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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燃犀(17) 债 ...

  •   出镇的路,比进来时平得多了。
      天已经大亮。谢迟扶着裴燃犀走在最前面。她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重得要命。谢迟咬着牙,嘴里还不住地碎:“夜叉,你平时吃那么些鱼,都长哪儿去了?怎么一点肉都不见长,重得跟个铁砣子似的。”
      裴燃犀半阖着眼,脸色还是青白青白的。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像两颗被浇灭了的炭。她没力气骂人,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极轻极哑的字:“闭嘴。”
      “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我偏不。我跟你说,等出了这地界,第一件事就是找条河给你洗洗。你闻闻你这一身,跟从灶膛里捞出来的炭似的。沈大胆你闻闻,是不是比她平时还冲。”
      沈知微没有接话。他走在谢迟右侧稍后的位置。江停云跟在他旁边,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沈知微的脸。从土地庙出来到现在,沈知微已经两次差点踩进路边的坑里。他走得不稳,只是旁人不易察觉。他那只右眼,看东西的时候总要先停一下。像有层薄薄的水膜蒙在上面,要极费力地透过那层东西,才能认出前面的路。
      “沈兄。”江停云低声说,“你停下来一下。”
      沈知微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说:“我没事。先出镇。”
      “你的眼睛已经在抖了。”江停云说。
      “我说了,先出镇。”沈知微的声音不高,但硬得像铁。江停云便不再说话。他知道沈知微的脾气。这人在谢迟面前还能软和些,对外人,就是一块浸了冰的石头。何况现在裴燃犀伤着,谢迟累着。沈知微是绝不会让自己成为第三个需要被搀扶的人的。
      四人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镇口那块大石出现在视野里。谢迟心里一热。他回头道:“看到大石了。再几步就出去了。”沈知微点了点头。他的右眼却在这时涌起一阵极细极密的刺痛。他极轻地“嘶”了一声,脚下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江停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谢迟听见声音也回过头来。他的目光像被火燎了一下。
      “沈大胆!”谢迟喊。
      “没事。”沈知微站稳了。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右眼微微眯着,像被天上那轮白日刺伤了。他抬手在眼前挡了一下。谢迟看见他的手指在抖。很轻。但谢迟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把裴燃犀往江停云那边递了递:“你扶她一把。”江停云点头,把裴燃犀接了过去。谢迟走到沈知微左边,拽过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沈知微想抽回,谢迟抓得死紧:“别逞强了。出了镇子,让江停云给你看。现在给我老实点。”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谢迟的眼神凶得厉害,可那凶底下全是藏不住的怕。沈知微终于没再挣。他把小半重量靠过去。四个人一步一步,像从一场极长极长的梦里走出来。经过那块大石时,谢迟偏头看了一眼。石上的字已经很旧了,旧得像几百年前就刻在那儿。他收回目光。他不想再看。这地方,他这辈子都不愿再来了。
      出镇后,他们沿着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找到一处极小的荒村。村里只住着三户人家。江停云敲开一户卖野茶的老汉家门,借了两间空屋。屋子极破,窗户用茅草堵着,但至少有门有床。谢迟把沈知微扶进去,让他躺下。沈知微不肯躺,只靠着墙坐。他的右眼一直半闭着。谢迟蹲在他面前,急得声音都变了:“你躺下。我求你行不行?你睁眼。你看着我。沈大胆,你看看我。你还能不能看清我?”
      沈知微抬起眼。谢迟蹲在那儿,脸离他不到一尺。他能看见谢迟的轮廓。很清。可再往里看,谢迟的五官却有些模糊。不是看不清。是像有极细极细的水汽,从眼珠里面往外漫。他慢慢伸出手,在谢迟脸颊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是凉的。谢迟浑身一僵。
      “能看见。”沈知微说。
      “真的?”谢迟的声音已经有点抖。
      “真的。”沈知微说。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是像隔了层水。”
      谢迟的心像被针猛扎了一下。他站起来,冲到隔壁。江停云正在给裴燃犀擦药。谢迟朝他喊:“江停云!你过来看看沈大胆!他说看东西像隔了水!”江停云放下药碗就过来了。他给沈知微把了脉,又翻开他的右眼看了看。看完,他什么也没说,只站起来,朝谢迟看了一眼。谢迟会意,跟着他走到屋子后头。后头是一小块菜地,几垄青菜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远处有鸡在叫。谢迟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到底怎么样?”
      江停云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谢迟。那双眼睛像被秋雨洗过,又清又淡,却盛着一层极深的凝重。他说:“他的左眼已经死了。右眼也开始模糊。这不是病,是‘债’。”
      谢迟的喉咙一紧:“什么债?”
      “沈家欠河底那个东西的债。”江停云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偷走,“那东西在拿他的眼睛抵。一只不够,要两只。两只也不够,最后要命。”
      谢迟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问:“能救吗?”
      江停云沉默了很久。谢迟看着他那张极静极静的脸,像在等他给一个准话。菜地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日头已经偏西了。风从村口吹进来,把江停云的衣摆吹得轻轻打摆。他终于开口:“能。但要用命换。”
      谢迟的心像被一记重锤砸在胸口。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说:“我的命,行吗?”
      江停云看着他,说:“这种事,不是你现在能做的。你血里有镜锁。他的债压在你的命上,只会一起沉。再说,你才十六。你还没活到十八。”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谢迟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颤。江停云伸手,极轻极轻地按住了谢迟的肩。他的手像一片从枝头落下来的叶子。他说:“别急着给。等真到了那一天,再说。”
      谢迟低下头。他的眼睛很酸,但他没哭。他想起沈知微刚才看他的眼神。隔着水。沈知微说的。水越来越厚,光就越来越远。谢迟抬头看天。天还是很蓝。他突然觉得,这世上的好天气,为什么总不肯等等人。
      晚上,裴燃犀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从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油灯光。然后她看见谢迟蹲在墙角,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她动了动手指。眼睛很疼,像被沙子填满了,可她的视线是清楚的。她试着眨了几下。那层灰白已经淡了,只剩些极细的血丝。谢迟听见动静,转过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谢迟一下蹦起来:“夜叉!你醒了!你眼睛怎么样?能看见我不?这是几?”他伸出三根手指。裴燃犀想笑,嘴角只抽了一下。
      “看不看得见关你屁事。”她哑着嗓子说。
      “还能骂人,那没事了。”谢迟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墙根。他像是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都软下去。裴燃犀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动了动。她的眼睛还很疼,可她知道,自己没瞎。这双眼睛是和鬼打交道打出来的,天生地养,硬得很。谢迟说对了。她的火眼不会这么容易废。可她不知道沈知微的眼睛已经更严重了。她没看见江停云和谢迟下午在后头说话。她只看见沈知微坐在屋门口。他背对着她,没点灯。月光薄薄的,把他的影子照得又长又瘦。
      “沈知微。”她叫了一声。
      “在。”沈知微说。他没回头。
      “你眼睛怎么样?”她问。沈知微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还看得见。”
      裴燃犀皱了皱眉。她太清楚沈知微了。这人说“还看得见”,就是已经在给看不见做铺垫了。她撑着坐起来。谢迟把一碗水端过来。她没接。她看着谢迟,又看看沈知微。然后她说:“谢迟,你老实告诉我。我和蒋不换,是什么关系?”
      谢迟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他没想到裴燃犀会忽然问这个。他看着她。裴燃犀的脸上还有擦伤,眼角的红色像两片将谢未谢的花。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沈知微也转过身来。月光照得他右眼极亮,像含着一点将凝未凝的霜。
      裴燃犀说:“我梦见他了。在土地庙外面。他是不是想杀我。用那根绳子。我后来想起来,他那双手,小的时候抱过我。我发烧,他背着我走了二十里路。他是我爹的兵。我把他当半个父亲。他今晚来杀我。我想听你们告诉我,他到底是我什么人。”
      谢迟放下碗,慢慢走到她旁边坐下。他的声音很低:“他把你养大。可他也把画师带到你身边。他用你的血画了那些画。他把你当成了让河底那东西回来的饵。你问他是什么关系。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你活着,是当年裴家满门抄斩时,他拼了命保下来的。可他保你,又把你养成了一个刀。你说他是什么。”
      裴燃犀不说话了。她望着地上那盏极小的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风里打摆子。她的眼睛被火苗映得又红又亮。她想起北境的风。想起河边鱼摊上那件磨得发亮的旧木刀。想起蒋不换有一次喝了酒,坐在河堤上,说:“小姐,人不能有恨。有恨,就活不成人。”可他自己,却把恨活了十六年。她忽然就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最后她只骂了一句:“这老东西。”
      沈知微走到她面前,说:“你不欠他。从头到尾,你都不欠他。你是裴家的女儿。你只欠你自己一条命。现在,你活着。这就够了。”
      裴燃犀抬头看他。沈知微站在月光和油灯的中间,半明半暗。他的右眼那么清,那么亮,像能把人心底最黑的地方都照亮。她忽然说:“沈知微,你这个人,以后别死。你死了,那小屁孩儿得把地府掀了。”
      谢迟在她身后“哈”地笑了一声。沈知微没说话,只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裴燃犀也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又红了。她偏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谢迟假装没看见。他走到沈知微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裴燃犀说:“行了,都睡吧。明天还赶路。谁也别哭哭啼啼的。等进了城,我请你们吃鱼。”
      “你请客?你哪儿来的银子?”谢迟问。
      “卖鱼挣的。怎么,不行?”裴燃犀道。
      “你那点钱,都不够我吃两碗馄饨。”谢迟说。
      “不够就让你家沈大人贴。”裴燃犀说,“他大理寺的俸禄,不给你花给谁花。”
      谢迟耳根一下红了。他偷看沈知微。沈知微已经走到门口,像没听见。可他转身时,谢迟分明看见,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一点极轻极轻的笑意。像深秋夜里,最远最远的一盏灯。谢迟心想,等进了城,等把这些事都了了,他非得把沈知微拉去喝个痛快。不醉不归。就他们两个。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干净。
      外头的风起来了。荒村极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跳。像这四个人的命。风一吹,就晃。可它就是不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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