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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燃犀(13) 夜路 ...

  •   巷子里已经全黑了。
      方才那点从墙头漏进来的天光,像被谁拿一块黑布兜底抽走。谢迟站在巷口,抬头一看,整条长街像一条沉在墨汁里的带子,两边的屋影高高低低地伏着。没有灯。没有月亮。没有风声。连空气都是凝的。他后颈一凉,像有人贴着他脖子吹了口气。他猛地回头。巷子深处空荡荡的,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些门板后面醒过来了。
      “糟糕。”谢迟低声说。他转头瞪了沈知微一眼,“天都黑透了。江停云说过的,太阳落山必须回屋。都怪你。谁让你亲我的!”
      沈知微走在他身侧,脚步没乱。他极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抬手,一把捂住谢迟的嘴。谢迟“唔”了一声。太迟了。他刚才那嗓子,在死寂的夜里又脆又响,像往一池黑水里扔了块石头。涟漪已经荡出去了。谢迟自己也知道。他掰开沈知微的手,把桃木剑横在身前。剑身已经微微发烫。像是应和着什么。他的心跳像擂鼓一样。他想骂自己,也想骂沈知微。可喉咙里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来了。
      最初是风。一股极冷极腥的风从街尾卷过来,吹得两人衣摆翻飞。接着是声音。从四面的巷子里、门板后、屋檐上,窸窸窣窣,像无数只光脚在旧石板上一路小跑。谢迟抬眼。他看见街两旁的屋门在抖。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门板“砰砰”地响,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在拍。谢迟和沈知微背靠背站定。沈知微的折扇已经展开。扇面上的红线在黑夜中像一条条细小的赤蛇,缓缓游动。谢迟感觉到他后背贴着自己的后背。那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让他心里稍安。
      “跑还是打?”谢迟压低嗓子。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沈知微说。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谢迟笑了一声,握紧了桃木剑。下一瞬,左边一扇门“轰”地开了。门板直直地飞出来,撞在对面的墙上。谢迟侧身一躲,木屑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一团极浓的黑气从门洞里涌出来。黑气里,有两只极长的、像泡烂了的手,朝他脸上抓来。谢迟一剑劈下去。红光爆开,那两只手像被烧着的纸一样卷曲、变黑、散成灰。可还没等他喘口气,右边的窗子里又翻出三个。灰白的脸,黑洞洞的眼。他们像被人同时从窗口“倒”出来,四肢以一个极不正常的角度反折,落在地上,极快地朝两人爬来。
      沈知微的红线动了。他手腕一抖,三道红线像长了眼睛一样射出,穿过三只鬼的后颈。那三只鬼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极尖极细的叫声,然后像被抽了线的人偶,软软地塌下去,化成一滩滩黑水。谢迟心惊。红线的威力他见过,可沈知微今晚出手,比在棺材铺那夜还要快。他不敢分心,回身又砍散两只从屋顶跳下来的。谢迟的脖子和锁骨处开始隐隐作痛。那是旧伤。他的身体还没好全。他咬着牙,剑光闪动。可鬼越来越多。它们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谢迟和沈知微边打边退。两人始终背贴着背,像两片在暴风雨中互相支撑的树叶。
      “不行!得把它们引开!”谢迟喊。
      “往西走。江停云和裴燃犀会从西边回来。我们不能把鬼带到他们那里。”沈知微道。
      “那往东再绕回去?”谢迟急道。
      “不用。这镇子的鬼是循着活人气走的。哪里活气最重,它们就朝哪聚。”沈知微一边说,一边甩出两道红线,将左侧扑来的鬼击散,“走主街。往棺材铺相反的方向先绕一段,把它们带散再折回去。”
      “好!”谢迟不再多言。两人朝东狂奔。谢迟在前,沈知微在后。谢迟的腿还没全恢复,跑起来有些发软。他听到身后鬼哭如潮,像整条街都在他们后面塌了下来。有几次,那些从侧面巷子里扑出来的鬼差点抓住他的胳膊。沈知微总在最后关头用红线或者折扇边缘替他挡开。谢迟从没见沈知微这样护着一个人。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差点死在他嘴里。沈知微在用命守着他。谢迟心里发酸。他跑得更快了。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鬼群始终追着不放。谢迟的桃木剑越来越烫。他的手腕酸得发麻。沈知微的折扇上,红线已经断了好几根。他手臂上的旧伤也在渗血。两人在一条极窄极长的巷子里被堵住了。前后都是鬼。那些灰白色的影子慢慢从两端挤进来,像两道缓缓合拢的水墙。谢迟靠在墙上,喘得像拉风箱。他低头看剑。裂痕又多了。剑身已经有些发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砍出几剑。
      “沈大胆。”他忽然说,“看来又得拔一次钉子了。”
      沈知微闻言愣了一下。拔钉子。那是破阵眼的法子。可这个镇子的另一个阵眼在哪,他们根本不知道。谢迟像看穿了他的疑惑,喘着气道:“这些鬼全是从东边出来的。东街最里头有间旧米铺,后院有三趾兽印。我们白天就怀疑过。它们追了一路,可每回经过米铺后巷的时候,冲得最狠。像那里有个东西在给它们打气。阵眼八成就在那。”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他抬头望了望巷子两端的鬼墙,又看了看谢迟苍白的脸。他低声道:“我去。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去个屁。”谢迟爆了粗,“你眼睛看不大清,还没我利索。再说,这活儿我干过。拆钉子的手法,我比裴燃犀还熟。你信我。”
      “谢迟。”沈知微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得发紧。
      “沈大胆。”谢迟转头看他。鬼群越来越近了。那些灰白的脸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群从水底浮上来的死鱼。时间不多了。谢迟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腕,一字一顿:“听我的。这次我拆钉,你守我。就和上次一样。”
      沈知微看着他。他的右眼在幽暗中亮得极不真实。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只点了一下头。谢迟笑了。他松开手,转了个向,朝着东边冲去。沈知微紧跟着他。红线像一张极密的网,在谢迟周围撑开。沈知微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和红线给谢迟筑起了一条窄路。鬼群一窝蜂地涌上来。红线像琴弦一样“铮铮”地响,断一根,沈知微的肩就轻颤一下。谢迟听见了。他跑得更快。他不能停。他不能让沈知微再断一根线。
      米铺到了。门板已经没了,铺面黑得像一张大张着的嘴。谢迟没有犹豫,一头冲进去。满屋的霉味和谷腥味扑鼻而来。他踩着满地的碎瓦和烂谷子,直奔后院。后院的墙角,果然有一块地和别处不一样。别处都是黑土,只有那一小片,颜色发青,土被翻得极乱。谢迟用剑尖拨开一层浮土,下面露出一截极细极黑的铁钉头。和上次一样。那钉子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生了暗红的锈,周围爬满了一种极细极黑的、像根须一样的东西。谢迟的护心镜猛地一烫。他知道,就是这个。
      他回头喊:“沈大胆!关门!”
      沈知微在门口。他的折扇已经快散了。可他仍站着,像一堵被风刮了整夜却不曾倒下的墙。他听见谢迟的话,飞起一脚,把半扇破门踢了过去,然后用自己的背抵住。鬼群在外面撞门。一声接一声。像在撞一口大钟。沈知微的身体被撞得前后晃动。他的牙咬得死紧,手指几乎要嵌进折扇里。
      谢迟不再看他。他蹲下来,深吸一口气,抓住那根钉子,用力往外拔。钉子比上次的还深。谢迟的指甲缝里全是血。鬼哭更响了,从门外、从墙外、从头顶上,像有无数条嗓子一起嚎。谢迟的脑子被震得嗡嗡响。他拔出一分,那钉孔里便涌出一股极浓极稠的黑水,臭不可闻。他屏住呼吸,再拔。再拔。他的手在抖。他的眼前开始发花。他听见沈知微在门外低吼了一声。谢迟的心像被人抓了一把。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钉子出来了。一股黑气直冲上他的面门,像一条蛇。谢迟仰头倒下去,手里的钉子脱了手。那钉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忽然自己烧了起来,发出“嗤嗤”的响,最后化成一撮灰。周围的鬼哭瞬间停了。就像有人一下掐断了千百根弦。门外安静了。静得可怕。静得谢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沈知微慢慢滑坐下来的声音。
      “沈大胆。”他哑着嗓子喊。
      “在。”沈知微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低而疲,但还在。
      谢迟撑着地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沈知微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折扇已经合不上了,红线乱成一团。他的右臂上有好几道血口子。脸上全是汗。可他还醒着。他看着谢迟,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谢迟也笑了。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像两个刚从泥里爬出来的人,狼狈得可笑。
      “走。”谢迟伸出手。
      沈知微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两人不再多话,朝棺材铺方向快步走。镇子又静了。那些鬼像从未出现过。月光从云后漏出来一点,薄薄地铺在地上。谢迟和沈知微踩着那一地冷白,越走越快。沈知微一直把谢迟让在靠墙的一侧。谢迟知道,他在护着他。哪怕走个路,他也怕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窜出来。谢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又暖,又疼,又气。气自己总让他护着,气自己总让他受伤。
      “沈大胆。”谢迟突然开口,“那天你失控,和我有关。我忘了给你抹血。是我没记住日子。不是你的错。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沈知微走在他身侧,没有偏头。他说:“我也没事。就是伤着你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以后不会了。”
      “你保证不了。”谢迟说。
      “我能。”沈知微说,“只要我记得,我身体里还有你半碗血。”
      谢迟喉咙发紧。他抬头看天。月亮不大,像被谁磨得极薄的一片冰。他忽然说:“我给你的血,你别当负担。我可不是要你记着欠我什么。我只是……反正你死了,我一个人也活不成。谁让我老跟你走左边呢。”
      沈知微转头看了他一眼。谢迟别过脸去,假装看路。沈知微没说话,只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像一滴水,落进谢迟心里。圈圈荡开。两人一路无话,却一直走得很近。手臂偶尔碰在一起,没有人躲。
      到了棺材铺门口,谢迟才想起一件事。他小声叮嘱沈知微:“今天晚上的事,别告诉裴燃犀他们。尤其是米铺钉子的事。就说我们被鬼堵了,打了半条街,拔了个小阵眼。我差点又丢半条命那段,掐了。一个字都别提。尤其是我……我忘了给你抹血害你发疯那段。”
      “我知道。”沈知微道,“我不会说。”
      “江停云那么精,会不会看出来?”谢迟皱着眉。
      “他肯定能看出。”沈知微说,“今晚你拔了钉子,身上沾了黑水。这瞒不住。我只能不告诉他,是十五天那天的事。”
      “那裴燃犀问起来呢?”
      “我来应付。”沈知微说。
      谢迟这才稍稍安心。两人走到门前。谢迟抬手要敲门,沈知微忽然抓住他的手。谢迟一愣。沈知微把他的手扣在掌心里。那手也是凉的,可扣得极紧。谢迟听见他极低极低地说:“进去以后,别松手。”
      “啊?”谢迟没反应过来。
      沈知微已经推开了门。门里,裴燃犀和江停云都已经在了。油灯点着,昏黄的光铺在地上。裴燃犀看见他们,先是一怔,随后脸色变了:“你们怎么才回来?天都黑透了!外面那帮东西没把你们怎么样吧?”
      “没事。”沈知微说。他牵着谢迟,极自然地跨进门。谢迟挣了一下,没挣开。沈知微的手稳得厉害。谢迟的脸一下烧了起来。他看见裴燃犀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刚想解释,裴燃犀已经翻了个白眼。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她看见谢迟和沈知微两个人身上全湿了。不是汗,是鬼身上溅出来的东西。谢迟的衣服上沾着一片片黑灰。脖子上那道旧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了,血已经顺着锁骨流下来,把衣领浸红了一小片。沈知微的右臂上横七竖八全是口子,有几道深得翻出红肉。裴燃犀冲到嘴边的骂,又全吞了回去。
      江停云已经提着药箱走过来了。他看了看两人,又闻了闻,眉头极轻极轻地皱了一下。他什么也没问,只说:“坐下。我给你们处理。”
      沈知微牵着谢迟走到床边。谢迟终于把手抽出来了。他的心跳得乱七八糟。他偷看了裴燃犀一眼。裴燃犀正抱臂靠在门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江停云先给谢迟看伤,再看沈知微。他的动作又轻又快。谢迟没觉得疼。他只是觉得疲惫。疲惫到眼皮都睁不开。他坐在床沿上,身子慢慢往旁边歪。沈知微的肩膀就靠了过来。谢迟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闻着他身上那股被夜风洗得极淡极冷的松墨味。他闭上眼睛。他迷迷糊糊听见裴燃犀压低嗓子说了一句:“这俩人是被鬼追了,还是去拆人镇子去了。”江停云轻声道:“都有一点。”
      谢迟已经快睡过去了。可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和沈知微的扣在了一起。这一次,他没有松开。沈知微也没有。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光影摇晃,像在屋里掀起一场极轻极轻的浪。谢迟觉得,自己像一条小船,在漫天的风浪过后,终于靠了岸。岸上有人。那人不说等他,却一直醒着。他忽然就安心了。像回到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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