又长。谢迟侧着身子,在黑暗里看他。沈知微的脸上有月光。那光从窗缝漏进来,正落在他那只黑色的眼罩上。像给一块冷铁镀了层银。谢迟伸手,极轻极轻地,把沈知微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然后他闭上眼。他没有睡。他听见窗外风过桂树,沙沙地响。他想起那支签。停云者,终散于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再也不要给江停云抽签了。永远不要。
第二天,天灰着,没下雨。他们在客栈吃了早饭,去城里转。裴燃犀要找铁匠铺,谢迟要陪江停云去药铺。沈知微本想同去,被谢迟按住了:“你歇着。昨晚你翻身翻得比我都多。眼睛不疼?今天哪都别去,就在屋里睡。江停云和我去药铺。裴燃犀买她的刀。下午就回来。”
沈知微看着他。他的右眼比昨天更混了。他点了点头,说:“早去早回。”谢迟心里一酸。他拍拍沈知微的肩,和江停云出了门。
济和堂在城西一条老街上。铺面很大,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药气从门里溢出来,苦中带甘,闻着竟有些提神。江停云进了门,先和药柜后的老掌柜打了招呼。他自报姓名,说想寻几味稀药。那老掌柜原本懒懒的,一听“江停云”三个字,眼睛都亮了。他弯着腰从柜台里迎出来,说:“江先生!您怎么来了?您师父以前可没少往我这儿跑。他老人家可好?”
江停云说:“师父已经故去了。”那掌柜一惊,连道“得罪”,又忙命伙计上茶。谢迟在旁看着,心里想,江停云的师父原来这么有名。江停云却很平静。他让掌柜包了几味药,又特别问了一句:“有没有‘还魂草’?”掌柜笑容一僵,凑过来低声说:“江先生,那东西,前几年就禁了。私卖是要下大狱的。”江停云“嗯”了一声,便不再问。
从药铺出来,谢迟问:“还魂草是什么?”江停云说:“一种长在乱葬岗边的草。能续人一口阳气。可性子极毒。我师父过去用它给人吊过命。后来朝廷禁了。说它邪。”谢迟道:“那你刚才还问。”江停云说:“沈知微的眼睛,若到最后一步,我或许得用。”谢迟心里一沉。他没再问了。他知道江停云不是会乱说的人。他既说了“最后一步”,那就是真的在准备。
两人往回走。经过一座小石桥时,谢迟忽然停下来。他站在桥栏杆旁,望着桥下浊绿的河水。河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像几只翻不过身的黄蝴蝶。谢迟说:“江停云,你说,人到底要怎么活,才算不亏?”
江停云也停下,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那水,说:“我活了二十年。有十年在吃药。有三年在等死。可我不觉得自己亏。你呢?”
谢迟说:“我十六年。前十五年都在混。这大半年,遇上你们。我觉得,我好像才刚活过来。”
江停云转头看了他一眼。谢迟也看他。两人都没再说话。桥下有船划过,船老大的撑杆点破水面,声音又脆又远。谢迟忽然觉得,有些事,不必都说。江停云是懂的。他们这一行人,都是懂的。所以更不必说。
回到客栈,裴燃犀已经回来了。她新买了把刀。刀不长,刃口极薄。刀柄被她用旧布一层层缠了,上面浸了层桐油。她把刀抽出来,刀光一闪,谢迟往后退了半步。裴燃犀满意得很,说:“这才叫刀。你那个桃木片子,以后别老拿出来现眼。”谢迟不服,两人又吵了几句。沈知微靠在床头,听他们斗嘴,嘴角始终弯着。谢迟看了他一眼。他忽然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那该多好。没有鬼,没有河,没有签。只有四个人。和一条总也走不累的长街。
可他知道,这不可能。城里的风里,已经有股极淡极淡的、像花一样甜又像死水一样腥的气味。谢迟闻得出来。那不是好东西。很快,就会有新的事发生。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