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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燃犀(10) 半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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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停云没有开门。
他的手指按在门闩上,像按着一根随时会弹开的弓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外面的敲门声停了。极静。静得像那三下从未响过。可他知道,那东西还在。就站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或许正歪着头,等着他做出选择。江停云没有动。他的后背紧贴着门板,透过那层薄薄的木板,他能感受到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有什么在往门缝里吹气。那气又冷又湿,带着雾气和极淡极淡的土腥味。
他等。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他的腿从发麻变成发木,久到窗外那层灰白的光又亮了几分。终于,门外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布鞋底从石板上拖过去的声响。从近到远,极慢极慢。那东西走了。江停云仍旧没动。他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直到外面连雾气都开始发白,他才极轻极轻地松了口气。他的手从门闩上移开,才发现整个掌心都是汗。
天已经快亮了。可屋里还是暗的。沈知微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他先闻到了一股极浓的血腥气。那味道像有人把一整盆血泼在了他脸上。他的右眼慢慢睁开,视线还有些模糊。他看见房梁,看见屋顶那些黑乎乎的旧瓦。然后他慢慢偏过头。他看见了裴燃犀。
裴燃犀倒在墙角,姿势极别扭。她的头歪着,后脑勺上肿起了一个极大的包,像个小馒头。她的脸上有血,手上也有血。她的右手里还攥着那根铁签,签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她一动不动,但胸口还有起伏。沈知微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疼得厉害,尤其是后肩,像被什么东西扎穿了。他用手一摸。那里有一道极深的口子。是裴燃犀刺的。他想起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谢迟。
谢迟就躺在他旁边,半个身子都是血。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已经全被染成了一种极暗极暗的褐色。他的脸白得像纸。白得像这世上所有颜色都被抽走了。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颈侧裹着一层又一层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还在往外渗。沈知微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他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一刻涌回来了。
昨夜,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他听见河水从很远很深的地方漫上来。他听见那个没有头的东西在他的左眼里笑。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他的牙变尖了。他看见了谢迟的脸。他把谢迟按了下去。他咬了他的脖子。他吸了他的血。他打了裴燃犀。他让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沈知微的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他张嘴,想说话,发出来的却只是一声极低极哑的、像哭一样的抽气声。他伸出手,去碰谢迟的脸。指尖刚触到,就缩了回来。太凉了。凉得像从河里捞出来的。
“谢迟。”他的声音像从喉咙底碾出来的,又碎又哑,“谢迟。”
谢迟没有反应。他的睫毛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风中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沈知微挣扎着翻身,用手肘撑着地,把谢迟从地上半抱起来。谢迟的头垂在他肩上,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沈知微把手贴在他的后背上。冷的。他拼了命地想把自己的温度给他。可他自己的身上也冰凉冰凉的。他什么也给不了。
江停云走过来,蹲在沈知微面前。他看了看谢迟,又看了看沈知微。然后他极轻地说:“别动他。他还吊着半口气。你一动,那半口气就散了。”
沈知微像被钉住了。他僵在那里,抱着谢迟,不敢再动一下。他的右眼直直地盯着江停云,像在求他。他从来不会求人。可此刻,他整张脸上都是那种极脆极碎的、几乎要崩塌的表情。江停云看见他的嘴唇在抖。不,他整个人都在抖。
“你救他。”沈知微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地底浮上来的,“江停云。你救他。用我的命换,用我的血,用我的一切。你救他。”
江停云看着沈知微,心里像被人用极细的针刺了一下。他见过太多濒死的人,也见过太多哭不出来的亲人。可沈知微这个样子,像把他自己的一整条命都押在了谢迟身上。江停云没有多说。他伸出手,在谢迟的手腕上探了探。脉极细,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他的目光在谢迟颈侧那两道齿痕上停了一瞬。伤口很深,周围泛着紫黑色。不是毒。是阴气。沈知微咬下去的时候,体内的阴根也传进了谢迟的血里。江停云的表情沉了下去。谢迟的血能压沈知微的阴根。可反过来,沈知微的阴根一旦入了谢迟的血,就会像野火遇见干草。会烧得更快。
“他不仅仅是失血过多。”江停云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够沈知微一个人听见,“你的牙带了阴气。他的身体原本就有镜锁。现在阴气和镜锁冲在一起,两股东西在他体内打起来了。他凉的,不全是血。”
沈知微的右眼里像有什么碎了。他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谢迟冰凉的鬓角上。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温热的,一滴一滴,砸在谢迟苍白的脸上。他从来没在人前哭过。可现在,他所有的体面、克制、骄傲,全都碎得一干二净。他抱着谢迟,像抱着一块正在下沉的石头。
“是我咬了他。”沈知微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对自己审判,“是我。”
江停云看着沈知微。他伸出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按在沈知微的肩上。他的手也凉,可他说出来的话是温的:“他还没死。你哭可以,别给他送丧。”
沈知微没有抬头。裴燃犀终于动了。她捂着头,极慢极慢地从墙角坐起来。后脑的包还在跳着疼。她的视线里全是重影,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发现手背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谢迟的。她转头。然后她看见了沈知微抱着谢迟。谢迟像死了一样。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裴燃犀不是没见过死人。她见过太多。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谁的死活动容了。可当她看见谢迟那张惨白的脸时,她的心像被谁用刀柄狠狠捣了一下,闷闷的,发不出声音来。
她扶着墙站起来。后脑传来的剧痛让她的胃一阵翻涌。她没有管。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谢迟身边。她低头看。谢迟的脖子上缠着布。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像旧绸子。她看见沈知微脸上的泪痕。她从没见过沈知微哭。她甚至觉得这个人可能生下来就不怎么会哭。可他现在哭了,哭得悄无声息。
裴燃犀慢慢蹲下来。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谢迟的手。凉的。像碰到了一块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她的火眼已经没了光,只剩下一层极淡极暗的红,像烧过之后的炭渣。她哑着嗓子:“喂,小屁孩儿。醒醒。”
谢迟没有应。
“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命短不怕吗?你现在躺这儿装什么死?”裴燃犀的声音开始发颤。她不像沈知微那么克制。她的难过是带着火的。她把铁签往地上一扔,伸手去探谢迟的鼻息。手指停在他鼻下。极弱。弱得像是幻觉。她收回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谢迟旁边的地板上。
“你他娘的要死也不能死在这破镇子里。你不是还要请我喝酒吗?你不是说等伤好了就带我去吃城里那家老刘记的肉包子吗?你说话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窗外的鸟。江停云皱了皱眉。门外还有东西。不能这样喊。他刚想提醒,裴燃犀却自己停了。她跪坐在谢迟旁边,肩膀塌下来。她的后脑还在流血。她的脸上身上全是伤。她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谢迟以前总说她是夜叉。可谢迟不知道,夜叉也会累。
江停云蹲下来。他解开了谢迟颈侧的布条。伤口暴露出来。江停云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两个极深的牙印,像用烧红的铁锥打进去的。伤口往外翻着,边缘的肉已经发白,可孔洞里却渗着一种极淡极淡的灰气。这是阴根。和沈知微左眼里流出来的东西一样。谢迟的身体在排斥它,又在被它侵蚀。江停云知道,这两股力量再这么打下去,谢迟半口气也会耗光。
他站起来,走向药箱。他翻出几个竹筒,又取出那套银针。然后他走到门边,轻轻掀起门帘的一角。外头的天已经很亮了,可雾还没散。江停云看了一会儿,又把帘子放下。他转身对裴燃犀说:“把他抬到竹床上去。轻。他的头不能晃。沈兄,你也起来。你身上有伤,不能再压着他。”
沈知微极慢极慢地松开手。江停云和裴燃犀一人一边,把谢迟从地上抬起来。谢迟轻得吓人,像只剩一把骨头和一缕将断未断的呼吸。沈知微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他的后肩在流血。江停云回头看他。沈知微咬着牙,扶着墙,终于站了起来。他的右眼全是血丝,脸白得发灰。他慢慢走到谢迟旁边,坐下。竹床很窄。他只能靠着墙,把腿贴着谢迟的腰侧。这样他就能一直看着他。
江停云把银针烤了烤,开始给谢迟施针。他下针极快。谢迟的颈侧、心口、丹田、手腕、足底,一共扎了十七针。他的手指翻飞,快得像在弹一张看不见的琴。裴燃犀守在门口,背对着屋里。她的手一直在抖。她把铁签握在手里,用布一遍一遍地擦。江停云让他去床上躺一躺。她不听。江停云从箱子里抓了一把艾草,点着,在谢迟的口鼻旁慢慢熏。那烟淡而长,像一根极细极柔的线,飘进谢迟的呼吸里。艾草的香气混着血腥,在屋里弥漫开来。谁都没说话。只有炭火偶尔“啪”地一响。
两个时辰后,谢迟的呼吸,慢慢稳了些。
沈知微一直没睡。他的眼睛红得发烫,右肩疼得他半边身子都在抖。可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钉在竹床边的像。江停云给谢迟号了脉,转头对沈知微说:“他的阴气暂时压住了。命还在。今晚如果醒不过来,我怕他还有一关。”
沈知微沙着嗓子:“什么关?”
“今夜还要守夜。他不能再守。你也不能再发作。”江停云道,“今夜我来守。你们两个看着谢迟。若他后半夜发热,用冷井水给他擦身;若发冷,就把他抱在怀里。用活人的热气,一点一点温他。记住,不能让他睡着。一睡着,他那半口气就散了。”
沈知微点头。他看一眼裴燃犀。裴燃犀靠在门边,脸上全是泪痕。沈知微从未见她这样。这个向来把生死都踩在脚底下的女人,今天像被抽去了壳。她没有看沈知微,只低低说了一句:“他要是敢死,我就去阴间把他拽回来,再抽他一百个嘴巴子。”
沈知微没应。他的视线又落回谢迟脸上。谢迟还在昏睡。他的脸白得发青,可额头比方才暖了一点。沈知微伸手,极轻极轻地把他额角的一缕乱发拨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谢迟的时候,谢迟正从乱葬岗回来,道袍上全是泥,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时他以为这是个没心没肺的短命鬼。现在他才知道,这个短命鬼,把所有的血都流给了他。他连一个“怕”字都没说过。
“谢迟。”沈知微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慢地说,“你醒过来。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窗外,天慢慢黑了下去。风起来了。从镇子深处,很远的地方,像又有无数个极轻极轻的脚步,朝这间小屋围了过来。裴燃犀把门又检查了一遍。江停云把灯吹灭了。
这一夜,他们谁都没有睡。到了后半夜,谢迟的身体开始发冷。冷得像从冰里捞出来的一样。沈知微忍着肩伤,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裴燃犀在旁边递热水。谢迟浑身发抖,牙齿打战,却没有醒。沈知微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的嘴唇冰凉,眼泪却滚烫。一滴接一滴,落进谢迟的头发里。江停云背对着他们,守在那扇门后面。他看不见,却听得见。他知道,门外的那些鬼,也听得见。
它们围着这间小屋,听了一整夜。这一次,它们没有挠门。因为它们听见了活人的哭声。那声音,比任何一道门,都更难进去。
鸡叫了。天亮了。门外的脚步,又散了。江停云靠着门板,慢慢坐下去。他闭上眼睛,听风里最后一声鸡鸣。那声音又远又薄,像从这人间最细的缝里漏进来的。他忽然觉得,天一亮,就好像还有一点希望。
裴燃犀在屋里叫起来:“他手指动了!”沈知微猛地低头。他看见谢迟的左手,极轻极轻地、像蝴蝶翅膀一样,在竹床边颤了一下。沈知微屏住了呼吸。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谢迟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进谢迟冰凉的肩窝里,狠狠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谢迟的血味。
“谢迟。”他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叫。他叫得很轻,很急,像怕这个名字会被风吹散。
谢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然后,他极慢极慢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他看见的是沈知微。沈知微跪在床边,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又红又肿,头发散乱,满脸是泪。谢迟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想说话。喉咙里像灌了铁水,只发出极低极粗的“嘶”声。他看见沈知微的嘴唇在动。他听见三个字,像从很远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
“你醒了。”
谢迟眨了眨眼。他的嘴唇动了动。他想笑,可笑不出来。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极慢极慢地,覆在沈知微的后脑上。沈知微的头发又冷又湿。谢迟用尽力气,轻轻拍了拍他。
“别……哭。”他的嗓子像被撕过的布,“我还没死呢。”
沈知微终于没忍住。他把脸埋进谢迟的颈窝里,没有出声。可谢迟感觉到了。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浸透了他的衣领。像雨。又暖又疼。
裴燃犀站在门外。她背对着他们,望着天边刚亮起来的那片灰蓝。她极轻极轻地骂了一句:“两个断袖。”可她的眼眶也红了。江停云坐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天灰着,可东边已经裂开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白。他慢慢地、极轻极轻地笑了。像在笑这人间,终究还是把他们还给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