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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燃犀(12) 真面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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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魂镇的天,最近蓝得有些过分了。
谢迟站在棺材铺后院的矮墙旁,看着远处那片竹林在风里翻出银绿色的浪。他手里捏着半截干巴巴的草根,叼在嘴里嚼着,嚼得腮帮子发酸也舍不得吐。沈知微坐在他身旁的旧石碾上,翻着那本从江停云屋里借来的镇志。那书皮烂得都快拿不住了,沈知微用三根手指极小心地托着,像捧着一块豆腐。
“看完了?”谢迟把草根吐了,歪头去瞅。
“没。”沈知微说。他又翻了一页,动作极轻。谢迟看见他右眼在纸页上停得比往常更久,心里清楚,他的眼睛还是不太利索。伤是稳住了,可到底不是从前。谢迟想起江停云说,沈知微这只眼睛也得常护着。可沈知微从不在人前叫累。他只是更安静了,比从前更安静。有时候安静得让谢迟心慌。
“别看了。”谢迟伸手去遮那页纸,被沈知微用书脊轻轻拍了一下。不疼,像逗他。谢迟缩回手,夸张地“嘶”了一声。沈知微侧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极淡的笑意,像藏在冰层底下的日色。谢迟近来经常撞上这种眼神。他说不清哪里变了。沈知微还是那个沈知微,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醒过来了。像一潭深水里,有什么从底下往上冒。不声不响,可谢迟就是知道。水在动。
四个人天天挤在棺材铺这间小屋里,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床铺挨得太近,夜里翻个身都能碰到别人的胳膊肘。裴燃犀睡相极差,谢迟有一天早上醒过来,发现她的脚差点怼到自己嘴里。他干呕了小半刻,裴燃犀笑得直不起腰。沈知微没笑,只把谢迟的枕头拎起来,抖了抖上面的草屑,又摆回去。江停云说,他那竹庐更小,四个人要是搬过去,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谢迟就说:“那不如我们分头出去找找线索。这么大个镇子,总该有些咱们没发现的东西。不能一直在这儿耗着。这镇里的鬼是不闹了,可人也不能在这鬼地方住一辈子。外头的人要是闯进来,怎么办?咱们几个还能打两下,那帮手无寸铁的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也白白搭进去。”
他难得这么正经地说话。裴燃犀原本要骂他“又开始装大人”,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她蹲在门槛上,用铁签在泥地上画圈。江停云从药箱里摸出几块药饼,分给三人,说:“谢迟说得对。镇子虽然暂时稳住了,可镇口那块石碑还在。它会把过路人引进来。你们进来那天,不也是因为看见了灯。这地方,白天是镇,晚上是坟。生人待久了,是要折寿的。”
“那就分头查。”沈知微合上镇志,手指在书脊上极慢地摩挲了一下,“我和谢迟往东街查。镇口的石碑、老槐、还有那几间空了多年的铺子。你们往西边,水井、土地庙、还有江半城留下的那间棺材工坊。天黑之前回来。谁都不能在外面过夜。”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裴燃犀嘴上这么说,手里的铁签已经别回了腰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江停云把药箱背到肩上,对谢迟和沈知微说:“那今晚还在这里碰头。别分开太久。”
谢迟点头。四人走到院门口。阳光正好,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长长的,像四根并排插在土里的竹竿。谢迟和沈知微往东,裴燃犀和江停云往西。走了几步,谢迟回头看了一眼。裴燃犀和江停云一高一矮,一红一青,慢慢地走向街口那棵老槐。谢迟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也挺配。一个像火,一个像水。可偏都是半条命的人。
“看什么呢?”沈知微问。
“看他们。”谢迟说,“像不像卖鱼姐带着个江湖郎中私奔。”
沈知微没接话,只继续往前走。谢迟跟上去,走在他左边。东街比西街更破败。两边的铺子十有八九还封着门板,门板上的红纸已经褪成灰白。有些屋子的窗纸上还贴着过年的窗花,边角卷起来,像一朵朵枯死的花。谢迟走了一段,心里有些发虚。这地方白天安静得过分。没有狗,没有鸡。连鸟都很少。只有风吹过破门板时发出的“吱呀”声,像谁躲在门后轻轻推。谢迟把桃木剑从背后抽出来,握在手里。剑身上那些裂痕又添了几道。他也不知道这剑还能撑多久。他不敢想。
“谢迟。”沈知微忽然叫他。
“嗯?”谢迟回头。
沈知微站在他身后两步处。风吹起他的衣摆,像一页被轻轻掀动的纸。他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深得厉害。谢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沈知微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谢迟莫名其妙。他转回头去,耳朵却慢慢热起来。他加快步子往前走,假装去看路边一间半塌的茶棚。沈知微不紧不慢地跟着。谢迟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像一根极细极轻的、看不见的线。
他们来到镇口那块大石旁。白天看这石头,比夜里更旧。青黑色的石身被风雨磨得油亮。上面的“回魂镇”三个字依旧深得奇怪。谢迟伸手,想摸一摸字口。沈知微忽然道:“别碰。那字里有东西。”
谢迟缩回手,蹲下来看。这一看,他倒真看出些名堂。石根处的苔藓被人刮过。有几道极新的刮痕,方向一致。他拨开草丛,发现石头背面,靠近地面的地方,刻着一圈极细极小的符纹。那符纹不像道家的,也不像佛家的。像某种极古老的、用来看守某个地界的地方禁制。谢迟认得其中一两个,是“止”和“归”的变体。他招呼沈知微看。沈知微半蹲在他旁边。两人挨得极近。谢迟能闻到他衣领间那股极清极苦的药味。
“这是不是就是镇子引人的根?”谢迟低声问。
“可能。”沈知微道,“但也可能只是其中一道。镇子里有阵。阵眼被我们拔了一个。可这镇还活着。说明还有别的眼在撑着。”
“那咱们得找到剩下的眼。”谢迟说。
沈知微没说话。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谢迟也站起来。他的目光扫过街面、屋顶和远处那两棵老槐。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人影在街角一闪,极快,像一片灰布被风卷走了。谢迟想追,沈知微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人。”沈知微说。
谢迟不动了。他仔细看去,街角空荡荡的。地上只有一摊极淡极淡的水渍,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那里站过。他吸了口气,低声说:“这镇子到底还藏着多少。”
“所以得继续查。”沈知微说。他松开谢迟的手,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谢迟跟上去。两人继续朝东。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青石板上。谢迟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觉得,沈知微离他太近了。不是身体的距离,是别的。这一路,沈知微的话比往常更少,可每次看他,都看得极深极重。像要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去。谢迟不是傻子。他从前只是不敢想。可这些天,沈知微时不时地碰他,肩膀、手腕、后背,那么自然。谢迟觉得自己像一壶被架在火上的水,正一点一点地、无法阻止地烧开。
他们查了几间空铺,没什么发现,只在一家旧米铺的后院看见几筐发了霉的谷子。谷壳间有极细极乱的爪印,像有什么野物来过。谢迟用剑拨了拨。不是老鼠。那印子有三趾,趾尖极尖,踩得极深。他心口一紧。这镇子里,除了鬼,还有别的。沈知微也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带着谢迟慢慢退了出去。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谢迟低声道:“今晚回去得和江停云说。”
“嗯。”沈知微应道。
天还没黑,可街面上已经没什么光了。日头隐进了云后,整条街都灰扑扑的。谢迟和沈知微开始往回走。谢迟一路都在说话。他说这镇子东边肯定还有问题,说那几间铺子门板底下都有被水泡过的痕迹,说镇外的路可能被动了手脚,说咱们得找机会去镇外那条官道看看。沈知微一直沉默。谢迟说得嘴巴发干,偏头去看他。沈知微正看着他。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像有层什么被慢慢揭开。
“沈大胆,你今天怎么总盯着我看。”谢迟终于忍不住问。
“因为以后不一定有机会了。”沈知微说。
谢迟一愣。他停下脚步。两人已经走到了一条极窄的巷子里。两边是高高的旧墙。夕阳最后一点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沈知微的半边脸镀成金色,另半边沉在暗里。谢迟突然有些慌。不是怕。是觉得沈知微要说点什么。要发生点什么。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像有只野兔子在胸腔里乱撞。他往后退了半步。沈知微却跟着往前走了半步。
“你怎么了?”谢迟强笑,“怎么说这种话。”
“以前,我总想留着。等所有事都办完,等眼睛好了,等这镇子平了。”沈知微的声音又低又沉,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涌上来的。他走近了。谢迟的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面。沈知微没有停。他走到谢迟面前,几乎贴着。谢迟能看见他右眼里那点光。那光太亮了。比任何火光都烫。
“可我发现,等是等不到的。”沈知微说。他极轻极轻地抬起手,掐住了谢迟的脸颊。不重。像在捏一团刚蒸好的面。谢迟的呼吸都乱了。沈知微低下头,亲了上去。
谢迟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像被人点了一串炮仗。那嘴唇是温的,比想象中软。沈知微亲得极沉。他闭着眼,把谢迟按在墙上,像要把这许多天的忍耐都揉进这个吻里。谢迟僵了两秒,然后他开始挣扎。他用手去推沈知微的胸口。推不动。沈知微的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他掐着他脸颊的手指轻轻用力。谢迟的嘴被捏开了一点。沈知微的舌尖滑了进来。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极淡极淡的茶苦。谢迟整个头皮都在发麻。他“唔”了一声,拼命推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沈知微推开半寸。
“等……等一下!沈知微!”谢迟声音都变了调。他的嘴唇被亲得又红又湿。他的眼睛睁得溜圆,像见了鬼。沈知微被他推得退了半步。他看着谢迟,呼吸也有些乱。他的右眼里全是谢迟没见过的东西。浓得化不开。烫得吓人。
“你堂堂大理寺推官!居然是个……断袖!你真的是!”谢迟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指还抓着沈知微的衣襟,不知道是推还是拉。
沈知微笑了。那笑容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又深又野,像被关了很多年的一只兽,终于从笼子里走了出来。他低声说:“还不是你一步步勾引我的。”
谢迟脑子里“嗡”的一声,把这大半年来所有的事都过了一遍。他倚在沈知微身上耍赖,他凑到他耳边吹气,他在他换衣服时故意推门进去,他说“沈大胆你摸我胸了”,他往他碗里夹肉又夹回来。他做那些,只是觉得沈知微这样的人,板正、清冷、像块石头。撩拨他一下,看他耳红,看他愠怒,特别有意思。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可今天沈知微告诉他,他把这些全当真了。
“我……我就是觉得有趣……”谢迟结结巴巴。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觉得腿软,后背全是墙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墙和沈知微之间。
“那不行啊。”沈知微往前一步,又把他逼回墙上。他伸手,勾住谢迟的下巴。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可他眼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他说:“谢枕流。我当真了。”
谢迟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他以为沈知微是块冰。现在这块冰自己着了起来,烧得比火还烫。他想逃。可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看着沈知微的嘴唇,刚才被亲过的地方还热着,像被按了个极深的印子。
沈知微把他按了下去。谢迟的背撞在墙上,顺着墙滑下去。谢迟的心跳声充斥了他的脑海。沈知微跪在他面前,像一头终于不再隐藏自己的、优雅而危险的狼。沈知微掐住他的脸,再次吻了上来。这次更狠。几乎是掠夺。谢迟被亲得喘不过气来。他的所有反抗,在沈知微面前都成了摆设。他抓着他的衣领,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不知道自己是想逃,还是想留。
巷子里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光一寸一寸地退出去,像潮水从他们脚边流走。谢迟闭上眼。他的世界只剩下沈知微的呼吸、沈知微的舌尖、沈知微按住他的、微凉却不容抗拒的手。他终于不再推了。他揪着他的衣襟,用力得指节发白。他想,自己大概是完了。
沈知微最后放开了他。两个人的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乱得像两团被风吹散的火。沈知微的右眼亮得惊人。他低低地、一字一字地说:“你要逃,就趁现在。我不逼你。”
谢迟没动。他大口喘着气,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抬起眼,看着沈知微。这个他以为再熟悉不过的人,突然变得陌生,又突然变得……那么近。那么近。近得让他想哭。
“我不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从心口直接出来的。又哑又小。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升起来的一簇火苗。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冰河解冻,像满城灯火次第亮起。他把谢迟拉起来,轻轻拍了拍他背后的墙灰。动作又变得极温柔,像怕碰伤了他。
“回去再收拾你。”沈知微说。
谢迟的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沈知微一把扶住他。两人挨得极近。谢迟低着头,耳根红得几乎透明。沈知微牵起他的手腕,走进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巷子尽头,有风从西边吹来。那风里有极淡极淡的、竹叶和药草的味道。像是江停云和裴燃犀已经回去了。
谢迟看着沈知微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他也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可他知道,自己一点都不怕了。甚至,有点高兴。高兴得心口都在发颤。
天黑了。风从街上穿过,吹得旧窗纸哗哗地响。那些鬼没有出来。它们今晚很安静。像是也知道,这条巷子里刚烧过一场火。烧得又烈又静。烧得只剩两个活人,和一颗失而复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