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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燃犀(9) 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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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回魂镇已经住了快半个月。
这半个月,谢迟的伤好了大半。胳膊上的刀口结了痂,变成一道极细极淡的红线。他年轻,底子好,江停云那些苦得让人作呕的汤药一碗碗灌下去,脸色反而比从前红润了些。裴燃犀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就是断了的刀再也没接回来。她从棺材铺里捡了根极硬的铁签子,用麻布缠了柄,算是新刀。谢迟笑话她,说这是卖鱼的改行串糖葫芦。裴燃犀就追着他在竹林里跑了三圈。两人天天如此。早上吵,中午追,晚上吃饭的时候再接着斗。有时候江停云听得头疼,就躲进药庐里捣药。沈知微在一旁看他们,不说话,偶尔低头笑一下。
可天一擦黑,这镇子就变了一副模样。
江停云在三日前就立了规矩:太阳落山以后,四个人必须全部回到屋里,锁门落闩。夜里必须留一人醒着。他说,回魂镇虽然暂时稳住了,可那一百多号鬼的阴气还在土里、墙里、石板缝里。夜深时,阴气最盛。如果屋里没有一丝人气醒着,门窗就成了它们最想钻的地方。活人守夜,相当于点灯。灯不熄,鬼不进。
于是他们开始轮着守。江停云第一夜,裴燃犀第二夜,沈知微第三夜,谢迟第四夜。如此往复。药庐太小,住不下四人。他们便搬到了棺材铺后院的那间空屋子里。那屋子原是江半城生前歇脚的地方,三面有墙,一面有窗。窗小,糊着极厚的黑布。门板是江停云亲手修的。门闩足有手臂粗。每夜进了屋,就再不出来。尿盆备在墙角。天不亮不准开门。这日子过得像坐牢。可谁都没有抱怨。因为前两夜确实出了事。第一夜,谢迟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东西挠门。那声音又尖又密,像一百根指甲同时往木板上抓。他吓得缩成一团,结果被裴燃犀拍了一巴掌。第二夜,门窗都在抖。不是风。因为外头的竹叶纹丝不动。门板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用身子一下一下地撞。撞了一整夜。沈知微守完那夜后,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他们谁都不说,但都知道。这里的鬼不是全走了。还有些没回到棺里的,和那些被江半城烧散了一半的,化成了一股一股的怨。它们不分白天黑夜地飘。只是白天阳气盛,晚上阴气深。所以一到晚上,这间小屋就成了它们唯一能看见的“灯”。它们想进来。想借一□□人气。
轮到谢迟守夜这天,天比往常黑得更早。
太阳还没落尽,谢迟就看见天边那点红被大片大片的黑云一口吞掉。风从镇子的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腥味。像死了很久的鱼,又像被水泡烂的布。谢迟抱了些干草铺在门边的地上,又把自己的外袍叠成个枕头,放在沈知微的铺位旁。裴燃犀在墙角磨她的铁签。霍霍的声音又细又急,像在刮谁的脊梁骨。江停云在屋里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灯芯压得极短,光昏黄昏黄的,只够照亮四张地铺和中间一张矮桌。四人吃了些干粮,各自躺下。
裴燃犀今晚格外安静。谢迟反倒有些不习惯。他躺在地上,侧脸对着沈知微。沈知微朝里侧卧,呼吸平稳。谢迟小声叫他:“沈大胆,你睡了吗?”
“没有。”沈知微的声音极轻。
“你今天眼罩系得有点紧。”谢迟说,“耳朵后头都勒出红印了。我明天给你松一松。”
沈知微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谢迟以为他睡着了,刚要闭嘴,沈知微忽然说:“你夜里若困了,就靠在门边眯一会儿。别硬撑。有动静再睁眼。”
“放心。”谢迟说,“我精神好着呢。你跟夜叉睡你们的。天不亮我保证不让一只鬼进来。”
“你上次也说这话,结果第一个打呼。”裴燃犀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谢迟被噎了一下,正要回嘴,江停云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谢迟就闭了嘴。他知道,入夜之后,这屋子里不能大声。那些东西就在外头。像水里的鱼,听见响动,就会聚过来。
夜深了。油灯被江停云吹灭了。屋里彻底黑下来。窗上的黑布纹丝不动。外头连风声都没有。整座镇子像沉进了一片极深极静的水底。谢迟盘腿坐在门边,背靠着门板。桃木剑横在膝上。他听着屋里三个人的呼吸。裴燃犀的呼吸最浅,像猫。江停云的呼吸最慢,慢得几乎听不见。沈知微夹在他们中间,呼吸很稳,像一道极细极长的线。谢迟数着他的呼吸,像数自己心跳的拍子。夜越来越静,越来越重。谢迟的眼睛开始发涩。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又往门口挪了挪。后脑勺不小心碰了下门板,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他立刻僵住,竖起耳朵听。外头没有声音。谢迟松了口气,又把眼睛睁大。
三更天的时候,他听见沈知微翻了个身。
谢迟没在意。沈知微睡觉向来浅,翻身是常事。可接着,他听见沈知微的呼吸变了。不再是那道平稳的线。它断了。像有人在那道线上用力扯了一下,然后越扯越快、越扯越急。谢迟一下坐直了。他朝沈知微看过去。黑暗中,沈知微的身体极不正常地弓了起来,背脊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谢迟心里“咯噔”一声。他刚想过去,沈知微的嘴里溢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呻吟,像被什么捂住了口鼻。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一下,两下。腿和胳膊同时绷紧。谢迟扑过去,声音压在嗓子底:“沈大胆!沈大胆!”
沈知微没有反应。他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又重重地摔在铺上。他的右眼紧闭着,左眼眼罩下却开始渗出东西。不是眼泪。是极黑极浓的液体,像油,又像墨,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谢迟的心跳都停了一拍。他伸手去摸沈知微的额头。滚烫。烫得吓人。沈知微的胸口开始往上冒黑气,像被谁从体内点了一把湿柴。那黑气极淡,可谢迟闻到了——是河底的味道。又腥又冷。谢迟的脑子“嗡”地炸了。
今天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他没有给沈知微用血擦眼睛。半个月前江停云清清楚楚地嘱咐过。每半个月。必须用他的血擦眼,再服三滴。缺一次,阴根就会回涨。而他居然忘了。他怎么能忘了?谢迟浑身发凉。他握着沈知微的手,那只手在抖,抖得极厉害。谢迟把它握紧,贴在自己心口。他想去拿刀,可沈知微的身体忽然不抖了。四周极静,沈知微的左眼突然睁开。那只已经死去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极淡极淡的灰光,像一口被搅动的死水。然后,他的右眼也睁开了。
谢迟看见那只右眼时,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只眼睛没有焦距。瞳孔不是黑的,是一种极深极浊的灰,灰里浮着几丝极细的红,像水底翻上来的血丝。它直直地盯着谢迟。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猎物。谢迟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他喉咙发紧,声音发颤:“沈知微……你清醒一点。我是谢迟。我是谢枕流。你认得我的。”
沈知微盯着他。他的嘴唇极慢极慢地张开。谢迟看见他的牙。他的牙变了。犬齿变得又尖又长,像兽齿,在极暗极暗的屋里泛着森白。沈知微忽然伸出手,快得像一道黑影,一把扣住了谢迟的后颈。谢迟连躲都来不及。那手冷得像从河底伸出来的。沈知微的力气大得惊人,把谢迟往下一按。谢迟的脖子刚偏过去,一阵剧痛从颈侧传来。
沈知微咬了他。
谢迟疼得眼前一白。他想叫,声音冲到喉咙口,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不能叫。不能吵醒别人。外面全是鬼。他咬紧了牙,指甲掐进掌心。可那痛太深了,像两根极尖的钉子,从他的颈侧直直扎进血脉。他疼得浑身发抖。谢迟用力推他。推不动。沈知微咬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极低极沉的、像兽一样的声音。谢迟的血正被他一滴一滴地吸进嘴里。温热的、带着一点甜腥的液体,从沈知微的唇齿间溢出来。谢迟觉得自己的力气正在消失,像被从那个伤口里抽走。他还在推,可手越来越软。沈知微忽然松开牙齿。谢迟的脖子上一片湿。他刚吸进半口气,沈知微又撕开了他的上衣。锁骨暴露在空气里。谢迟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口就下来了。这次更狠。沈知微咬在了他锁骨旁的那根血管上。牙齿合拢的一瞬间,谢迟甚至听见了自己皮肉被刺穿的声音。沈知微没有吸。他是像野兽一样地、凶猛地、贪婪地在吮吸。谢迟觉得自己像被一条极细极长的管子抽空了,血从身体里飞快地流走。他再也压不住了。
他叫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撕开了夜里最浓最死的那块幕布。像是把整座屋子的沉默都撕了。裴燃犀最先弹起来。她的动作快得像被火烫了。她抄起铁签就冲过来。她看见沈知微把谢迟压在地上,满嘴是血,眼睛灰得像鬼。她没多想,一铁签朝沈知微后肩插去。铁签扎进皮肉三寸。沈知微猛地回头。那一瞬间,他的脸在暗中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恶鬼。灰眼。尖牙。满脸满嘴的血。他朝裴燃犀挥了一掌。那一掌力气极大。裴燃犀整个人飞出去,后腰撞在门板上。那门闩被她撞得发出极响的一声。紧接着,门开了。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裴燃犀的脑袋“嗡”地响。她的后脑撞在门框上,眼前全是金星。她想站起来把门关上,可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门开了一道缝。那缝越来越大。夜风从外面卷进来,带着一股极腥极冷的气味。裴燃犀用尽全身力气朝门边爬去。太迟了。她看见门外站着很多东西。它们没有脸。它们正朝门缝聚过来。她想关,来不及了。她只来得及看清第一只鬼从门缝里伸进来的手。
江停云就在这个时候冲了过来。
他一手把裴燃犀往后一拽,另一只手抓住门板,用力一甩。门板重重地合上。他反手把门闩推死。就在门闩落下的那一瞬,门外传来极密极密的抓挠声,像有一百只手同时拍在门板上。江停云没有理。他转身去看裴燃犀。裴燃犀已经疼得昏了过去,趴在地上。江停云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在墙角。
然后他看见了谢迟和沈知微。沈知微已经把谢迟的血吸得不少了。谢迟半个身子都是血。他的眼皮半阖着,嘴唇已经白得像纸。他的头歪在地上,像昏死过去。沈知微趴在他的胸口,还在吮。江停云没有犹豫。他扑过去,伸手在谢迟的脖颈上抹了一把血。然后一把按在沈知微的左眼上。鲜血一碰,沈知微整个身体像被烫到般剧烈一颤。他的牙齿慢慢从谢迟的锁骨处松开。他抬起头,灰眼里的浊色在一点点散去。他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谢迟身上,不动了。
江停云把沈知微从谢迟身上推开。沈知微倒在一旁,呼吸微弱,满脸是血。他已经睡着了。像一只筋疲力尽的兽。谢迟也睡着了。血从他脖子的伤口里慢慢渗出来。江停云飞快地撕下衣摆,按住谢迟的颈侧。他伸出手指,在谢迟鼻前一探。还有气。虽然极弱,但还有。江停云松了口气。他转头看那扇门。门外,抓挠声还在。密密麻麻的,像有无数个“人”在等。
江停云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守着两个昏过去的、满身是血的人。他不敢闭眼。门外的抓挠声,从三更一直响到四更。像潮水,一波一波,时大时小。江停云背靠着门。他忽然觉得,这一夜,比三年前那场大火还要长。
他望着地上那两个交叠的影子,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自己十五天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这地方,真的容不得一丝松懈。生死之间,原来只隔着一道门,和十五天。谢迟终究是人。他会累,会分神,会忘。沈知微也是人。他会伤,会撑不住,会在命根被唤醒时,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认识。江停云想,这样的人间,怎么会这么苦。又怎么会,还有人不肯放手。
鸡叫了。窗外透进一线极淡极淡的灰。门外的抓挠声停了。江停云慢慢站起来。他的腿麻了,像踩着两团棉花。他走到谢迟身边。谢迟的颈侧已经被他用布条扎住。他低头看谢迟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他的嘴唇干裂。眉头紧着。连昏过去都在害怕。
江停云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放到沈知微旁边。两个人都活着。只是活得狼狈。江停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前。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外头静极了。他轻轻拉开一条缝。天灰着,雾极浓。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只他们踩过无数次的旧门槛,孤零零地横在那里。
然后,门被敲响了。
极轻。极慢。三下。像有人的指节,在晨雾里,轻轻碰了碰门板。
江停云的手停在门闩上。他慢慢抬起头。雾里,有个极模糊的人影。太远了,看不清。可江停云听出来了。那人的鞋底,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极轻极轻地拖了一下。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故意让人听见。