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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燃犀(16) 燃犀照夜 ...

  •   去土地庙的路,比白天长了一倍。
      天全黑之后,整个回魂镇像被一只大手按进了深水里。没有月亮。没有星。四人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连回声都没有。像是那路面把声音全吃掉了。谢迟走在最前面。他左手提着江停云给他的一盏极小的油灯。灯芯被压得极低,只剩豆大一点火苗。那光昏黄黄的,只照得出前方两步的路。再远一点,就全被夜色吞了。谢迟把手往灯罩外拢了拢,怕风吹。其实今晚没有风。空气像凝固了,又湿又重,像在人身上裹了一层看不见的布。
      沈知微走在他左边。两人手臂时不时地碰一下。谢迟能感觉到沈知微的袖口已经湿了。是冷汗。他偷偷看了一眼沈知微。沈知微目视前方,右眼在微光中又黑又深。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极轻地勾着折扇。谢迟知道,他已经在数了。数他们走过了第几个街角,第几扇门。若真有东西从左边扑出来,沈知微一定是第一个出手的人。谢迟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步子又放慢了一点,让沈知微走得省力些。
      裴燃犀走在他们后面。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烧得极亮。那种亮,旁人看不见,可谢迟能感觉到。像有两团极细极红的火苗,在她眼眶里一明一暗地跳。江停云走在最后。他提着一只极小的黑布包。包里是几样旧物,还有那半本残书。谢迟不知道江停云要用什么法子把江半城最后那点执念引到土地庙里。他只知道,今晚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那个女人的眼睛上。
      “到了。”沈知微说。他的声音极轻,像从喉咙缝里透出来的。
      眼前是一个半塌的庙门。门洞像一张朝里凹进去的嘴。两扇门板早烂了,倒在一边。门前有一片极小的空地,铺着碎石。石头上有水光。不是雨。是地底渗上来的潮。谢迟把灯往前一递。庙里,那尊土地公的神像还坐着。可它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转了个方向,面朝正西。那是去河的方向。那是水鬼的方向。谢迟的后背一阵发寒。
      “进去吧。”江停云说。他走到最前面。谢迟和沈知微左右跟上。裴燃犀跨过门槛时,忽然极低地“嘶”了一声。谢迟回头:“怎么了?”
      “井里有东西。”裴燃犀说。她的声音有点紧,像咬着牙。谢迟朝庙里看去。土地神像旁边,是一口极老极旧的石井。井口不大,只容得下一个人蜷着下去。井上原本压着半块石板。如今被人挪开了一角。黑漆漆的井口像一只半睁的眼睛。谢迟听见井里有声音。极轻,极远,像有好多人在极深极深的地方哭。又像水在翻。他握紧了桃木剑。剑身已经开始烫了。
      江停云走到井边,把黑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块江半城的旧木牌、几根极细极白的香,和一小撮灰。他把木牌立在井口前,香插在石缝里。然后他退后一步,双膝跪下,朝那木牌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今晚,让镇上的人走吧。”
      谢迟看着江停云。这个半生半死的人,跪在满是碎砖和潮气的地上,背挺得极直。他的影子在灯下又细又长。谢迟鼻子忽然一酸。他别开脸。沈知微站在他旁边,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肩。谢迟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江停云磕完头,站起来。他退到裴燃犀身边,低声道:“你的火眼,能看到井里。等香燃到一半,就把眼睛里的东西照进去。记住,别眨。三更一到,满镇的鬼会朝这里来。他们不是要伤你,是要阻止你。因为他们不想醒。你越照,他们越怕。他们会变成最凶的样子扑你。你得忍住。不能眨眼。不能躲。”
      裴燃犀没有说话。她慢慢走到井边,站定。她的脸在灯下像块冷白的玉。她的眼睛已经红得不像人了。里面像有两股极细极热的岩浆在慢慢转。她望着井口。井里的声音更响了。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拍水。谢迟和沈知微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三步处。谢迟把灯交给江停云。他抽出桃木剑。剑尖向下。沈知微展开折扇。红线未发,扇面已经泛着极淡的光。
      “来了。”沈知微说。
      他的声音刚落,庙外忽然起了风。不是寻常的风。那风从四面八方同时灌进来,带着一股极腥极浓的臭气。谢迟看见庙门外的夜色像被搅动了,浓稠得像一锅黑汤。然后,第一只鬼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是个极老的老头。他弯着腰,拐杖丢在一旁。他的脸已经烂了一半,眼珠子掉在腮上。他朝土地庙走了两步,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不是要拜。是他的膝盖断了。他在地上爬。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别烧……别烧……我还要回家……”
      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他们有的从屋顶倒挂下来,有的从井口外头往里挤。他们的脸比往日更扭曲。像是知道自己的好梦要被撕碎了,他们开始发疯。谢迟一剑砍翻一个扑向裴燃犀的。沈知微的红线像鞭子一样扫出去,把从门口涌进来的鬼打得四分五裂。鬼哭响成一片。整座土地庙都在抖。
      裴燃犀站在井边,一动不动。她的眼睛已经睁到了最大。两行极细极红的泪从她眼角滑下来。不是泪。是血。她盯着井口。井里的水声已经变成了尖叫。她听见了。听见了江半城的声音。听见了江雪的声音。听见了一百七十五个人的哭喊。他们在井底。他们都在井底。裴燃犀咬紧了牙,忽然仰起头。她的眼睛“轰”地一声,像被人从里面点着了。两道极亮的红光从她的瞳孔里直冲出来。那光像两把烧红了的剑,直直刺进井口里。
      整个土地庙都被照亮了。不,整条街,整个回魂镇,都被这光染成了红色。那些鬼在红光中顿住了。他们不再扑了。他们慢慢转过头,看向裴燃犀。他们看见了。看见了井里涌出来的、他们自己已经烂掉的倒影。看见了火光里曾经的家。看见了他们自己的脸。然后他们哭了。鬼也会哭。那哭声像风穿过破瓦。像雨打在旧棺材上。像三年前那场大火里,没有一个人逃出来的夜。
      “回家吧。”裴燃犀说。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从天上压下来,压在每一只鬼的头顶,“该醒了。都该醒了。”
      鬼群中,不知是谁先走了。那只老鬼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他的眼里不再有那种黑。他朝裴燃犀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朝井口走去。一步,两步。然后他纵身跳了下去。更多的鬼跟了上去。他们一个接一个,像一道道灰白的影,投入那口被火光照得通红的井。井水“咕咚咕咚”地响。谢迟看着。他的桃木剑垂在地上。他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湿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哭了,还是被那光灼的。他只知道,这些鬼,终于不装了。他们终于肯承认自己死了。承认家没了。承认那年秋天,火太大了。
      就在这时,江半城的木牌忽然自己烧了起来。火极静,蓝汪汪的。香也烧到了底。江停云站在井旁,望着那木牌一点点化为灰。他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雪儿,走了。”
      裴燃犀的身体开始晃。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眼前一片血红。她的血从鼻子里、耳朵里渗出来。她的两只膝盖像被人用锤子砸过。她还在撑。她不知道还有多少鬼没走。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被那火抽空了。谢迟看见她往旁边歪,冲上去要扶。沈知微却一步抢在了他前面。就在沈知微的手要碰到裴燃犀的时候,裴燃犀突然直挺挺地朝前栽去。沈知微一把揽住了她。裴燃犀整个人倒进他怀里。她的身子烫得吓人,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沈知微低声道:“结束了。回魂镇空了。”
      谢迟抬头。庙门外的夜色还是黑的。可那黑已经变了。它不再浓,不再腥。就像普通的夜。有风,有寒,有极远极远的几声鸦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桃木剑已经不再烫了。镇子里的鬼气,真的散了。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江停云扶了他一把。江停云的手也是冷的。谢迟咧嘴笑:“咱们成了?”
      “成了。”江停云说,“天一亮,镇门就开了。你们能出去了。”
      沈知微把裴燃犀慢慢扶坐到地上。裴燃犀已经半昏半醒。她的脸上全是血,嘴唇白得像霜。沈知微从衣摆上撕下一大块,替她擦脸。谢迟也跑过去。他蹲在裴燃犀身边,握她的手。烫。烫得谢迟几乎缩手。可他还是握紧了。他叫她:“夜叉!夜叉你醒醒!你他妈的别吓我!你不是说要出去喝酒吗?我请你!我卖血也请你!你睁眼!”
      裴燃犀的睫毛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睁眼。可她的嘴唇动了动。谢迟把耳朵凑过去。她极低极低地、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般说:“别嚎了……跟哭丧似的……小屁孩儿……闭嘴。”
      谢迟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沈知微也极轻地松了一口气。江停云从药箱里摸出一颗极小的药丸,塞进裴燃犀嘴里。裴燃犀含了一会儿,费力地咽了下去。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沈知微说:“先扶她回去。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谢迟看见沈知微的神情骤然一变。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知微已经朝裴燃犀身后冲了过去。谢迟转头。一个极黑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裴燃犀身后。黑斗篷,黑斗笠。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极粗极糙的麻绳,正往裴燃犀的脖子上套。裴燃犀毫无防备。她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那根麻绳已经勒进了她的皮肉。
      “裴燃犀!”谢迟嘶吼。
      沈知微像一道灰影,几乎是飞过去的。他一脚踹在那黑斗篷人的膝盖后弯。那人身子一斜,手里的麻绳松了半寸。沈知微反手一抓,把裴燃犀从那人怀里硬生生拽了出来。裴燃犀整张脸涨得发紫。她捂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咳嗽。谢迟已经冲上来,把裴燃犀护在身后。他的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那黑斗篷。他的声音像从火里出来的:“蒋不换!”
      那黑斗篷人踉跄了两步,慢慢站直了。他抬起头。斗笠下,露出半张极瘦极黑的脸。左手的四根手指在夜色里极分明。他笑了笑。那笑又冷又干。他的声音像从地下渗上来的:“小道士。又见面了。”
      沈知微的折扇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红线像蛇一样缠上了那人的斗篷。沈知微的右眼里有极沉的杀意。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再碰她一下,我让你走不出这镇子。”
      蒋不换没有动。他看着沈知微,又看了看被谢迟护在怀里的裴燃犀。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口枯井,又深又空。他低声说了一句:“她迟早是要死的。我养她这么大,就是为今天。你们救她,不过是让她多受几天罪。”
      谢迟气得浑身发抖。他恨不得一剑捅过去。可他不能。他护着裴燃犀。她的呼吸还是很乱。沈知微的红线又收紧了一分。蒋不换的脖颈上渗出几道血丝。他却没有躲。他甚至朝沈知微笑了一下。那笑像从死人的牙缝里漏出来的。他说:“你杀我,河底的东西就会醒。你们杀不死它。它已经在等你们了。下次再见,就是你们的头七。”
      他说完,整个人极怪异地朝后一仰,像一条黑蛇滑进了夜色里。沈知微的红线“铮”地断了两根。蒋不换已经不见了。只留下那根麻绳掉在地上。沈知微没有追。他转过身。谢迟正抱着裴燃犀。裴燃犀的眼皮跳了跳。她极轻极轻地骂了一句:“妈的……姓蒋的……”
      谢迟差点又哭出来。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沈知微走过来,蹲下,替裴燃犀把脖子上的勒痕看了看。不深。没伤着骨头。他松了口气。江停云也过来了。他给裴燃犀含了片参。四个人,在空荡荡的土地庙里,就这么蹲着、坐着、靠着。天边渐渐泛白。像有人用极淡的灰,把整个夜慢慢洗掉。回魂镇像退潮后的滩涂,只剩下静。很深很深的静。
      “天亮了。”谢迟说。
      “嗯。”沈知微应道。
      江停云站起来。他走到土地庙门口,把最后一点艾草点着。烟极细极淡。他对着那口已经不再响的井,极轻极轻地鞠了一躬。然后他回来,看着他们三个。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极浅,像被水洗过。他说:“门开了。你们,可以走了。”
      谢迟抬头。晨光落进庙里,铺了一地。他看见外头的路,一直通到镇口。那块大石在光里静静立着。和来时一样。可他知道,这地方已经不再是鬼镇了。它只是一座空镇。一座终于愿意死去的空镇。而他们还活着。他低下头。裴燃犀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沈知微伸出手,把谢迟和裴燃犀都拢进自己身边。江停云站在一旁,背着他的药箱。晨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四个人的衣摆都吹得轻轻动了起来。
      他们终于可以走了。可谢迟知道,蒋不换已经去了外面。外面还有河,还有那条黑水。还有更多比鬼更难对付的东西。可他不怕。他看着身边这三个人。他忽然觉得,哪怕走到天尽头,他都认。
      “走吧。”沈知微说。
      谢迟扶起裴燃犀。裴燃犀半靠着他,半靠着沈知微。江停云走在前面。四人慢慢走出土地庙,走过长街,走向镇口。身后,那座死去的镇子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场烧了三年的大火,终于,终于,灭了。
      谢迟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大石上的“回魂镇”三个字,已经不再发光了。它们只是三个极旧极旧的字。像被人遗忘在路边的、一块普通的石头。谢迟转回头。他加快了一点步子。因为他知道,天已经亮了。而他们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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