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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燃犀(15) 各有各的苦 ...

  •   裴燃犀一夜没睡。
      她躺在那张又窄又硬的草席上,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屋里的灯早灭了,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点极淡极淡的、不知是月光还是天光的灰白。谢迟和沈知微在对面。谢迟睡熟了,呼吸又轻又长,偶尔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两句。沈知微侧身朝外,把谢迟半护在里侧。裴燃犀知道,沈知微也没睡实。他的呼吸太静,静得反而说明他醒着。她听见他每隔一会儿就极轻地动一下,像在确认谢迟有没有踢被子,又像在听门外有没有别的声音。
      江停云在东边的墙角打坐。这是他的习惯。裴燃犀不知道他是真打坐还是就这么坐着睡。他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每次和他待在一个屋里,她都觉得自己像和一株植物、一缕烟、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共处。安安静静的。她忽然想,他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背着药箱,抱着妹妹的骨灰,一个人从一座鬼镇里走出去,又走回来。半生半死。她不知道他每次回来,看见这些白天装人的鬼,是什么滋味。她突然有些羡慕谢迟。那小子想什么就说什么,喜欢谁就缠着谁。可自己不行。自己连哭都要憋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敢掉两滴。她也想活着。想看看这世界。想有朝一日能离开这鬼镇,去一个不用刀、不用血的地方。其实她今年已经二十二了。她爹说她活不过二十。可她现在还活着。她已经多活了两年。这两年里,她打过鱼,杀过鬼,被沈知微叫过表姐,被谢迟叫过夜叉。她忽然就有些舍不得死了。可这不代表她就能不做那件事。那件事,只有她能做。她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可她知道,如果她退,谢迟会上,沈知微会上,江停云也会上。而他们,都没有她的火眼。只有她,能燃犀照夜。
      裴燃犀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外。天快亮了。灰蓝灰蓝的,像一块被水洗透了的旧布。她听见外头有鸟叫。极轻极短,像试探,又像报晓。她闭上眼,在心里说:行。天亮了。该来的就来吧。她想好了。不管那把火会烧掉她多少阳寿,她都点。就因为谢迟叫她夜叉。因为沈知微把刀都断了还要挡在她前面。因为江停云昨晚把她从门口拉回来,没让她一个人在黑夜里冲出去。这些人,她一个都不想看他们死。一个都不行。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江停云先起身了。他推开一条门缝,让晨光漏进来。那光极清极凉,像用山泉水洗过的。裴燃犀坐起来,揉了揉脸。谢迟也醒了。他第一眼先去看沈知微。沈知微还阖着眼。谢迟没吵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裴燃犀看着他跟做贼似的跨过沈知微,差点踩着自己裤脚。她翻了个白眼。谢迟回头冲她做鬼脸。两个人又无声地较起了劲。
      江停云把昨夜的药渣滤了,重新熬了一锅极清极淡的粥。锅盖一揭,米香混着药气,温温地铺满全屋。谢迟闻着味就凑了过去。他蹲在灶旁,帮江停云递柴。江停云也不说话,只把一碟子咸菜放在他脚边。谢迟用指尖捏了一条,塞进嘴里,被咸得直吸气。沈知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走到他身后,把一碗温水递过去。谢迟接过来灌了两口。沈知微的手在他后颈上极轻地搭了一下,低声说:“半夜发热了。现在退了。”
      “我梦见被鬼追了一宿。能不热吗。”谢迟说。
      “你哪天不梦鬼。”裴燃犀在一旁道。
      “我梦见的鬼全是你的脸。贼眉鼠眼的。”谢迟回嘴。
      “你才贼眉鼠眼。我裴燃犀这张脸,当年在河边卖鱼,方圆五里的小伙子都来看。”裴燃犀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谢迟做了个干呕的动作。沈知微敲了他后脑一下。江停云在旁边摇头笑。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们四个人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像把那些鬼气都挤到了外头。谢迟想,这大概就是日子。
      吃完早饭,江停云把碗收了,又烧了壶水,沏了四盏粗茶。他坐在靠窗的竹凳上,把那只药箱从怀里放下来,轻轻搁在膝上。箱盖半开着。谢迟眼尖,看见里面最深处,那只黑瓷坛子又露了出来。坛身被红布裹着,布角洗得泛白。谢迟不敢多看。裴燃犀也看见了。她正用一根细草茎剔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剔。只有沈知微知道,江停云今天要说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只把自己的凳子往谢迟身边挪了挪,像要给这屋子添点人气。
      “我有话跟你们说。”江停云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竹梢上滑下来。谢迟和裴燃犀对视一眼,都坐正了。江停云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药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每年都回这镇子。也知道这镇子三年前被烧过。可我没跟你们讲过,我在那场火里,本该死了。”
      谢迟看见他的手在药箱扣上极轻地动了一下。裴燃犀没说话,眼睛也不眨地盯着他。江停云继续说:“那晚我冲进去找我妹妹。她在堂屋里。我抓住了她的手。后来火塌下来。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镇外的山神庙。我师父坐在我旁边,浑身是血。他说,我断气了七天。是他用续命蛊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续命蛊?”裴燃犀重复道。
      “是。”江停云说,“一种以人心头血养出来的蛊虫。很小。像条白丝。我师父把它种进我心口。它让我活过来。可它也吃我。它每三年产一次卵。卵一破,虫毒会侵蚀我的五脏。下一次虫卵成熟,就在三年后。”他抬起头,看着谢迟和裴燃犀,目光像一口极深的井,“我最多还能活三年。”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谢迟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自己。他活不过十八。沈知微左眼废了。裴燃犀满门死绝。江停云最多还有三年。他们四个,有一个算一个,竟没有一个能得善终。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很干,像在风里裂开的树叶。他说:“我最多活到十八。你比我好。你至少能活到二十三。”
      江停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极轻极淡,像一朵开在深秋的、不惹眼的小白花。他说:“你真不会安慰人。”
      “我这是实话。”谢迟说,“我十八,你二十三。多活五年呢。够我羡慕了。”
      “谢迟。”沈知微低声叫他。谢迟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这安慰确实烂得可以。可他是真的羡慕。五年,能喝多少顿酒,能看多少场雪,能多陪一个人走多少里路。他觉得自己活不活得到十八都不一定。可江停云还要等三年,这三年里,他的命一天天被虫吃。比他惨。谢迟不想承认,可他心里堵得慌。
      裴燃犀一直没说话。她端着茶,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喝。她看着江停云,又看着药箱里那只黑瓷坛子。坛子那么小,小得像一个孩子的拳头。她忽然道:“那坛子里,是你妹妹?”
      江停云点头:“她叫江雪。她最怕黑。每年回来的这一天,我会在子时为她点一炷香。这一炷香得等月亮正到天顶。我点香的时候,会跟她说,天亮了,别怕。”
      裴燃犀放下茶盏。她的手在膝盖上极轻地握成拳,又慢慢松开。她环顾了一圈。谢迟抱着桃木剑,靠墙坐着。沈知微坐在他旁边,右手搭在膝盖上。江停云坐在窗边,身板单薄得像张纸。裴燃犀想,这屋里头,没有一个人没在苦水里泡过。她不是最苦的。她至少还活着。至少还能杀人,能提刀,能笑能骂。谢迟总说她是夜叉。夜叉就夜叉吧。夜叉不怕火。夜叉不怕鬼。夜叉能烧掉这镇子里一百多号的痴心,让他们该去哪去哪。她忽然就有些想笑。原来她这双从小就被当成灾星的鬼眼睛,到头来,还能干这么一件像样的事。
      “今晚。”裴燃犀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就今晚。这破镇子,我给它烧出一条活路来。”
      谢迟和沈知微同时看向她。沈知微道:“你考虑清楚了。”
      “我考虑了一晚上。”裴燃犀说,“沈知微,其实我二十二岁了,当时骗了你们,早过了我爹说的二十。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多一天是一天。可这镇子里的人,比我更想活。他们到死都不肯承认自己死了。他们太苦了。我若用这双眼睛能让他们看清楚,能让他们放下,那我活得就值。”
      “可你的火眼会伤到你。”谢迟道。
      “伤就伤。”裴燃犀说,“我从小被当妖怪。这眼睛除了能看见鬼,还能干什么?如今能救你们几个,能把这镇子的门打开。我乐意。”
      江停云站起来。他走到裴燃犀面前,极轻地说:“你要想清楚。火从你的眼睛里出来,烧的却是他们的执念。执念若不散,这火会反噬你。到时候,你阳寿折尽。”他停了一下,说,“我这儿有药,能护你半个时辰。可半个时辰之后,你的眼睛会很疼。像有人往里面浇铁水。”
      “疼就疼。”裴燃犀说。她一笑,露出虎牙,又野又亮,“我裴燃犀什么时候怕过疼。”
      谢迟看了她好一会儿,说:“行。那我们今晚就把这鬼镇子了结了。”他看向江停云,“地点呢?”
      “土地庙。”江停云说,“那里是全镇的地脉交汇处。我爹当年给镇上的人收尸时,也把土地庙里的神像转了个方向。他怕他们跑出去。所以执念最重的地方,就在土地庙下面。我会把庙里那口枯井的位置清理出来。你们三个护我。裴燃犀到井边。她的火,照井水。”
      “井里有水吗?”裴燃犀问。
      “有。”江停云说,“那口井叫回魂井。三年前那场火,烧塌了庙顶。可井水从没断过。我爹说,那水是三更天从地底渗上来的。全镇人的魂,都喝过那口井水。”
      谢迟听得后颈发凉。他想起了东街的旧米铺。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三趾兽印。他偷偷看了沈知微一眼。沈知微面上不显,可他的右眼比刚才更沉了。谢迟知道,今晚这一遭,不会容易。可他们谁都不能退。也谁都不想退。裴燃犀更是。
      江停云当天下午准备了很多东西。艾草、药饼、火折子,还有一块用黑布包了好几层的、江半城留下的旧木牌。裴燃犀在屋里睡了一个时辰。谢迟和沈知微坐在门槛上。谢迟又在擦他的剑。沈知微就在他身边。两个人不说话。可谢迟知道,有些话是不必说的。他的手忽然被沈知微握住了。谢迟抬头。沈知微没有看他,只看着天。那手又暖又稳。谢迟就低下头,继续擦剑。他的耳根红得发烫。可他没有挣开。
      裴燃犀其实没睡着。她背对着他们,听他们沉默,听剑身与磨石相触的声音。她的眼睛很疼。她的眼眶里有火,从她决定烧镇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她知道,今夜过后,她可能再也看不清谢迟那张欠揍的脸了。也可能,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她不怕。她只是想,如果今夜能活着,她一定要把这帮人全拉去喝酒。喝最烈的,谁不喝趴下,谁就是狗。
      天慢慢暗了。风从镇子深处吹来,带着枯井和湿土的味道。谢迟把桃木剑系紧。沈知微将折扇别在腰后。江停云提上药箱。裴燃犀把铁签插进后腰。四个人站在院门口。天边最后一抹光,像被谁用指尖轻轻抹掉了。回魂镇沉进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暮色里。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的旧风灯,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
      “走吧。”裴燃犀说。
      没有人犹豫。四个人,走进夜色。向土地庙去。今夜无风。可谢迟觉得,整座镇子都在发抖。像有什么极久极久的东西,就要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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