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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燃犀(11) 一口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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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停云守了两夜,眼下的青黑像被人用墨笔描过。他给谢迟又把了一次脉,又给裴燃犀后脑的伤换了药,然后背起药箱,把门带好,回了自己的竹屋。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三人一眼。沈知微靠坐在谢迟床边,左肩缠着新换的白布。谢迟半睡半醒。裴燃犀蹲在门槛上,正在磨那根铁签。江停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一句:“我歇半日。天黑了就过来。”
门轻轻合上。屋外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铺成一道极窄极亮的白线。谢迟就是在这个时候彻底醒过来的。他的眼皮像被糊了两层浆糊,费了好大劲才掀开。先看见的是房顶上那几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旧梁,横一道竖一道地压在头顶。然后他闻到了血味和药味,混着一点极淡极淡的、从沈知微身上传来的松墨苦香。他慢慢偏头。沈知微就坐在他旁边。人醒着,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他正低头看自己,右眼里那种极深的、几乎要把人吞进去的疲倦,谢迟从没见过。
“醒了?”沈知微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已经许久没喝过水了。
谢迟看着沈知微,看着他眼眶里那层将退未退的红,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细青色胡茬,看着他整个人像一截被雨淋了三天三夜的木头。谢迟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拧了一把。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火,只挤出两个极哑极轻的字:“你丑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浮上来的,又短又颤,笑到最后竟有些像叹气。他抬起手,在谢迟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不是打,也不是摸,只是碰,像在确认他是真的醒了,还活着,会说话,会嘴欠。
“你也不好看。”沈知微说。
谢迟扯了扯嘴角。他转头朝门口看去。裴燃犀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们。她的后脑勺上缠着一块极厚的白布,布条绕过额头,在侧面打了个结。那包还没全消,鼓鼓的,像脑袋后头长了半个鸡蛋。谢迟看着她那个样子,不厚道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又低又哑,像破风箱里挤出来的风。裴燃犀的后背极轻地僵了一下,没回头。
“夜叉。”谢迟哑着嗓子叫她,“你后脑勺那包挺别致啊。远远一看,跟顶了个茶壶盖似的。”
沈知微下意识地按了按他的肩,示意他别招她。可谢迟是谁。他这人只要嘴还能动,就管不住。他见裴燃犀不理他,又补了一句:“夜叉,你那包真是沈大胆给拍的?他力气什么时候那么大了。我早说他练过内功,你还不信。”
裴燃犀没说话。她的肩膀轻轻地、极不自然地动了一下。谢迟还想再贫,忽然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憋出来的抽气声。他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见裴燃犀的背在一上一下地起伏,像是要喘不上气来。然后,她的肩越抖越厉害。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是那种毫不讲究、毫不收敛的哭。像憋了十几天的雨,一夜之间全倒了下来。她哭得又响又急,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两只手抱住膝盖,后脑那块白布都被抖得滑下半截。
谢迟吓坏了。他一下从床上撑起来,扯得脖子上的伤口一阵剧痛。他顾不上了,声音都变了调:“夜叉!你别哭啊!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说你了!你那包一点都不大!挺好看的!真的!你哭什么啊!我这张破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胡说的!你打我啊!你骂我啊!你别哭啊!”
沈知微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裴燃犀这样。裴燃犀哭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无处可去的野猫。她一边哭,一边骂,声音断断续续,全被抽噎搅得稀碎。谢迟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跪在她旁边。他抬着手,想拍拍她的背,又不敢碰。他急得抓耳挠腮,最后把自己袖口扯下来一小条,递过去。裴燃犀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全是红的。她的脸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一把打掉他手里的布,又哭又吼:“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像死了一样!我摸了你的手,凉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我叫你你也不应!我、我他妈以为你真死了!”
谢迟傻了。他跪在那儿,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从来不知道裴燃犀会为他急成这样。他一直以为这女人只把他当个欠揍的小屁孩儿。他忽然就想抽自己两巴掌。他低头,把打掉的布条又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裴燃犀手里。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让你怕了。”
裴燃犀没接。她狠狠抽了一下鼻子,把脸别过去。沈知微走过来,慢慢蹲下,把一张干净帕子递到她面前。裴燃犀不接。沈知微就把帕子搭在她膝盖上。她终于伸出三根手指,把帕子捏起来,在脸上胡乱抹。她的后脑勺还在疼,脸上的泪痕纵横,整个人狼狈极了。可她不躲了。她抬头,红着眼睛瞪着谢迟,又瞪了沈知微一眼,最后极重地“哼”了一声。
“你们俩一个都不省心。”她哑着嗓子说。
谢迟不敢再贫了。他老老实实地坐回床上,让沈知微给他换药。沈知微的动作极轻,药膏涂在颈侧时,谢迟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沈知微立刻停下来看他。谢迟冲他笑,说:“不疼。凉。”沈知微没说话,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了。谢迟靠在沈知微怀里,由着他一圈一圈地缠新布。那姿势又别扭又亲密。谢迟的后脑抵着沈知微的胸口。他能听见沈知微的心跳,沉沉的,一下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这一养,又是七天。
七天后,谢迟总算是好了些。他能下地走了,脖子上的伤结了厚厚一层痂,胳膊也能抬了。就是脸色还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裴燃犀的伤也好了大半,后脑的包只剩下一小块硬结,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谢迟哪里肯放过她。他几乎每天都要提一次。
“夜叉,你后脑勺平了。”他趴在竹桌上,笑嘻嘻地看着她。
“滚。”裴燃犀头也不抬。她正用一块磨刀石磨她那根铁签。那铁签被她磨得尖而亮,像一柄极窄极细的短剑。谢迟看着她磨,又凑近一点:“说真的。你那次哭起来,跟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似的。那猫一到下雨天就嗷嗷叫,叫得比你还响。”
“谢迟。”裴燃犀慢慢放下磨刀石,抬起头,眼中那股子狠劲又回来了。可谢迟不怕她。他早就发现,裴燃犀现在对他,是雷声大雨点小。她那根铁签抡得再快,也不会真往他身上招呼。因为沈知微会管。沈知微一管,裴燃犀就没辙。这成了谢迟最大的护身符。
“你除了会搬沈知微,还会干什么?”裴燃犀咬牙。
“还会气你。”谢迟理直气壮。
裴燃犀站起来,提起铁签。谢迟“嗖”地一下躲到沈知微身后。沈知微正坐在桌边喝茶。他杯里的水被谢迟这一撞,溅出来几滴。他连眼皮都没抬,只伸出一只手,把谢迟往旁边拨了拨。谢迟不肯,死死抓着他的袖子。裴燃犀见沈知微并不真拦,又逼近两步,拿铁签尖在他面前画圈。谢迟连忙朝沈知微喊:“沈大胆!你管不管你表姐!”
“她现在不归我管。”沈知微说。
“你不是推官吗?你连她都管不住?”
“推官管的是犯事的。”沈知微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她犯的不是律法。是家法。我是她弟,管不了。”
裴燃犀得意极了。谢迟脸都绿了。他眼珠一转,干脆把沈知微往前一推,自己从后头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喊:“那我也算你自家人!你不能见死不救!”
裴燃犀“啧”了一声,别过脸去:“没眼看。”
这话招得谢迟更来劲。他偏要抱得更紧,还故意拖长调子:“夜叉,你是不是羡慕了?”
“我羡慕你个鬼。”裴燃犀说,“我羡慕你脸皮厚,厚得能当铁签使。来来来,让我磨磨。”
沈知微终于开口:“好了。闹够了就坐下吃饭。”
他声音不大,却像在两人之间划了道线。谢迟乖乖松了手,坐回桌边。裴燃犀也收了铁签,大刺刺地坐下来。沈知微从锅里捞出三碗面。裴燃犀一碗,谢迟一碗,自己一碗。谢迟见自己碗里多了几片肉,抬头看沈知微。沈知微已经低头吃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谢迟用筷子把肉片拨回沈知微碗里。沈知微又拨回来。两人谁都不说话。裴燃犀看见了,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皮笑肉不笑地冒出一句:“两个大男人,连块肉都推来推去。真断袖,连肉都舍不得吃。”
“我们这是礼尚往来。”谢迟道。
“你们这是没眼看。”裴燃犀道。
谢迟不说话了。他低头吃面。面里下了些极香的葱花。沈知微吃得慢而安静。裴燃犀一边吃,一边用铁签拨碗边的碎面。江停云这几日睡得早,午饭常是沈知微做。谢迟偶尔也帮着烧火。四个人围着桌子,像一家人。裴燃犀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古怪的笑。那笑太不自然了,谢迟一看就知道她要使坏。
“小屁孩儿。”裴燃犀慢慢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谢迟警惕地放下筷子。
“你昏过去那天晚上,我们给你喂水。可你怎么也喝不进去。”裴燃犀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极平常的故事,“你烧得太厉害了。水一到你嘴边就流出来。江停云说,你要是喝不进去,熬不过后半夜。我们急得不行。后来……”
她故意停下来。谢迟心里一紧,看向沈知微。沈知微的筷子已经停了。他低着头,耳朵却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谢迟太熟悉沈知微这个反应了。他脑子“轰”地一下。他知道裴燃犀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后来怎么了?”谢迟声音发飘。
“后来沈知微把水含在嘴里,一口一口渡给你的。”裴燃犀说得极清楚,每个字都往谢迟耳朵里钻,“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到你后来能自己咽为止。我们三个人,就看着你俩。你倒好,不省人事。你家沈大人那叫一个专注,嘴对嘴,一滴都没漏出来。”
谢迟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他一口气没接上,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得惊天动地。沈知微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的整张脸都红了,连脖子都红了。他极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裴燃犀却笑得前仰后合。她拍着桌子,笑得后脑那个硬包都在跳。
“沈大胆!你——”谢迟指着沈知微。
“我……”沈知微扶正了筷子,声音勉强维持着平静,“救人。”
“救人要嘴对嘴?”
“你喝不进去。”沈知微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裴燃犀在旁添油加醋:“不仅喝了,喝完了还给你擦嘴。那动作,啧啧,怎么说呢。就像刚过门的小媳妇伺候自家汉子。”
“裴燃犀!你给我闭嘴!”谢迟猛地站起来。结果腿上没劲,又跌坐回去。
“你害什么臊啊。我一个姑娘家都没害臊。你个大男人,被人亲了就亲了呗。又不是没亲过。”裴燃犀笑着往后一仰,差点从竹凳上翻下去。她扶住桌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谁亲了!那是喂水!喂水!”谢迟吼道。
“喂水不是亲?那嘴和嘴贴一块儿,不是亲是什么?难道是在比谁嘴皮子更软?”裴燃犀越说越没边。
谢迟抓起手边的汤勺朝她扔过去。裴燃犀偏头一躲。汤勺打在门框上,“当”的一声,又弹到地上。谢迟接着去抓沈知微的筷子。沈知微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谢迟抬头。沈知微脸上红潮未退,右眼却极稳极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谢迟一下不动了。
“别闹了。”沈知微说,声音比方才还要低。
谢迟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收回来。他不敢看沈知微的眼睛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坨了的面。他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他心窝里敲锣。裴燃犀还在笑。沈知微没有理她。江停云就是在这时候从外面推门进来的。他看了看屋里这场景。谢迟脸红得像猪肝。沈知微耳朵红得像桃花。裴燃犀笑得像捡了钱。江停云站在门口,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他笑了。
“我错过什么了?”他问。
“正好。”裴燃犀朝他招手,“你来得正好。快给谢迟把把脉。看看他是不是心跳过快。”
“你才过快!”谢迟像被针扎了屁股。
江停云走过来,坐下。他给自己倒了盏茶,慢慢喝着。那动作又轻又雅,像竹林里刮过的一小阵风。他看着谢迟和裴燃犀你一句我一句。谢迟嘴硬,裴燃犀更硬。沈知微坐在中间,一声不吭。可他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他的右眼里有点极亮极亮的东西,像雨后的光。江停云放下茶盏,心里想,这人间的热闹,有时候真比药还管用。他这一路见惯了死气,偶尔听听这种活气,觉得日子都轻了几分。
谢迟终于败下阵来。他说不过裴燃犀,又不敢看沈知微。他抓起筷子,把已经坨了的面条全塞进嘴里。沈知微说:“慢点。”谢迟含糊道:“你别管我。”沈知微就不再说话,只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那几片肉,又拨了过去。谢迟还是吃了。两人谁也没提那晚的事。可有些事,不用提。裴燃犀把一切都摊到太阳底下了。那个秘而不宣的、属于黑夜的吻,就这么被摊开了。谢迟又慌又甜,像被人往心里塞了块化不开的蜜。他不懂这是什么。他只觉得自己从醒过来以后,就越来越舍不得沈知微了。想一直跟着他。想待在他左边。想看见他,想听他说“别闹了”。想他好好的。
沈知微说:“裴燃犀,你让着他点。”
裴燃犀翻了个白眼,放下筷子,做出一副要走的架势:“行行行,我走我走。你们两个天下第一好。我在这儿碍谁的眼哪。”
谢迟大声道:“那是!”
裴燃犀瞪了他半天,到底还是没走。她又坐了回去,端起面碗继续吃。只是吃着吃着,没人注意时,她的嘴角也翘了翘。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天太晴了。风太静了。面太热了。人心太吵了,可又吵得这样好。
江停云没说话。他望着窗外。竹林绿得发亮。七天的风和日丽,让整座回魂镇都像被慢慢洗过一遍。远处有几缕炊烟,从几间不知名的旧屋后升起来,青灰色的,在蓝天下散得极慢极慢。像那些已经走不动的鬼,终于也学着重新冒一次人间的烟。江停云看着那烟,忽然觉得,自己能活到二十三,也还不错。
谢迟见沈知微一直在看他,便凑过去,嬉皮笑脸:“沈大胆,你也吃啊。总看我干嘛。”
“你嘴边有葱花。”沈知微说。
谢迟伸舌头去舔。没舔到。沈知微叹了口气,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把他嘴角那粒葱花擦掉了。谢迟僵住了。裴燃犀又开始“啧啧”。谢迟想回嘴,可沈知微收回手后,极自然地端起碗喝了口茶。他的耳根还是红的。谢迟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他把那粒葱花吃进去了。那味道,又香,又软,像把整个春天都吞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