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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燃犀(14) 火尽灯灭 ...

  •   裴燃犀和江停云出门的时候,太阳正悬在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把回魂镇照得白花花的。街面上有些地方还汪着昨夜积下的雨水,亮得晃眼。裴燃犀走在前面,铁签斜插在腰后,步子又大又散,像要把整条街都踩出响来。江停云跟在她身后两步处,走得不紧不慢。他今日把头发束高了,只插了根竹簪。药箱照旧背在胸前,黑漆漆的箱面上映着一点天光,像一块会动的旧铜镜。
      “姓江的。”裴燃犀头也不回,“你走我后头,是不是嫌我身上有血腥味?”
      “没有。”江停云说。
      “那你走上来。”裴燃犀道,“两个大活人,一前一后,跟押解犯人似的。”
      江停云轻轻“嗯”了一声,快走两步,和她并了肩。裴燃犀侧头瞥他。这人走路没有声音,像踩在云上。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和谢迟在一起时,她可以吼,可以踹,可以骂得鸡飞狗跳。可江停云太静了。静得她连说话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调子。她索性闭嘴,只用手里的铁签去拨路边探出来的野草。草叶被削得一片片飞起来,像撒了一路的绿纸屑。
      “你以前常这样走吗?”江停云忽然问。
      “什么样?”
      “一个人,带着刀,走这种空荡荡的街。”江停云道。
      “差不多。”裴燃犀说,“比这更破的地方我也走过。北境的边城,冬天雪一盖,整条街都像死了。走一天都碰不到一个活人。”
      “那时候你多大?”江停云问。
      “十三四岁。”裴燃犀说。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跟着我爹的旧部,从一个破城走到另一个破城。路上饿急了,挖过草根,啃过树皮。有一回还跟野狗抢半张饼。”
      江停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裴燃犀的手上。她手背上有一道极旧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那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白,像一条被拉直了的旧线。他轻声说:“后来你怎么到了这里?”
      “蒋不换带我来的。”裴燃犀说。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也没有多少起伏,“他说南方雨水多,能养活人。他让我在河边卖鱼。他说,鱼是最老实的东西。你杀它们,它们也不会叫。”
      江停云看着她。她低头踩碎了一片枯叶。江停云忽然说:“你其实不必来查这个镇子。你可以什么都不管的。”
      “我倒是想。”裴燃犀笑了一下,那笑又冷又轻,“可沈知微来了,谢迟也来了。这两个倒霉催的,一个是我表弟,一个是……半个亲弟弟。我不能丢下他们。”
      “你觉得谢迟像你弟弟?”江停云有些意外。
      “不像。”裴燃犀说。她顿了顿,像在找一个词,“他像我裴家的人。裴家的人,认准了谁,命都能给。他认准了沈知微。”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从风里漏出来的,“我看得出来。从水鬼庙那天起,那小子就没打算跟沈知微分开。他站他左边。左边是沈知微现在唯一看不见的地方。他把自己活成了那半只眼睛。”
      江停云微微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西边街巷更窄了。两人已经走到了回魂镇的西半部。这里的屋舍更老,墙上爬满了半枯半青的藤蔓。几间屋子连门板都没有,黑洞洞的,像一排张开的嘴。裴燃犀的火眼隐隐发烫。她低声说:“这附近阴气很重。比东街重得多。”
      “西边原是最早的镇中心。”江停云道,“火从东边烧起来时,人都往西跑。结果西头有井,有庙,有墙。人被堵住了。所以西边的魂,比东边多。”
      裴燃犀没说话。她看见前方有一棵极老的歪脖子树。树下有座半人高的小土地庙。庙前的砖地上,用石头压着几张黄纸。纸已经发白,被风吹得只连着一角。江停云走过去,蹲下,把黄纸小心地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站起来,说:“我爹当年常来这里。他说西边土地灵。谁家丢了东西,都来拜。”
      “结果拜来一场火。”裴燃犀道。
      “火不是土地爷放的。”江停云说。他推开土地庙后头那间矮屋的门。门轴极响,像多年没动。屋里极暗,只有一扇一尺见方的小窗,被蛛网封了大半。光从网眼里漏进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屋里堆着几排歪歪斜斜的书架。书架没倒,可上面的书全被火燎过,有的只剩半截。裴燃犀用铁签挑起一本。书皮发黑,字已经看不清了。她又去挑另一本。江停云走到最里面的书架旁,蹲下来。那里压着一口旧木箱。箱盖被烧穿了,露出里面一堆灰白色的灰。灰里,有半本书。
      江停云用袖口裹着手,极轻极轻地把那半本书取出来。书页像蝉翼一样薄。他只看了一眼,就说:“是我爹的字。”
      裴燃犀凑过去。那半本书上,字迹已经糊了大半。可有几行还能认。江停云一字一字地读出来:“火起于东,人奔于西。镇既亡矣,魂不得归。若欲离此,唯火重燃。焚执念于灵前,烧旧梦于地边。鬼火非火,心火为焰。持火入镇,则门开于……”
      到这里,后面就没有了。书页被火齐齐切断,像是有人不想让人看到最后一句。
      裴燃犀直起身。她皱眉:“这什么意思?要出镇,还得再放一把火?”
      “不是放火。”江停云把残书翻过来。背面还有几道极细的墨线。他凑到窗边去认。那是一个极简的符号。一团火,下面是一柄刀。火在刀尖上烧。他沉默了一瞬,说:“这画的是‘燃犀照夜’。”
      裴燃犀一愣。
      “我师父说过,燃犀照夜,是一种极古的术。不是用火去烧鬼,而是用人的阳火去照鬼。照见鬼魂的执念,再用执念把那魂魄自己烧了。”江停云道,“而鬼不散,是因为它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它的执念蒙着它的眼睛。只有用火照它,它才会醒过来。”
      “所以这书上说,要出镇,要用火重新烧一次。这火不是寻常火。是我的眼睛。”裴燃犀的声音很轻,像被什么压着。
      “更准确地说,是你心中的那点阳火。你不怕鬼,又看得见鬼。你的火,正好能照这镇上的鬼。”江停云说。
      裴燃犀沉默下去。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旧疤。太长了。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想起父亲,想起北境的风,想起河边卖鱼的那些年。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她的火眼是诅咒,也是武器。她曾用这双眼睛杀人,也用它们自保。如今有人告诉她,要用她的火去烧掉一个镇子一百多号鬼的执念。她忽然觉得腿有些软。不是怕。是太重。重得她挺了挺背才没弯下去。
      “走吧。”江停云说,“这书残了。但线索有了。回去再和谢迟他们对一对。”
      裴燃犀点头。两人从矮屋里出来时,天边已经泛黄了。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西斜的日头把整条街照得通透。那些破败的屋舍在金光下竟有了几分柔和的颜色。像一张被水泡软的旧宣纸。裴燃犀忽然说:“江停云,你说这些鬼,要是真被照醒了,会怎样?”
      “他们会记起自己已经死了。记起镇子已经没了。”江停云说,“然后他们会哭。会喊。会想再看一眼从前的家。”
      “那之后呢?”
      “之后,就看他们自己了。”江停云望着天,“是执念熄了,还是重新烧起来。”
      裴燃犀没再问。两人回到棺材铺时,太阳刚好还在西墙上探着半个脸。可等他们把水烧开、把药熬上、把灯点上,太阳就彻底落下去了。天从暗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黑。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一点极细极轻的鬼气。
      “他们怎么还不回来。”裴燃犀站在门口,朝外张望。街上一片漆黑。她的火眼在夜里微微发亮。可街上没有半个人影。别说是人,连鬼都像死绝了。她靠在门框上,手指在铁签上来回地搓。江停云把灯芯挑亮了一点,说:“他们可能绕了远路。沈知微会带谢迟回来。他不糊涂。”
      “他是不糊涂。可他俩凑一块儿,干过的糊涂事还少了?”裴燃犀道。她的嗓子有点哑。江停云看出来了。她不是气,是怕。怕谢迟又出什么事。怕那扇门在深夜被什么东西撞响。怕天亮的时候,回来的只有一个人,或者一个都回不来。
      夜风开始呜咽。裴燃犀想出去找。刚迈出一步,被江停云拉住了手腕。他的手很瘦,却出奇地有力。他看着裴燃犀,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天黑了。你出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裴燃犀狠狠捶了一下门框。她没有再动,把背转过去。江停云也没有松手。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个看街,一个听风。谁也不说话。灯芯燃下去,火苗舔着灯壁,一跳一跳的。时间像是凝固了。
      然后他们听见了脚步声。极轻极快,从东边巷子里传来。紧接着,门开了。沈知微和谢迟一前一后进来。谢迟整个人像从墨汁里捞出来的。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全是黑灰。他看见裴燃犀和江停云,扯着嘴笑:“回、回来了。”
      裴燃犀看见他脖子上的旧伤又裂了。看见沈知微胳膊上全是血口子。她冲到嘴边的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句:“你是不是属夜猫的?白天出去,天亮前才回来。怎么不直接死在外头?省得我站这儿喂了半夜的风。”
      谢迟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倒是想。可惜阎王爷嫌我命太硬,不肯收。”
      “放屁。你那是命太贱,阎王爷怕收了你脏了他的地。”裴燃犀气得想抬脚踹他。可看着他那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到底没踹。她抱臂坐回凳子上,扭过脸去。她眼圈有点红,但她的声音比谁都大:“赶紧滚过来,让江停云给你看看。血都流成河了,还有力气贫。”
      谢迟“哦”了一声,由沈知微扶着坐到竹床上。江停云过来,先给谢迟处理了脖子上的伤口,又给沈知微清理了胳膊上的口子。他的动作又快又稳。谢迟一直笑嘻嘻的。江停云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的嘴唇紫了。晚上怕是会发烧。”
      “我这人命硬。发个小烧算什么。”谢迟说。他的嗓子却是哑的。沈知微从旁边端了碗水给他。谢迟喝了两口,靠到墙边。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可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签筒。那签筒被黑水浸了半截,筒口裂了一道。谢迟拿在手里,轻轻一晃。竹签在里头响了一声,极沉极闷。他抽出一支。签面上竟隐隐透着红光。他低头看。签文只有八个字:
      “人去楼空,火尽灯灭。”
      谢迟盯着那支签,像是困意全被这八个字冲散了。裴燃犀和江停云也看过来。屋里极静。只有灯花爆了一下。谢迟慢慢念了一遍:“人去楼空,火尽灯灭。”
      江停云从怀里取出那半本残书,翻到断掉的那一页。谢迟凑过去。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谢迟道:“这书上写,要出镇,得让火重新烧一次。”江停云点头。谢迟又低头看自己的签。他忽然仰头笑了。笑声又低又轻,带着一丝荒凉的痛快:“我抽的签,和你们找到的线索对上了。一个意思。火。要出镇,得烧。”
      他看向裴燃犀。裴燃犀也看着他。他们都知道那火是什么。不是松明子,不是灯油。是裴燃犀的火眼。是她那点从满门血仇里熬出来的、几乎要把她自己也烧成灰的阳火。这火能把全镇鬼魂的执念照醒。烧掉江半城留在聚魂棺里的旧梦。火一灭,镇子就彻底是个死镇了。那样他们才能出去。
      “也就是我。”裴燃犀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容易的事。可谢迟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蜷起来,又松开。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会有危险。想说,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了。
      沈知微从床边走过来,站到裴燃犀面前。他看着她,沉声道:“你不愿,我绝不逼你。”
      “你逼我?”裴燃犀斜眼看他。她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从前的凶悍,也有几分极淡极淡的温柔,“我裴燃犀要是不愿意,你就是把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干。可这破镇子待得我快长毛了。那帮鬼也是可怜。白天当人,晚上当鬼,自己还不知道。我替他们照照。照醒了,让他们好好投胎去。别在这儿演那出没头没尾的戏了。”
      谢迟说:“可你那火一旦烧起来,自己也会伤。你上次在旧桥,已经烧过一回。”
      “小屁孩儿,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啰嗦了?”裴燃犀笑。可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她知道谢迟说的没错。火眼不是取之不尽的。烧一次,短一寸阳寿。这是她从北境带出来的秘密。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她只想过,自己反正也活不过二十。多烧一次,少活一年。她不在乎。
      江停云说:“今晚先休息。你现在身子还虚。等明天,我去棺材铺后院看看我爹留下的那口聚魂棺,再定日子。火也不能乱烧,得先找到执念最重的地方。镇中心,土地庙,还有我爹的棺材,这些都要算进去。”
      众人都没再说话。灯油快尽了。江停云起身把灯吹了。屋里暗下来。谢迟蜷在沈知微旁边,很快睡着了。他的手还搭在沈知微腿上。沈知微把薄被拉到两人身上。他低头看谢迟。谢迟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烫。沈知微用掌心去贴。那热从谢迟皮肤里透出来,烘着沈知微的指尖。他舍不得拿开。裴燃犀在另一边翻了个身。江停云靠着墙,闭目养神。窗外,有风从西边吹来。轻轻地,像谁在极远处拨了一下破旧的窗纸。
      谢迟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知微的腰间。沈知微没有动。他只是在黑暗里,极轻极轻地,把手覆在谢迟的后颈上。那一块皮肤,比他掌心还烫。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他知道,明天,裴燃犀的火会烧起来。而他们,或许真的能离开这鬼镇了。
      但离开之后呢?谢迟的命,他的眼睛,这镇子外面那个更大的局,还在等着他们。可沈知微不去想。他只想此刻。此刻谢迟在他身边。呼吸很浅,却一下一下,全打在他腰侧。他听见谢迟在梦里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他侧耳去听。谢迟说的是:“沈大胆……别怕。”
      沈知微一怔。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贴在谢迟发顶。像鸟的翅膀擦过水面。
      “我不怕。”他说。
      夜风穿过旧镇,像一声极长极长的、温柔的叹息。月光照在那块刻着“回魂镇”的大石上。字口的阴影里,有什么极细极细的东西,正被风吹散。像灰,又像烟。像一场烧了很多年的大火,终于等来了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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